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七十二章 障礙

徐行來天路上班兩個月，開掉了三個人，每個都是大部分普通員工惹不起的對象，人事變動的通知一出來，公司上上下下都震動了。

殺雞給猴看的時候，最緊張的是誰？

答案是雞。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雞，不想被殺就老實一點比較好。

這個接近職場白色恐怖的做法在其他公司搞，效果不一定理想。

原因很簡單——大部分工作都隻是一份工作，能準時發工資，帶薪拉屎冇限製，逢年過節有點兒禮物購物卡什麼的，已經很好了。

天路不一樣。

從天路的洗手間和茶水間，徐行就能看出這家公司花了多少錢在員工福利上，再調出財務數據一看，果然如此。

住房補貼，午餐補貼，免費的咖啡，零食，酸奶，水果，每年個人和直係親屬免費的體檢，家庭出遊補貼，節日津貼，買車補貼，甚至還有公司擔保的低息貸款服務。

其他地方工資開五千到手三千八，不小心還要被扣績效嗎，在天路做五千一個月的工作能拿到超過一萬的福利，這還是普通員工。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是最簡單的激勵，一旦麵臨失去，也就帶來最直接的恐懼。

但對徐行來說，這三隻雞帶來的威懾力還不夠。

要幫許青苗穩住公司，她還有一個最大的障礙要掃除，那就是林達。

很明顯林達不怕她，也不怕許青苗，她在天路地位高得異乎尋常，係統裡和實際工作裡的話事權也大得異乎尋常。

徐行知道自己要小心行事。

她的小心行事，表現在日常裡，第一天過後甚至有一點忍讓。

林達的項目徐行不插手，林達的團隊徐行不過問，除非和許青苗直接杠上，否則徐行都默認林達的權限優先。

這些細枝末節，林林總總，彆人眼裡看過去也許很正常，徐行卻知道這意味著許青苗暫時還無法證明自己是天路的真命天子。

逼近年底的時候，徐行找到了一個非常簡單粗暴的事由，對林達發難了：

林達請了三天假，許青苗在係統上批了，但是她實際上十一天後纔回到公司。

徐行和林達知道得一樣清楚，企業裡一切規章製度，無論是休假報銷還是福利待遇，都是給一線和中層員工遵守的。

隻要老闆願意，高管群體從來不需要認真對待這些規則。

但徐行卡著林達回來的點，在係統上提交了因為曠工而中止跟林達雇傭合同的申請。

不出她所料，幾乎第一時間張略就找她了，他遠在德國繼續治病，大半夜卻頂著時差給徐行打電話，聲音細弱，聽起來很疲倦。

“徐總，你為什麼要開除Linda嗎？”問得客氣又有點無奈。

徐行說：“張總，您那邊是淩晨一點吧，有必要為了這件事熬夜嗎？”

張略輕笑兩聲，他無意浪費時間周旋，所有的話都說在明麵：“孫武殺吳王的妃子，因為妃子對國家無用，但Linda在天路很長時間了，工作表現很突出，我不建議徐總用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為苗苗立威。”

徐行喜歡和聰明人說話，不用扯虛的，她說：“我明白您的意思。”

頓了一下又說：“張先生，你在德國，可以用天眼查嗎？”

張略說：“為什麼？”

徐行開了擴音，一邊聽著張略氣短的呼吸聲，一邊打字，然後說：“您有空的時候可以查一下這家公司，從天眼查開始，我相信以您的人脈，可以關聯到更多深入的資訊。”

她把手機拿回耳邊：“然後您再告訴我，是否可以開除Linda。”

張略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徐行把手機擺在自己麵前，現在是上午十點，她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等著張略去查訊息。

十一點多，許青苗溜著邊兒進來了，一臉緊張：“小行姐。”她穿著一條DIorD圓領小黑裙，腰身一束，楚楚可憐。

徐行一看她神色就知道了，說：“你爸給你打電話了還是Linda找你了。”

許青苗說：“都找了。”

她猶猶豫豫地在徐行身邊坐下，雙手撐著下巴，小聲說：“小行姐，咱們，是不是可以悠著一點兒。”

徐行說：“是可以啊。”

許青苗鬆了一口氣，嘴角帶上了一點兒笑容：“我爸說，Linda跟他請了假的，一共十五天，係統上冇申請而已。”

徐行說：“我猜也是這樣。”

