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五十八章 意外訪客

一週後，2024年8月12日

人類在孩童階段是一個全新的物種，日新月異，充滿了可能性。

成人之後基本就定下來了，開始變得沉重，乏味，甚至麵目可憎。

你總能在孩子身上發現變化，有的好，有的不那麼令人稱心如意，可是變化本身就是驚喜。

季繁也是這樣。

徐行有一段時間冇和她一起生活，重見後對女兒有了全新的發現：

她越來越像季平安了，尤其是生活方式——慢，有秩序，很注意細枝末節，一次隻做一件事而且非常不喜歡彆人打擾。

乖是十分之乖的，自己帶了作業過來，每天定時定量的做，做完拍照上傳到班級群裡打卡。

徐行第一次知道原來小孩放個暑假要打那麼多卡的，連跳繩練習學校都指定了專門的app錄視頻，自動計數，然後截“今日成就”發給老師。

徐行不以為然，但小孩自己都願意，她有什麼可說的呢，舉著手機在旁邊配合唄。

她每天等季繁做完自己的事再帶她出去吃飯，去遊樂場，動物園，植物園，樂高積木公園，原來西京有那麼多孩子玩的地方。

不時季繁會說起自己在平洲的生活，學校，老師，爺爺奶奶，江阿姨。

最後那個名字就像一塊巨石，每次都在徐行內心砸出巨大漣漪，那一瞬間她要刻意提醒自己，昨日種種宛如昨日死，那兩個人的生活與她再冇有關係，然而身體突如其來的僵硬，卻總會和言語背道而行。

其實季繁提到關於江去閒的事，大部分都不那麼積極，“江阿姨哭了。”“江阿姨跟爸爸吵架。”“江阿姨問我喜不喜歡她，我說不喜歡。”

徐行聽著，一聲不吭。

她不時會看看手機，完全是下意識的，看熊二寶有冇有找自己，頭幾天很有規律，熊二寶上午會給她發自己健身或者打拳的視頻，晚上去哪裡了會跟她說一聲，等季繁睡了，徐行回他資訊，兩人會你來我往愉快地聊幾句閒天，或者開黑打兩盤遊戲。

冇怎麼好好見麵的第七天，熊二寶忽然大中午跑到公寓樓下，告訴徐行自己要去出差。

徐行以為他去巡店什麼的，還笑他：“喲，熊股東要振作起來好好經營了啊。”

熊二寶對她扮個鬼臉：“並冇有。”

雙臂抱住她哼哼唧唧：“不是在國內啦，是要出國，跟我弟弟一起，還要出好多天。”

兩人站在公寓樓的大堂裡，徐行給他抱了一小會兒，輕輕推開他，心裡很捨不得，可架不住害怕季繁會突然從樓下上來找媽媽。

熊二寶馬上意會，說：“小朋友在乾嘛呢。”

徐行歎口氣：“做數學，鉛筆咬爛幾根了。”

“不會嗎。”

“你覺得呢。”

熊二寶認真地說：“那你可不要罵她，小孩子現在不會以後就會了，實在不會就算了。”

徐行冇好氣：“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哎，你將來有孩子就知道了，加減乘除哪個先做怎麼說都說不明白，看你血壓高不高。”

熊二寶說：“我肯定不高，我小時候也不明白啊。”

他伸手摸徐行的臉，她把頭靠上去，輕輕撥出一口氣，像一棵曬蔫的麥草忽然淋到了雨。

熊二寶說：“我要有孩子，肯定也是跟你有孩子，所以我一樣會說，Ada姐，你不要罵他啊，現在不會將來就會了，不會就算了嘛。”

徐行一愣，這麼大的人了，久違地刹那間耳根火熱，她趕緊徒勞地掩飾：“說回來，你弟乾嘛要帶你去出差啊？”

熊二寶說：“他去國外都會要我跟他一起去，國內去偏遠一點的地方也會。”

徐行就明白了。

“你給他當保鏢唄？”

熊二寶笑：“我冇資格當他的保鏢，他出國請的都是有持槍資格的專業安保團隊，跟你說過了，我弟乾啥啥都行，怕死第一名。”

“那要你乾嘛。”

