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五十九章 因為你是你

2024年8月18日

第二天早上，季繁五點多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不時掀開窗簾看看太陽公公的動向，六點多天色一亮，她就一軲轆爬起來了，高呼著遊樂場我來了，衝進洗手間開始刷牙。

徐行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感到普天之下，莫非熟人，這才幾點鐘已經熱到發昏十三章了，她有心勸季繁不要去，奈何小人兒勢不可擋。

幸好，許青苗頭天晚上就把行程發過來了，可以說安排得十分妥當——

早上八點接季繁，直奔遊樂場，入園後先玩什麼再玩什麼，綜合各種達人攻略，路線規劃清晰合理；

十二點在哪家餐廳吃什麼當午飯，下午三點半去園區內哪家酒店喝下午茶吃點心，晚上在什麼位置看煙火表演，看完後幾點送到徐行這裡。

時間地點，負責人，門票，餐廳，速通卡，寫得清清楚楚，什麼細節都冇落下。

她還特意告訴徐行，“是我自己做的計劃，儘在掌握，小行姐你不要擔心。”

徐行說：“我有啥不放心的，你又不是外人。”

許青苗說：“那是啊。”

八點一到，徐行送季繁下樓，許青苗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一看果然有司機有助理，許青苗一身短打，嚴陣以待，揹包裡什麼該有的都有，甚至連紙尿褲都有，杠杠的有備而來。

徐行揮手和一大一小兩個姑娘告彆，握著手機回到公寓，屋子裡突然就清靜下來了，一時間她還有點不習慣。

季繁要到十點看完煙火表演纔會回來，熊二寶冇在西京，何祖兒要上班，林小琥今天有個很重要的活動要在現場，其他人呢，誰都不願意見誰。

她乾點啥好呢。

徐行心神不寧地東看看西看看，看到了自己的拳擊包。

因為季繁在，她這段時間都冇去打拳，估計去了拳館後必然被教練唸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是吧，一頭熱了幾天就退熱對吧。

她過去收拾訓練的衣服和拳套，正要跟教練約時間，她的電話響了。

她以為是熊二寶。

真奇怪，這段時間她任何時候聽到電話響，腦子裡就會自動浮起一個念頭：是熊二寶。

倒也不是毫無理由，熊二寶是真的會在任何有可能的時間地點給她打電話的。

有一次是半夜三點他下飛機，到了曼穀，電話響了一秒就掛了，然後發了一條資訊：“我很想你，乖乖睡吧。”

還有一次是六點多晚飯時分，他躲在洗手間裡和徐行聊了三分鐘，身邊還迴響著異域風情的悠揚音樂，以及不斷有人沖水的聲音。

還有就是不管到哪裡都會給徐行發個定位。

她還嘴硬：“乾嘛，我又不查你崗。”

他說這個叫革命靠自覺。

但現在這個電話不是熊二寶打的。

是季平安。

這就奇怪了。

徐行很少跟季平安聯絡，季繁在這段時間也不例外，她自己會每天跟爸爸報備乾了什麼，明天準備乾什麼，兩人在電話裡說得有來有往的，徐行聽得很清楚。

季平安操心女兒的細緻上心程度是裝不出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更叫徐行不高興。

昨天晚上季繁跟季平安通電話時說了遊樂場的行程，也說了媽媽不會去，季平安知道女兒冇跟徐行在一起。

他找她乾嘛呢。

她猶豫著錯過了第一個電話，季平安馬上又打過來第二個，看來不是誤撥。

那就接吧。

接起來季平安還真有事，第一件事是，他現在已經到了香港啟德機場，今天下午就會回到西京，想要晚上來接季繁。

這個要求被徐行一口拒絕了，她冇有理由也不解釋，就是說不行，今天不可能，明天，明天也不行。

她幾乎要尖叫出來了，季平安才鬆了口，說要不後天來，上午，下午？

兩個人討價還價，最後徐行非常勉強地接受了下週三中午交接。

然後說了第二件事。

他想找徐行談談，最好季繁不在場，就他們兩個人談。

“繁繁幾點從遊樂場回來？”

“看完煙火表演，起碼要九十點吧。”

“你要是方便的話，我落地西京就去找你吧。”

徐行的反應自然是：“談什麼？有什麼必要見麵談嗎”

季平安沉默了一下，說：“我馬上要上飛機了，還是見麵說吧。”

於是徐行要等著。

她其實天生性子急，但後天漫長的職業生涯讓她知道了等的力量有多大。

不止一次她去幫一家公司處理刺頭員工，那些冇有經驗的管理者總是想要第一時間除之而後快，結果宛如蝴蝶展翅，一個燃點過渡到另一個，每一次的談話都讓對方情緒更炸裂，更憤怒。

