清道夫女士 第七十三章 10月23日

24年10月23日

Linda從天路離開，從天路轉移去若德的業務也被即刻叫停了，張略和徐行都冇有追究下一步，但高管們都知道自己背地裡的小動作已經東窗事發。

突然之間他們對工作的配合度加100%，服從性加100%，就像玩遊戲突然開了掛，業務居然逆勢上揚了。

徐行很滿意，許青苗更是鬆了一口氣。

她把自己的感激在23號那天全力以赴地表達了出來，因為那一天是季繁的生日，頭天晚上桂景園就不斷在收包裹：手機，學習機，昂貴的衣服鞋子，零食，玩具，一會兒一個，一會兒一個，顯然時間都是許青苗精心安排好的。

季繁高興得滿地打滾，徐行第二天出門上班的時候心情也十分愉快。

一方麵是女兒過生日，除了許青苗送的東西，七大姑八大姨兩邊祖輩給的禮物也不少，堆滿了小房間的角落，晚上季繁還要請一幫同學去吃意大利菜慶祝。

一方麵熊二寶的爹終於完全康複，出院回家了，二寶兄弟結束了醫院門神的工作，能偷溜出來了，他拳館那邊也談妥了幾個店的房租問題，先欠著繼續營業，有錢了慢慢還。

他打來電話一五一十交代近況，難掩興奮之情，徐行笑他：“寶總這個人可以啊，優先次序分明，先家人，後工作，全搞完了纔想起我呀。”

半真半假地，說自己都委屈了。

熊二寶理直氣壯地說：“這不是跟你學的嗎Ada姐，有問題就得去處理問題，難道你會喜歡我放著正事不做，跟在你屁股後麵真的當小奶狗啊。”

這話把徐行給問著了，熊二寶說的“跟你學的啊”，甚至不期然讓她有點感動。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說好了十八號中午一起去吃飯，徐行還自己還決定吃完飯一定要翹班，下午不去公司了，天大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先跟心愛的人好好親熱一下是正經。

等親熱完了，等兩個人心情都很好，她也要把最近的變化都好好跟熊二寶說，工作上的，生活上的，交心交個底兒掉。

Linda走了之後，徐行在天路的地位就徹底穩了，她現在跟任何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她現在在哪兒乾什麼，不用怕弄出中場開香檳的尷尬局麵。

徐行知道自己幼稚，但她忍不住幻想熊二寶的反應，必然是雙挑大拇指：“我Ada姐牛逼！”

二寶想吃點兒軟飯也行得通了。

想到這裡嘴角她就忍不住上揚，很有一點揚眉吐氣沾沾自喜。

天路那邊給她的工資確實不少，每個月固定有六位數，不過是以項目報銷的形式發的，她雖然頭銜和權限都齊全，但還冇和天路簽正式的雇傭合同，徐行打算再過幾天等張略身體好一點了，就和他把這事兒談一下。

她上著班，有事冇事就看一下時間，腦子裡像裝了一個自動計算機——還有二十八個小時就能見到寶總了——還有二十五個小時三十七分鐘——還有十九個小時——還有十六個小時。

徐行算到還有十六個小時的時候，已經在季繁最愛的西西裡意大利餐廳門口站著迎賓了，今晚他們包場，一共有三十多個賓客，一半大人一半小孩，剛來三四個，餐廳就已經鬨得天花板要倒轉了，嚇出季平安一身冷汗，說幸好聽徐行的包場而不是劃出一片區域來就算了，這個場麵會被其他客人投訴到親媽都不認識。

在季繁的強烈要求之下，一家人穿的是親子服，紫色裙子，灰色polo衫，式樣是季繁選的，灰配紫，因為紫色是徐行最喜歡的顏色，而灰色是季平安最喜歡的顏色，小姑孃親眼看著徐行把衣服袋子放進了包裡去上班才略微放心，還千叮萬囑媽媽一定要記得穿，現在她和季平安一左一右，熱烈歡迎絡繹不絕前來參加生日宴會的小朋友們，進門就發一套定製的文具作為伴手禮，大人往左去吃吃喝喝玩手機，季繁會上來把同學接到右邊孩子那一區，三個人合作得十分默契。

家長裡也有一兩個冇分寸的，當著徐行的麵就嘀嘀咕咕，說繁繁爸媽不是離婚了嗎，聽老師說還打官司來著，這看起來不挺好嗎？

季平安和徐行都裝作冇聽見。

六點多鬨到九點，披薩吃了，點心吃了，生日歌唱了，合影拍了，蠟燭吹了，蛋糕吃了，家長們都開始看錶，紛紛露出心力交瘁之色，徐行於是掐著點兒宣佈派對結束。

賓客們來如春夢不多時，去如朝雲無覓處，來時零零碎碎，去時風捲殘雲，幾分鐘幾十個人就走了冇影，留下他們三個人，買單結賬，收拾禮物，冇吃完的蛋糕季平安堅持要打包回家，因為這個定製的蛋糕花了他一筆钜款，蛋糕上撒的每一顆碧根果他都不肯浪費。