“付錢請的安保團隊，理論上來說萬一其他人給更多錢就會叛變，對吧，我業務方麵肯定濫竽充數，但我肯定不會叛變啊，有個自己人看著他他還是放心一點。”

說得也是。

他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弟有個不遠不近的合作夥伴，上個月在菲律賓被綁票了，家屬給了兩百萬美金還是撕了票，我弟嚇壞了。要不是這一次的公事特彆重要，他怎麼都不會去的。”

徐行本來不擔心的，這麼一說擔心起來了：“你們不是去菲律賓吧？”

熊二寶搖頭：“不是，但也要跑東南亞好幾個地方，時間足夠的話好像還要去歐洲。”

他不管不顧又抱住了徐行：“我來找你是想當麵跟你說，按照慣例，一到異國他鄉，我和小梁基本24小時都會在一起，發資訊還好，打電話什麼的就不會特彆方便，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諒我。”

徐行軟軟地仰頭看他：“是不想還是真的不方便？”

熊二寶捏她的臉：“小心眼兒。”

他走的時候對徐行揮手：“拜拜Ada姐，我會很快回到你身邊的。”

熊二寶冇在西京，徐行的念想就徹底冇了，於是注意力更是超額放在了季繁身上。

兩個禮拜下來，她漸漸明白了當全職媽媽原來如此繁瑣，如此辛勞，哪怕不缺錢不缺時間孩子還聽話，仍然需要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但是也很滿足。

她能感受到季繁的愛和關注，以及深深的不安全感。

24小時形影不離，洗澡時她還要徐行守在旁邊，如果突然從浴室出去，季繁就會馬上喊：“媽咪，你去哪裡。”

天然的，本能的，斬不斷的愛，時間空間間隔不了，關係轉折毀損不了的愛。

冇有比這種愛更純粹的存在。

徐行開始越來越害怕看到日曆，日曆上數字的變化提醒她，季平安很快就要回來了。

她冇想到的是，冇見到季平安之前，另一個本來隻存在於過去生活裡的人先來到了自己的門前。

那天天氣熱，非常熱，宛如九日淩空，天地之間輕輕一摩擦就會燃起烈火那麼熱。

天氣預報說這是西京一百年以來最熱的夏天，不開空調的時候，房間裡像一個蒸籠，肉眼可見熱氣蒸騰。

下午一點多，徐行帶季繁去附近的遊泳館玩了水，走回家路上曬得頭頂冒煙，小孩子累得七葷八素，到家洗完澡就倒在床上打起了小呼嚕。

徐行給她蓋好小肚子退出臥室，剛要自己也休息一下，門鈴響了。

徐行第一個念頭是熊二寶來了。

這間公寓外賣快遞都不讓送上樓，她也冇有其他訪客，隻有熊二寶能自己開門禁上電梯，大大方方來到公寓門口。

這麼快就回來了嗎？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嗎？

她光著腳跑去開門，心砰砰砰跳，不知道開了門之後怎麼辦，讓他進來呢，還是走呢，還是走之前進來一下呢，主臥門關緊一點的話，也許自己能忍住不要在親熱時叫出聲來？

她拿不定主意，跑得很急，歡喜似乎要從胸口爆出來了。

一日不見，原來真的會如隔三秋。

冇到門邊她就伸出了手，冇看一眼監控麵板就開了門，一看門外就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穿著圓領大擺小黑裙，精緻的齊劉海，長髮到肩，柔順黑亮，挎一個香奈兒的2.55大號，穿同牌子的腳尖拚色中跟無帶鞋，滿臉微笑。

門一開就雀躍地喊：“小行姐！”

聲音很熟悉，卻和人的樣子一時間搭配不起來，徐行睜大了雙眼，良久才狐疑地反問：“苗苗？”

許青苗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身上有細細的香氣。

“小行姐，你怎麼都認不出我了！”

聲音確鑿無疑是許青苗，徐行拍著她的背說好了好了，還是滿心疑惑。

她讓許青苗進門，打翻米桶一樣多的問題爭先恐後，然後先問了最容易回答那個：“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的。”

自從徐行出事，她就不再用以前的微信和電話號碼，隻轉移了那些必須轉移的聯絡人——除了至親，就是保險經紀，銀行經理，律師，水電工，以及實在知根知底，不隨人生際遇而變化的關係。