許青苗顯然覺得有點不對，滴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那，我把流程拒了？”

徐行說：“稍微等一等吧。”

許青苗有點疑惑：“等什麼呀。”

徐行從自己辦公桌最下一層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放在許青苗麵前。

那裡麵是一家公司的資料，名叫若德實業，註冊資本一千萬，股東四個人，註冊地點在西京新區的一個創業園區，現有員工十一人，成立時間是六個月以前，業務是品牌管理和營銷。

她點了點股東名字中的一個：“你認識這個人嗎？”

許青苗搖頭：“一點印象都冇有。”

她補充了一句：“如果我認識這個人，肯定會記得他的名字的。”

因為那個姓氏非常少見，是老虎的虎字。

許青苗覺得好玩：“怎麼會有人姓虎。”

徐行說：“這個人是彝族人，這個姓讀貓。”

她悠悠地問許青苗：“你認識有誰是出身於雲南昭通的嗎？”

許青苗搖頭：“好像冇有。”

徐行笑笑：“商家良呀，他是雲南昭通那邊的人，讀大學纔出來的。”

許青苗很詫異：“是嗎？”

“雲南昭通有一個地方有很多姓虎的人聚集，你在雲南之外如果見到姓這個姓的人，十有**是從那邊出來的。”

許青苗覺得自己長知識了，對徐行挑起大拇指：“小行姐你啥都知道啊，不過，這和商總有啥關係啊。”

徐行說：“讓你爸爸跟你說吧，我還不是百分之百確定。”

許青苗很驚訝：“我爸爸跟我說什麼？”

徐行看看手機：“很快你就知道了。”

不出徐行所料，張略在德國淩晨七點，也就是國內下午四點左右給徐行打來了電話，給了她繼續推動解雇Linda的權限。

徐行冇去問為什麼，冇必要。

早在六個月前張略在德國治病以及和許青苗相處的時候，天路的核心高管就在外麵共同成立了若德，由自己親近的人代持股份，為商家良持股的人是他的中學同學，至今還在雲南昭通開一家小廣告公司，居然也一直都有業務做。

他們的打算，就是將天路的品牌營銷業務慢慢轉包出去，裡應外合，一路綠燈，隻要天路一天在，就有做不完的業務，賺不完的錢。

他們是天路的核心管理群，當然知道對賭協議是什麼，更知道完不成的後果是什麼。

天路是張略的事業，但隻是高管們的生計，這裡的生計不那麼好操持了，自然要另外想辦法。

其中林達的股份占比是最高的，因為張略不在的時候，她的權限也最高，許青苗冇來之前，她幾乎是可以為所欲為。

張略對此什麼心情，徐行冇問，她已經知道他們倆有一點男女私情了，被最親密之人反手插一刀的心情，徐行覺得不問也罷。

但張略問了她彆的：“你纔到公司一個多月，是怎麼察覺的，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嗎。”

徐行說：“冇有，我隻是假定他們會這樣做，然後圍繞這個假定去查了一下”

“為什麼會這樣假定？”

徐行平淡地說：“我以前的工作是幫人解雇員工，所以他們叫我清道夫，這個工作是最容易看到的人的陰暗麵的，這是所謂的墨菲定律，凡是能出錯的地方，一定會出錯。”

也就是說——

“凡是有人會鑽空子的地方，一定會有人鑽空子。”

張略沉默了很久，說：“如果你去打牌，一定也是高手。”

徐行笑了一聲。

這麼簡潔的談話裡，她仍然聽出了張略隱藏極深的痛楚。

這也是許青苗隨後和徐行討論的重點：“我爸明顯很喜歡她，居然這一次冇護著她。”

徐行拍拍她的手背：“再親近的女朋友，都不會比女兒重要的。”

許青苗笑：“他們在一起好像蠻久了，我才和我爸認識多久。”

徐行微笑：“時間不是重點。”

她讓許青苗自己去想：“萬一你爸爸有什麼事發生，不管你怎麼折騰他留下的錢，最多就算是敗家，他心甘情願的，Linda這麼年輕，她從你爸這裡拿了錢，成就了自己的事業，自然會去認識下一個男朋友，甚至把錢花在對方身上。”

許青苗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冇有任何人能忍受這一點的。”

徐行凝視著窗外。

帶來最深邃幸福與信任的親密關係，也能帶來最強烈的背叛和屈辱。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