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時後,4月25日,週一
徐行冇能在下午一點趕到利鑫參加高管決策會,隻在開會前給李大成打了一個很簡短的電話,說實在抱歉抽不開身,對方的驚訝溢於言表。
他們雙方都很清楚這個決策會的重要性。
徐行的職業操守是完美的,即使跟公司的一線員工開會也從不遲到,永遠帶著筆記本和她那支紅色的鉛筆。
她怎麼會在節骨眼上掉鏈子?又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讓她連生意都不做了,“抽不開身。”
徐行能想到李大成內心的疑問,以及更多的不快——習慣掌握權力的人,不喜歡彆人失約,更不喜歡自己落空,這跟脾氣好壞沒關係。
隻是她在那個時候實在騰不出手來管彆的事。
許青苗的狀態之糟糕,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她是看人的專家,誰堅強,誰機變,誰能頂得住壓力巋然不動甚至越戰越勇,誰隻能打順風局,談幾次話就一目瞭然。
推開西京大學求知科技樓那間會議室的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許青苗臉上的死氣。
慘白,灰敗,絕望。
就像從她夢境中走出來的,唯一的區別隻是身上冇淌水。
徐行在那一刻心膽俱裂。
她的直覺以最大音量發出警告,震耳欲聾:
今天如果她無法安撫好許青苗,無法迅速給予足夠的——按照心理學專業術語說的——“積極的支撐與乾預”,許青苗一定會在短時間內再一次自殺。
她非要回到學校來,也許隻是為了重溫死誌。
徐行無法確認自己這一刻的想法和直覺是對是錯,隻知道她賭不起。
她很清楚地知道電話另一頭是一百萬的項目合同在召喚,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出現不應答意味著什麼,但徐行還是關掉了手機。
設若她打了一個電話或接了一個電話,打斷了許青苗傾訴的衝動,那個“拯救”的時刻就錯過了。
許青苗的心門關死,永遠不會再開,而她接下來會怎麼樣,誰都冇有把握。
徐行不後悔。
晚上九點多,徐行把許青苗帶回了家,那天不是季繁補習的日子,小孩子喜出望外,舉著自己的小黃鴨飛奔繞圈慶祝,歡呼再三,而後一頭紮進許青苗懷裡。
許青苗臉上出現笑容,那是人們察覺到自己被需要,被依賴和被重視的時候纔有的笑容。
徐行看到這個笑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趁許青苗和季繁玩回到自己房間,一屁股坐到窗前的長椅上,全身都是軟的。
燒退了,減緩症狀的感冒藥效過去後,症狀更加嚴重起來,周身骨痛。
她往後一倒,發出呻吟。
季平安走過來摸她的臉,問:“什麼情況這是?”
徐行把今天去西京大學的過程簡單說了一下,季平安說:“我是說你的樣子,怎麼一臉病容。”
徐行摸了一把臉:“感冒而已。”
繼續說:“你猜猜看許青苗這個傻妹子為什麼要尋死?”
季平安說:“不會真的是失戀吧。”
徐行擺擺手:“你是牙醫啊親,怎麼會對失戀那麼敏感。”
季平安陪她坐下來,說:“這和我的專業方向沒關係,完全是根據你說傻妹子三個字的語氣來推測的。”
無論什麼時候看到有人為情所苦,徐行的評價都是“傻子”。
“她花了一年多寫的一篇論文,被他們專業領域內的頂刊通知要發表了,叫啥來著,美國的,哎喲不記得了,巨長一個名字。”
“這不是好事嗎?一死了之算什麼慶祝方式。”
徐行搖頭:“寫是她寫的,今天通知郵件來了一看,一作的名字是她老師,二作的名字是她的一個師姐,名叫王敏丹,她自己隻排到了四作,全組人慶祝的時候她才知道。”
季牙醫是讀過書的人,知道論文的四作等於一個屁,越是發在頂刊,越顯得這個屁悲催。
“她老師一作我理解,那個師姐呢,也出了力?”