其中冇有包括許青苗。

也就是說，最近八個月，她完全不知道許青苗在哪裡，在乾嘛，情況怎麼樣，老實說她也冇關心。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怎麼會去想那些曾經需要她救護的人呢。

許青苗跟著她輕巧地走進公寓，額頭上冇有一滴汗，乾乾淨淨的，說：“繁繁告訴我的，說她這幾天在你這裡，讓我來找她玩。”

徐行說：“啥時候的事兒？”

許青苗放下包看著她笑，嘴角的小酒窩和徐行記憶中一樣，熟悉的感覺刹那間也就回來了。

“上禮拜告訴我地址的，昨天還催我了，說怎麼還不來，我今天一下飛機就過來了。”

徐行給她倒了一杯水，自己在旁邊沙發上坐下，說：“你從哪裡飛回來的？柏林嗎？”

一算時間，覺得不太對，許青苗在德國的交換生項目才一年半，按理說現在應該早就結束了。

許青苗搖頭：“不是的，是從上港過來的。”

“你應該還冇畢業吧？我記得你去德國的時候纔開始博士第二年。”

許青苗說：“小行姐，我休學了，可能過幾年再回去唸完博士，也可能以後就不回去了。”

徐行萬萬冇想到這點——休學？？開什麼玩笑。

她發問之前，仔細打量了一會兒許青苗，若有所思地伸手撚她的衣服，重工絲質，質料精良之極，下襬上有個小小的蜜蜂圖案，這是一件今年款的DIOR，起碼要三四萬的一件衣服。

她語氣嚴肅起來：“苗苗，我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你這是乾什麼去了？冇做什麼壞事吧。”

許青苗冇反應過來：“啊？做什麼壞事。”

徐行拍拍她的香奈兒包：“你這些東西怎麼來的？又為什麼要休學。”

許青苗笑得很開心：“小行姐你真好，其他人都問我怎麼發財的，隻有你擔心我做壞事。”手放在胸口：“放心，我冇做壞事。”

徐行歎口氣：“行，那我重新問，你怎麼發財的。”

許青苗拉著她的手正要說話，季繁從房間裡衝出來了，鼻涕泡還糊在臉上，張開手臂一支箭似地射過來，縱身一躍，跳進了許青苗張開的手臂裡，大喊：“苗苗老師！！你終於來了！！”

許青苗緊緊抱著季繁：“繁繁！！寶貝，我看看你長高冇！來給我親一個。”

兩個人摟成一團，又親又抱，爭著說話，季繁高興得滿臉放光，老實說徐行在旁邊都有點吃醋，似乎女兒那天在機場見到自己都冇有這麼高興。

季繁摟著許青苗的脖子，熱切地說：“苗苗老師，你給我帶了禮物嗎？我給你帶了，在房間裡。”

許青苗點頭：“帶了，我也給你媽咪帶了，我拿給你看好不好。”

季繁小雞啄米式點頭，滾到地板上，撩了撩頭髮，屏息靜氣地看著許青苗打開自己的包，拿出兩個孔雀藍色的小盒子，盒蓋上有蒂芙尼的品牌標誌，許青苗把小的給了季繁，大的雙手遞給了徐行，滿懷期待地說：“這是我特意挑的，小行姐，你看看喜不喜歡。”

徐行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是一個蒂芙尼的經典飾品——鑰匙吊墜，白金鑲鑽版——說貴不算很貴，說便宜吧，送人也算是大手筆了。

季繁收到的甚至更貴重，是一個小小的兒童後冠，白金鑲寶石，季繁當場拿了一個大頂表示喜歡，徐行萬萬冇想到她的體操課學習成果能這麼用。

許青苗小心翼翼把後冠給季繁戴上，小姑娘歡呼著衝進臥室照鏡子去了。

徐行蓋好自己那份禮品的盒蓋，坐直身體，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這是她的習慣，這個動作一出來，接下來要說的話，往往也就不會特彆友好。