這就意味著公司需要付出的代價會越多。

徐行去了之後，總是讓對方先等著，隻要等得足夠久，對方會自己去預想最糟糕的結果。

一個人給自己預設的結果，總是會實現的——人生的任何一個部分，都是如此。

清道夫女士因此理解了一個真理，隻要你找對了方法，人就比石頭要更容易對付，石頭不會胡思亂想自亂陣腳。

徐行放下電話，馬上在航旅管理軟件上關注了季平安有可能坐的幾個航班——

香港啟德到西京天策機場，全程飛行時間三個小時，今天最早的那班十二點五十到，最晚那班，無論如何三點也會到，除非季平安說的馬上要上飛機了是托詞。

徐行愛季平安的時候，他說什麼她都信，哪怕她在外麵工作養成的習慣是懷疑一切——任何人說任何事，她都會習慣性地過濾和分析資訊。

人和人不同，對待她們的方式也不同，這是她的人生原則之一。

但分開之後，季平安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潛在的謊言，值得反覆質疑，包括但不限於——我馬上要上飛機了。

全因為他不再是她愛的人。

她略帶焦躁地在公寓裡給自己找事做，不時看看手機，兩點十五分，季平安打來了電話：“我落地了，我們在哪裡見？”

徐行猶豫了一下，選了熊霸王拳館附近那家小咖啡館——咖啡好，人少清淨，就近。

等下見完季平安，說不定她可以順道去一下拳館。

季平安冇有意見，說：“那晚點見，我這邊看路況，要是塞車會晚到我會告訴你。”

忽然旁邊有個女聲說：“什麼事情啊，要告訴誰？”

季平安沉默下來，然後電話就斷了。

徐行看看自己的手機，那是江去閒的聲音。

她歪著頭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有點想笑。

季平安和江去閒一起出遠門，乾什麼去了徐行不知道，但而今眼下，他們倆顯然一起在機場，江去閒又顯然不知道季平安要來見徐行。

顯然接下來季平安要向江去閒解釋這通電話打給誰，說什麼，怎麼回事。

攻守之勢易也，以前徐行會做的事，會說的話，現在江去閒一樣都不會少，而徐行呢，在這裡腦補他們吵架就當看戲了。

徐行想到這裡，不再是有點想笑了，甚至想大笑。

人哪，有什麼必要反反覆覆，兜兜轉轉，都不過是本能的傀儡。

警惕你想要的，因為你得到了之後，就很有可能麵臨失去。

她看著時間，慢條斯理換上一條一片式的鮮綠色裹身裙，配了紅寶石鎖骨鏈，紅色的高跟鞋，手穩穩噹噹地化了點兒淡妝。

那些流行網文裡寫到這樣與舊愛情敵見麵的場景，一般會怎麼編排來著？

照想象，正主兒必須要容光煥發美豔動人吧，從不起眼的醜小鴨搖身一變為白天鵝，伸著長長的，驕傲的脖子，去讓放棄自己的人後悔吧。

季平安後悔嗎。

徐行冇有去細想這個問題。

但她不是醜小鴨啊，從來都不是。

她看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她的眉毛像父親，很濃，雜毛叢生，以前常要見人的時候，為了淡化粗眉帶來的強硬粗糙感，她經常會修，修成長而細，偶爾場合所需，還會故意修出一點倒八字來，多少能賦予她一點弱者的氣質，扮上一陣子楚楚可憐。

今天也修一修吧，來都來了，徐行漫不經心地想，一麵在抽屜裡翻修眉刀，翻到了拿起來看看，已經生鏽了。

自從冇上班，她就很少化妝了，和熊二寶約會之初還會稍微收拾一下自己，稍微到能忽略不計，這樣的輕描淡寫也是一種偽裝，太刻意本身也是一種氣短。

等兩人好起來，化不化妝就完全冇必要了，熊二寶根本不在乎，她化了妝他不會眼睛直勾勾說好美好漂亮撲上來，她亂糟糟地穿個大T恤在房間裡走動，一邊揉眼睛打哈欠，他熱情該洋溢就洋溢。

尤其是打拳的時候，她大汗淋漓，他在一邊抱著手臂看，滿臉愛慕，李教練這麼憨厚的人有時候都會主動跟他說，熊少你擦擦口水。

他喜歡徐行的原因和方式，似乎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徐行任由熊二寶的身影占據自己的腦海，而後嘀咕著放下修眉刀，換掉裙子，擦掉彩妝，她穿回了舒服的牛仔褲和白襯衣。

有人喜歡你，因為你是你，還有比這更寶貴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