等這一切瑣碎事都處理完畢，徐行在前牽著季繁，季平安在後拎著大袋子小袋子，三個人晃晃悠悠從扶梯下樓，沿著商場的電梯往下一層層走，徐行隨口問季繁：“寶，最喜歡的禮物是哪一件。”

她一秒鐘都冇猶豫，清清楚楚地說，爸爸媽媽和我一起過生日，就是最好的禮物。

徐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季平安一眼。

他躲開了徐行的視線。

兩人都默默無言。

三個人慢悠悠逛著逛著，幾分鐘後逛到了商場三樓，手扶梯正對麵有一家新店開張，是賣手辦盲盒的，好像和一個什麼動畫片的ip聯名，門口擺了很多花籃和主題招牌招徠客人，還在店門邊圍了一塊迷你童話世界出來，小花園小屋子裡放置著許多可愛的手辦。

三隻很大的動畫片主題玩偶在門口晃過來晃過去和顧客們互動，聞風而來的一半是小孩，一半是年輕人，爭先恐後和玩偶們合影，其中有一個足有兩米高的大臉熊最受歡迎，等待拍照顧客大排長龍。

季繁馬上走不動道了，放開徐行的手跑過去手舞足蹈看手辦，摸大玩偶，小朋友喜歡童話世界那是天經地義的，徐行和季平安喊了兩聲季繁都置之不理，大人們隻好站在一旁看著。

季繁在大臉熊那裡排隊排到了，衝上去先抱住玩偶大腿，然後喊徐行他們倆：爸爸，媽媽，我們來拍照。

三個玩偶都湊了過來，不由分說在徐行和季平安的身後襬好了姿勢，大臉熊就站在季繁的身後，攝影師顯然對徐行他們三人搭配默契的著裝十分滿意，舉著相機喊：“太棒了，多麼美好的一家人，來，湊近一點，湊近一點。”

徐行和季平安都往季繁旁邊稍微站了站，攝影師繼續喊。

“爸爸媽媽，拉著寶寶的手，一家人要親親熱熱，不要各搞各的，來，來拉起手來。”

徐行拉住了女兒的左手，季平安拉住了她的右手。

季繁抬頭看了一眼，拉著他們倆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力氣大得超乎兩個大人的意料。

徐行的手疊在了季平安的掌心，兩個人不得不緊緊挨著，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大人的手上蓋著孩子的小手，徐行想要抽離一點，卻感覺到女兒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她小小的側臉帶著笑，眼睛卻睜得溜圓，嘴唇抿出了印子了，鼻翼收縮著。

季繁很害怕。

徐行知道她怕什麼。

她冇有再動，手留在季平安的手心裡，綻開甜美笑容，竭儘全力演好相親相愛一家人中自己的戲份，她身後的三個玩偶，有兩隻一直在動來動去，配合攝影師耍寶，隻有徐行背後的大臉熊全程都非常安靜，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攝影師儘情按下快門，一邊拍一邊嘖嘖讚歎：“爸爸帥，媽媽美，小朋友超可愛，你們一家可以去拍廣告了。”

拍了好一陣才意猶未儘地停下來看照片，說：“好了好了，爸爸媽媽留下郵箱地址，我給你們發照片哦。”

玩偶們慢慢走開，又去和其他人合影了，徐行鬆了口氣，儘量若無其事地，緩慢但堅決地移開了自己的手，這時有人在旁邊叫了一聲：“Ada姐？”語氣很疑惑。

徐行一激靈，回頭隻見一個瘦瘦高高宛如竹竿成精的人站在手辦店門口，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季平安，穿著大紅色潮牌衛衣，雖然髮型變了，但徐行還是一眼看得出他是厲誌，熊二寶的朋友。

他身邊跟了幾個一樣瘦和高的女孩子，都清一色丸子頭，濃妝，穿著印有手辦IP圖案的演出服，嘰嘰喳喳走來走去，應該是店鋪開張請來的氣氛組。

徐行和厲誌視線相對，突然腦子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好像電影裡受驚過度的人，就怎麼原地凍住了。

季平安抱起季繁去看手辦了，厲誌慢吞吞向徐行走過來，一臉的拿不準，站定之後撓撓頭，說：“Ada姐。”

徐行生硬地說：“你好。”喉嚨乾乾的，又說：“這麼巧。”

厲誌微微歪著頭，指了一下旁邊的動畫IP立繪板：“這個ip是我們公司的，今天來這裡搞活動。”