徐行說:“小許說冇有,我信她,那個妹子在他們繫有個外號叫學術妲己,你聽聽。”
季平安明白了:“有學術妲己,那她老師就是學術紂王了。”
徐行說:“可不!”
季平安皺起眉頭。
他也辛辛苦苦讀過博士,被導師或明或暗欺負過,也差一點畢不了業。
最後同樣是徐行花了很多功夫去幫他,跟導師周旋,找大佬疏通,最後纔有驚無險拿到學位,這可能也是她對許青苗格外感同身受的原因之一。
季平安委實知道其間甘苦:“這太過分了吧?”
徐行點點頭:“既然有學術妲己,有學術紂王,與此同時,就一定有學術比乾,嘔心瀝血被人一挖了事,實慘。”
她歎口氣:“換個人可能生一段時間的氣說不定就好了,小許那真是麻繩偏挑細處斷,她養父年前生病,冇錢去醫院好好治,在家熬著,她想回家看看老人老師還不給假,寒假暑假拉著她乾活,她從學校拿的補助,咱們這兒拿的課時費,還要寄回家給媽媽貼補家用,剩下那點錢要吃要用,捉襟見肘。”
一言以蔽之——“就是,哎呀,方方麵麵都給壓得死死的,最後當頭一棍,付出這麼多,一無所獲。”
季平安給她揉膝蓋:“你怎麼知道的?家裡的事學校的事還這麼詳細,小許今天跟你說的嗎?”
徐行說:“冇,她今天就說了論文的事。”
起身走到書桌麵前,拉開抽屜,拿出許青苗那部舊手機:“其他的是我從她手機裡看到的,郵件,資訊,備忘錄,筆記。”
現代人的人生全景,不就是手機裡的點點滴滴資訊組合拚湊而成的。
她正感歎,眼角瞥到抽屜角落裡還有一部手機,蘋果13,很舊了,徐行從冇見過,隨口問:“這個手機是誰的?”
季平安遠遠看了一眼:“哦,診所的客服手機,不好用了,我帶回來備份一下客戶資料,給他們換個新的。”
徐行點了一下螢幕,亮了,螢幕背景是牙醫診所的招牌,還有好幾個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想必都是病人。
一個小牙醫診所的客服也不是什麼輕鬆愉快的活啊。
她就說:“那你什麼時候去買新手機?”
季平安說:“哎……還冇定,買手機多大事,隨時都可以去吧。”
“你買的時候買多一個唄,我送給小許,這箇舊的我現在給她不好解釋,過幾天再給,就說消防給送回來了。”
季平安說:“你買新的給她她不會要的,你去年換下來那個不挺好嗎,給她唄。”
徐行想想也是,於是起身去衣帽間找舊手機。
一邊翻,她一邊繼續想自己在西京大學外的星巴克和許青苗聊的最後一個話題。
關於願望。
心理學怎麼說的?要安慰消沉之人,最好的方法並非告訴她失去的一切都不珍貴,而是讓她相信未來會有轉機,並且讓她看到轉機。
往事不可追,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不如許願未來。
她問許青苗:
“論文那件事,是不是已經冇有辦法挽回了。”
許青苗機械地點點頭,一股悲涼之氣湧上來,她拱起了脊背,微微顫抖。
她於瞬息間失去了一切——嘔心瀝血才換來的科研成果,因此而生的希望,以及基本的對人的信心。
她不能抱怨,跟誰抱怨?
徐行及時拉回她的思緒,握著她的手說:“苗苗,你看過灰姑孃的故事嗎?”
許青苗不明就裡,說:“看過。”
“灰姑娘有一個仙女教母,她需要什麼就去跟仙女教母許願,你這樣,你就當我是你的仙女教母,跟我說一個願望,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實現它。”
許青苗露出迷惑的神情:“小行姐?”
徐行說:“我知道咱們都不信教,我也不至於老得能當你媽,就這麼一說,啊。”
許青苗垂下眼皮:“我不是這個意思。”
徐行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就當在發夢也好,告訴我吧,你有什麼願望?”
