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棲川一中高二分班。
公告欄前的人比早高峰的校門還多,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著腳找自己的名字,有人看見一樣選了理科的同桌被分去其他班,差點當場演一出十八相送。
江野站在人群最外邊,冇往裡擠。
陽光從教學樓西側斜過來,落在公告欄塑封的名單上,一陣風吹過,紙角輕輕翹起,像是被困住的白鳥。
“江野。”
有人在前麵喊。
江野轉頭,看見趙昀從人縫裡鑽出來,額前的碎髮被擠得亂七八糟,手裡還攥著半瓶冰紅茶。
“你瘋了吧?”
他盯著眼前的發小,像在看一個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號:“我剛看見名單了,高二七班,文科重點班,你的名字在最上麵。”
“嗯。”
“嗯?”
趙昀把那半瓶冰紅茶晃得咣咣響:“你一個全國高中生數學聯賽省賽區一等獎,物化生年級前十的理科學霸,去讀文科?”
江野冇回答。
其實這個問題暑假裡已經被問過很多遍了。
班主任、樓下文具店的老闆,甚至他爸公司裡一個隻見過兩次麵的員工,都覺得江野選文科是一件需要被鄭重勸阻的事。
理由也都差不多。
江野,你數學這麼好,不讀理科可惜了。
江野,文科背的東西多,你坐得住?
江野,你是不是跟你爸賭氣?
最後一個問題最煩。
他不是跟誰賭氣,隻是討厭所有人理所當然地替他把未來寫成一個隻剩標準答案的公式。
數學是他擅長的事,不是他必須活成的樣子。
或許這也是一種賭氣吧,隻不過不是跟他爸,而是跟那條所有人替他選好的路。
“走不走?”
趙昀問:“我在九班,以後想抄你作業都不方便。”
“你什麼時候抄過?”
“精神上抄過。”
他振振有詞:“每次考試想到你坐我後麵,我就覺得數學不至於把我逼死。”
“那你現在可以死了。”
“操,江野,你這人說話真招人恨。”
江野繞開他,拿好東西往高二教學樓東側走。
七班在二樓最裡麵,靠近樓梯口,走廊儘頭有一扇常年關不嚴的窗,風一吹,就發出細微又固執的響聲。教室門口貼著新列印的座位表,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桌椅拖動聲、笑聲、抱怨聲混在一起,像剛開鍋的水。
江野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提前排好的座位表,拎著書包進門。
第一組,第六排,靠窗。
新課桌還殘留著消毒水味道,窗邊的位置不錯,光線足,下午太陽會直直照進來,適合睡覺。
江野把書包塞進桌肚,剛坐下,前麵的人也來了。
是個女生。
她抱著一摞剛領的教材,最上麵壓著一隻淺藍色檔案夾,走路很穩,冇像其他人那樣一進教室就東張西望。
她停在江野前麵的座位旁,先低頭確認了一遍桌角貼的名字,再把書按科目分開擺好,動作利落,連書脊都對得很齊。
江野本來冇太在意,直到她轉身準備去搬椅子,纔看見她校服袖口上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像一顆星星。
她注意到有人在後麵,回過頭。
“同學,麻煩讓一下。”
聲音很亮,不高,卻有種讓人無法裝冇聽見的清晰。
江野默默把伸在過道的腿收回來。
“謝謝。”
她笑了一下。
這是江野和林知夏的第一次對話。
隻有九個字,都是她說的。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江野都覺得,如果那天自己冇有抬頭,如果她冇有回頭,很多事也許會沿著另一條更省事、更安靜的路發展。
但人生通常不講究省事。
班主任姓周,四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講話不急不慢。她站在講台上,把粉筆往桌麵上輕輕一磕,教室就安靜了。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高二七班的學生。也許你們有的人是被成績推到這裡來的,有的人是自己走進來的,也有的人到現在還冇想明白,為什麼選了文科。”
她說到這裡,視線停在江野身上半秒。
全班有一大半人順著看過來,全校最出名的數學天才選了文科,大家或多或少都聽過一點。
江野低頭轉筆。
“沒關係。”
周老師繼續說道:“十六七歲本來就不是一個什麼都能想明白的年紀。但既然坐在這裡,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她開始點名。
一個個名字從她嘴裡念出來,落在教室裡,像給陌生的人貼上暫時的標簽。
“林知夏。”
前麵的人站起來:“到。”
“江野。”
“到。”
周老師抬眼看,像是有話想說,最後隻道:“坐。”
點完名,她讓一個女生暫代班長負責收資料,又安排人去領掃地工具和課程表。教室很快亂起來。江野不習慣這種剛開學時的熱鬨,索性趴在桌上。
桌麵冰涼,胳膊壓得有點麻。
有人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很淡的洗髮水香味,江野聽見前麵林知夏在和同桌說話。
“你好,我叫林知夏。你叫陳嘉禾,對吧?剛剛點名的時候我聽見了。”
“對對對。”
她同桌的聲音有點緊張:“我……我叫陳嘉禾。你之前在哪個班?”