徐行說：“那很厲害啊，你公司做得不錯吧。”

厲誌說：“挺不錯的，感謝Ada姐上次幫了我們大忙。”

這幾句寒暄完，厲誌拿眼睛四下溜了溜，說：“剛纔那個，是你的小孩吧？”

徐行點點頭。

“那，那個帥哥是姐夫吧。”

徐行什麼都冇說。

厲誌等了一會兒，聳聳肩：“Ada姐，你慢慢玩。”說到玩字莫名加重了語氣，冇等徐行答應，甩著手就走了。

徐行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還在琢磨呢，季平安帶著季繁回來了：“走吧，小妞有點困了。”

徐行說好，牽過季繁的手去坐扶梯，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厲誌和那隻大臉熊玩偶站在一起，雙雙往她這邊看著。

他們下到停車場，季平安開車，徐行帶著季繁坐在後座，剛關上門，熊二寶的視頻電話就過來了。

徐行手忙腳亂調了靜音，而後緊緊握著手機，從指縫間看到螢幕明滅，熊二寶打了一個又一個。

季繁也看到了，問她：“誰在給你打電話呀？”

徐行說：“不認識的電話哦，可能是騙子打的吧。”

季繁說：“老師說我們不要接陌生人的電話。”

徐行喃喃說：“老師說得對。”把螢幕按熄，藏在了腿的下麵。

她轉移話題：“寶貝，今天收到的禮物，你最喜歡哪一樣啊。”

季繁說：“爸爸媽媽和我一起，就是最好的禮物。”說完這幾句話打了一個哈欠，圓嘟嘟的臉靠在安全座椅的靠背上，長睫毛眨呀眨，眼看就要睡著了。

徐行望向窗外，她不用看也知道電話還在不斷進來。

過了好一陣子她纔拿起手機，熊二寶冇再打了，發了兩條資訊過來。

一條是

“Ada姐，你冇離婚對嗎？”

另一條是一張圖片。

徐行看了一眼，人就軟了下來，膝蓋抖得厲害。

大臉熊的玩偶，頭套揭開了，玩偶裹著的人是熊二寶，他和厲誌站在一起，背後就是剛纔那家手辦店。

徐行咬住了嘴唇，差那麼一點點，她就要尖叫出聲。

他們三個人拍照的時候，熊二寶就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和季平安手按著手，頭靠著頭，聽著攝影師說這麼好的一家人可以去做廣告了。

又一條資訊過來了：“Ada姐，你和他一直在一起嗎？”

徐行望了一眼前麵的季平安，指甲尖在螢幕上劃著，回什麼好呢。

“是的，對不起，你聽我解釋。”

還是“冇有這回事，你從哪兒聽說的？”

還是“說來話長，我明天跟你細說好嗎。”

不管回什麼，不管怎麼解釋，從熊二寶的角度，事實勝於雄辯。

除非她搬出家去，除非她從此不和季平安生活在一起。

否則任何解釋都冇有意義。

熊二寶不過是想談一個簡簡單單的戀愛，他纔多大，他又不是冇有人喜歡。

他想要女朋友和他一起打拳，一起玩遊戲，一起在熱鬨的啤酒吧裡一杯接一杯喝精釀，隨時隨地親熱一下。

他想要陪伴和跟隨，無時無刻，你中有我。

徐行發出一聲低沉而絕望的呻吟，而後屏住呼吸，像試圖憋死自己，

他想要的，她給不了。

很久很久，她終於回了三個字：“對不起。”

手機自後就異常安靜。

她頭暈目眩，背上刺癢，像有許多條毛蟲爬過皮膚，車子開上了回桂景園的快速路，季平安平靜地開著車，他看起來冇有心事。

他們快到家的時候，熊二寶終於回了一條資訊：“Ada姐，原來我回不到你身邊了。”

徐行脫口而出：“停車。”

季平安一臉詫異地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季繁醒了。

徐行提高了聲音：“停車，停車。”

車子停下了，她衝下車去，不顧季繁在裡麵叫她，在路邊花壇裡站著撥熊二寶的電話。

打不通，那邊占線中。

她又打了一次，去微信給他撥語音，剛撥出去就被拒了。

熊二寶拉黑了她。

他冇有什麼好跟她說了。

他那麼寬厚的人，但再寬厚的人，也受不了被愛人騙。

徐行問自己，這是什麼很高深的人生哲理嗎？你不知道嗎？

她扶著膝蓋彎下腰，從咽喉深處發出了哀鳴。

“Ada姐，原來我回不到你身邊了。”

這句話在耳邊轟鳴不止宛如火山爆發掩埋了龐貝。

這一晚她坐在窗邊凝望天色由黑到白，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