許青苗沉默良久,說:“我想去德國。”
徐行想到這裡就唸叨:“要去德國啊,德國有啥好的真是。”
季平安走到衣帽間來,問:“說啥呢,誰要去德國?現在去歐洲可不太安全。”
徐行發出一聲歡呼,她終於在衣櫃底部的儲物抽屜裡找到了去年的手機,拿起來對光看看,螢幕完整,背殼連劃痕都冇有,起碼九成新,送出去不至於失禮,一麵說:“苗苗說的,他們年底好像有個什麼跟德國交換科研人員的項目,她非常想去,但是冇申請已經放棄了。”
季平安有點迷惑:“很想去,但冇申請就放棄?這說不通啊。”
轉念一想又通了:“她那個導師能活生生把她的論文搶了,肯定也不會讓她去德國,是這個意思吧。”
徐行說:“是這個意思,說這個張教授不太喜歡她,不會給她機會的。”
季平安抱著雙臂,皺起眉頭,他對人情世故冇那麼瞭解,全憑自己的經驗在說話:“苗苗是個挺好的姑娘,張教授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她?”
徐行說:“因為她出身不好,窮,人也不太會來事,不知道跟人搞關係,也冇能力搞關係,隻會老實上學,我昨天晚上和今天都跟西京大學的熟人打聽了一下,這位張正唐教授是出了名的勢利眼,喜歡的學生全都是家庭環境好,有關係自帶資源的,要麼就是嘴甜,甚至願意跟老師不清不楚。”
說到這兒嘴角撇了一下,心底湧起厭惡之情,像在陰濕角落看到一條鼻涕蟲。
她的職業習慣就是做背調,做得專業且認真,關於張教授的資訊她掌握了不少,在許青苗麵前說的八卦多已經很含蓄了,事實的嚴重與醜陋,遠遠超過了八卦的範疇。
徐行拿出手機給季平安,裡麵收藏了好些自己和西京大學各路關係的對話記錄,那些人有在學院教書的,有在人事處的,有在教務處的,都不是什麼領導,但都知道張正唐,其中有位陳老師,就是介紹許青苗來勤工儉學的人,在學生工作處當副科長,她一說起張正唐,一段一段60秒的語音冇完冇了——
料實在是多,包括但不限於怎麼pua學生,怎麼和學生搞婚外情,怎麼使喚學生乾活不給錢,怎麼離婚鬨得不可開交,在外麵參投了七八家公司撈錢,怎麼拿科研成果,升學指標和各種項目巴結有錢人和領導。
每說一段就叮囑徐行:“你可彆往外說。”
季平安嗤之以鼻:“你一問就問到的事兒,還需要往外說啊,應該世人皆知吧。”
徐行說:“是啊。”
人很容易說謊,她從來不信一麵之詞,凡事都要交叉印證。許青苗這裡也不是例外。
結果她發現許青苗的說法確實是一麵之詞——過於柔軟,過於卑微,甚至還反省自己到底哪裡做得不好,為什麼老師就是不喜歡她。
正是這一點讓徐行格外生氣。
包括她的論文為什麼會變成王敏丹二作——
王敏丹的父親是搞基金的,該基金主投的領域和張教授的專業範圍很契合,坊間傳說,張教授在外麵搞了不少創收項目都和那家基金有合作,人家出錢,他出名和專利,讓手下的學生乾活,據說過去有好些他的博士生因為太好用,七八年都冇法畢業,做出來的成果還全是張正唐的。
王敏丹根本不夠條件,卻能被張正唐點名錄取,能在他門下橫著走,予取予奪,自然也是因為她父親和張正唐的密切合作。
季平安喃喃憋出兩個字:“禽獸。”
然後說:“我討厭禽獸,我喜歡老實人。”
徐行摸摸他的臉:“所以我愛你。”
季平安點點頭,正要把手機還給她,忽然又看了一眼:“那個姓鄭的還在給你發資訊啊。”
他說是鄭今,這位爺確實執著,還在一段又一段示愛的資訊發個冇完:“是哦,多堅強一個人。”
季平安冇笑:“你乾嘛不拉黑他?”
徐行說:“冇必要吧?我又冇理他。”
季平安哼了一聲,冇再說什麼,回去看他的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