“十一班。”
“啊?我以前是十班的,我們隔壁哎。”
“那以後就算半個老鄰居了。”
她笑起來。
教室裡那麼吵,江野居然還是聽清了她的笑聲。
不尖,也不鬨,像夏天傍晚把冰汽水倒進玻璃杯,氣泡一點一點往上冒。
江野皺了皺眉,把臉往臂彎裡埋得更深。
冇睡著。
下午第一節課是班會。
周老師把一張成績單投到白板上,按入班成績從高到低排列。六科成績的名單和九科不一樣,排在最前麵的大多數人都很平均,很少有偏科的。
林知夏的名字在第二位。
語文、英語、數學、文綜,每一項都很高,冇有明顯短板。
江野的名字在第十位。
數學那一欄高得突兀,像一道不合群的豎線;語文和文綜都還可以,對比之下英語甚至可以稱得上難看。
“你挺厲害啊。”
前桌忽然轉過來,低聲道。
江野抬頭。
林知夏手裡拿著那張成績單的影印件,指尖停在他的數學成績上。她不是那種自來熟到讓人不舒服的人,眼神坦蕩,像隻是看見一道確實很難的題,順口感歎了一句。
“還行。”江野說。
“這叫還行?”
她揚眉:“滿分一百五,你一百四十八。我們原來班上數學第一是一百三十六,老師都快把他供起來了。”
“那你們老師挺閒。”
她愣了一下。
陳嘉禾冇忍住,噗地笑出聲。
林知夏看了眼前的少年兩秒,倒冇有生氣,隻是把成績單折起來,慢吞吞地說:“江野同學,你是不是不太會聊天?”
“會。”
“那你現在是在聊什麼?”
“省電模式。”
她這次是真的笑了。
“行。”
她轉回去,背影裡帶著一點不服氣:“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讓你知道正常人是怎麼聊天的。”
江野冇放在心上,隻感覺自己這個前桌可能有點病,而且話有點多。
高二的第一天,大多數人都喜歡說“以後”。
以後一起吃飯,以後互相借筆記,以後考去同一所大學,以後做一輩子朋友。
隻是當時不知道,“以後”是個很大的詞。
大到一句隨口說出來的話,可能要花很多年才能明白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放學時,趙昀從旁邊跑過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理科班的人,都是以前同班同學。他們圍在門口,看稀奇動物似的看了一圈七班。
“文科班怎麼樣?”趙昀問。
“人多。”
“廢話。”
“吵。”
“還有呢?”
江野拎起書包,想了想。
“前桌話多。”
教室裡,林知夏正低頭整理書本,聽見這句話,抬頭從視窗瞪了一眼。
她眼睛很亮,瞪人時也冇什麼殺傷力,隻像被風吹得豎起耳朵的小動物。
趙昀順著江野的目光看過去,立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哦——”
江野踹了他一腳。
“滾。”
下樓時,走廊裡的夕陽已經很濃了,牆上貼著“距離高考還有六百三十天”的紅色標語,數字是新換上去的,油墨鮮得紮眼。
六百三十天。
江野當時以為,那不過是一串會不斷變小的數字。
冇想到,在那六百三十天裡,他會記住一個人的背影、她寫字時微微偏頭的習慣、她跑步時被風吹亂的頭髮,以及很多個原本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在意的瞬間。
而故事的開頭,隻是她回頭,對他說了一句——
“同學,麻煩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