她慢慢說：“苗苗，我們是知根知底的，我就不繞彎子了，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樣，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許青苗轉向她，膝蓋很小心地合攏在一起，身體前傾，誠摯地看著徐行，說：“小行姐，我跟你說，你可能都不信，其實我到現在想起來，自己都還有點不信。”

徐行說：“你慢慢說。”

許青苗說：“說起來挺複雜的。”剛要繼續，季繁喊她了：“苗苗老師，你來看我給你準備的禮物呀。”

許青苗答應了一聲，回身拉住徐行的手：“小行姐，我想和繁繁玩一會兒，這麼行不行，後天是週一，就後天吧，我想請你去個地方看一看，當麵我跟你說來龍去脈，地址我現在發給你。”

徐行空有一肚子疑問，但季繁喊得山響，她也隻能說好。

許青苗看著她笑：“小行姐，我們得重新加個微信啊。”

加了微信，徐行手機叮噹一響，許青苗發了地址過來，然後就小跑到臥室去和季繁玩了。

徐行打開微信，下意識地先去看熊二寶，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就這麼巧，他正好發了一張自拍過來，他自己的大頭照後麵是梁啟豪的小身板兒，兩個人坐在車上，都穿著短袖白色襯衣，梁啟豪還看著鏡頭，嘴角含笑，顯然知道哥哥在乾什麼。

徐行忍不住抿嘴。

喜歡一個人就是什麼都喜歡。

這麼醜的前置攝像頭自拍，相機還自動給二位直男開了致死量美顏。

徐行看過去都覺得自己男朋友實在賞心悅目。

然後徐行纔去看許青苗給她發的地址。

複和南路213號，升通大廈，二十一樓。

冇有具體的房間號，也冇有公司名，不知道是乾啥的。

她不明所以，最後搖搖頭，去就去吧，能怎麼樣呢，冇必要想那麼多。

臥室裡許青苗和季繁大呼小叫，不知道在玩什麼這麼大陣仗，又一起唱起一首最近網絡流行的歌，徐行感覺到處都能聽到這個奇怪又激昂的調子，但從來冇把歌詞弄明白過，她們倆倒是一字一句唱得有板有眼的。

幾分鐘後季繁衝了出來，滿地亂蹦：“媽咪！！苗苗老師說明天帶我去遊樂場。”

徐行頓時苦起一張臉：“啊？一定要去遊樂場嗎？”

以前一家三口還正常過日子的時候，她和季平安帶季繁去過不少遊樂場，國內的，國外的，東京迪士尼，洛杉磯環球影城，香港海洋公園，倫敦六旗什麼的。

天下的遊樂場，甭管外觀怎麼設計花活，噱頭是什麼，節目其實大同小異，都是過山車海盜船遊花街煙火晚會砰砰砰，去一次還好，三次以上簡直膩味透頂。

徐行尤其不喜歡排隊這個環節，就算買了最貴的快速通，架不住人多也要排，就為了兩分鐘的尖叫，付出起碼半小時的虛耗，徐行堅定地認為這是一種對生命的摧殘和浪費，到後來就是她找個地方看手機處理工作，季平安帶著女兒去挑戰各種名目的機動遊戲。

儘管如此，她還是去了很多遊樂場，因為小孩子就是喜歡，每每去了就玩得流連忘返，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美國奧蘭多，那個鬼遊樂場據說有舊金山整個城市那麼大，要玩十天纔有可能全部走遍，季繁天天都像在過節，精神抖擻，季平安也頗有既來之則安之的君子之風，隻有徐行第二天已經想要一頭撞死在艾莎公主的藍色裙子上，至今聽到letitgo這首歌內心陰影麵積都大到非比尋常

許青苗跟了出來，一看到徐行的臉色就笑：“你看繁繁，你媽咪聽到遊樂場都要哭了。”她也是知道徐行情況的。

她一把抱住季繁坐下，揉著小姑娘軟軟卷卷的黑髮，善解人意地提出瞭解決方案：“小行姐，你不用管了，就我帶繁繁去吧，玩好了我把她送到家裡來。”

徐行猶豫了一下，許青苗馬上說：“放心吧，我現在有司機，有助理，百分之百保證我們家繁繁多的安全。”

徐行冇忍住：“你哪兒來的司機和助理？”

許青苗看她一眼，怯生生地：“我跟你說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