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41章 試探

一行人行至皖南城，在客棧住下。夜幕方降，樓下忽傳來馬蹄踏地的聲響，客棧門窗被官兵重重圍住。直隸總督趙延昭大步踏入，甲冑錚鳴，目光如鷹隼般上下打量陸九淵：“趙某聽聞，鎮北將軍被陛下責令回祖籍休整，卻不知突然到訪皖南，有何貴乾？”

陸九淵不卑不亢，手中為沈若檸斟茶的動作未停，茶盞輕叩桌麵的聲響清脆如碎玉。他眉眼間浸著淡然，彷彿未曾察覺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趙大人訊息倒是靈通。陸某不過是途經此地，略作休整罷了。”語畢，茶湯已傾入盞中七分，嫋嫋熱氣氤氳而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趙延昭冷笑一聲，袍袖一揮，麾下官兵頓時刀劍出鞘，寒芒映得客棧燭火忽明忽暗。他逼近兩步，目光如炬：“鎮北將軍休整之地，豈會選在皖南？趙某可不信這般巧合！莫不是……將軍另有圖謀，欲借道皖南，行不可告人之事？”

百裡煜摺扇“唰”地展開，扇麵輕搖，嬉笑中卻暗藏鋒芒：“趙大人此言差矣，皖南風景如畫，難不成隻許您巡撫往來，不許我等遊賞？”

流螢攥緊了袖子，指尖發白，卻強作鎮定，護在沈若檸身側。沈若檸垂眸啜飲茶水，蒼白的麵容被熱氣熏得泛起微紅，袖間卻悄然捏緊了那枚竹魄丹——老翁贈藥時的話語在耳畔迴響：“若遇強敵，丹中竹靈可護心脈一時。”

陸九淵終於擱下茶壺，指尖在壺柄上輕點，真氣如絲線般無聲流轉，隱於袖間。他抬眼望向趙延昭，眸中似有兵戈之氣：“趙大人多慮了。陛下令陸某休整，自是允我擇地調養。皖南距祖籍不過百裡，有何不可？若大人疑我有異，大可上奏陛下，陸某自當奉陪。”語鋒如刀，寸步不讓，卻未泄露半分慌亂。

趙延昭半信半疑，眉間褶皺愈深。他深知陸九淵身為鎮北將軍，戍守邊關十餘載，戰功赫赫，連陛下亦對其多有倚重。然今時不同往日，陛下突降賜婚聖旨，將威海大將軍之女許配於他，而那威海大將軍……正是梁王麾下最鋒利的刀刃。

梁王權勢滔天，其女若嫁入陸家，無異於在陸九淵身邊埋下一枚劇毒棋子。趙延昭暗自思忖：陸九淵此刻現身皖南，莫非是欲避開這樁婚事？或是另有所圖？他握緊腰間玉佩，其上紋路暗藏密令——梁王早已命他盯緊陸九淵的一舉一動。

“將軍所言，趙某自會覈實。”趙延昭半信半疑，但深知不可輕舉妄動。他袍袖一拂，壓下麾下官兵躁動，目光如冰：“隻是近日皖南匪患頻發，趙某職責所在，恐需多留神幾位行蹤。若將軍不介意，趙某願派兵‘護送’，以確保諸位平安。”言辭間雖是客套，實則暗藏監視之意。

陸九淵眸色微沉，卻未駁斥。他知曉趙延昭背後必有梁王授意，此刻若強行拒絕，反會暴露破綻。

他頷首輕笑，指尖輕叩茶盞：“趙大人有心，陸某自當配合。”語畢，忽聽得窗外竹葉簌簌作響，似有暗流湧動。

百裡煜摺扇輕搖，嬉笑道：“皖南的夜風，倒是比邊關的沙暴還急些。”絕玄警覺地瞥向窗外，袖間暗器蓄勢待發。

趙延昭正欲再言，忽見客棧外火光驟亮，馬蹄聲如雷。一騎快馬疾馳而至，兵卒翻身下馬，附耳低語：“總督，城東竹林忽現異象，竹葉無風自舞，似有……人影閃爍！”

趙延昭臉色驟變——那處竹林正是他暗中命人監視老翁竹屋的所在！莫非老翁察覺了？他咬牙道：“撤！”語罷，率兵疾退而去，馬蹄聲踏碎夜色。

客棧內，燭火搖曳。陸九淵望向窗外，眸中掠過深思：“趙延昭的監視，怕是與梁王有關。而那城東竹林……老翁現身，必是有意引開追兵。”

沈若檸垂眸撫摸著腰間竹魄丹，輕聲道：“老翁贈藥時曾說，竹海深處有‘醫者未竟之事’。這皖南，或許藏著比賜婚更危險的秘局。”

百裡煜摺扇“唰”地合攏，眼底嬉笑褪儘：“若我所料不錯，梁王忌憚陸兄手握兵權，這賜婚便是要將其困入權鬥漩渦。而趙延昭，不過是一枚聽命的棋子。”

陸九淵並未回話，他輕步上前，指尖拂過沈若檸肩頭鬥篷的流蘇，溫柔地將衣襟攏緊：“夜露深重，風也帶了寒氣，早些安歇吧。”

沈若檸抬眸，見他眉間隱有憂色，卻仍強作輕鬆，遂抿唇淺笑，如月下曇花一現。她抬手輕撫鬢邊散落的碎髮，轉身踏入房內，門扉輕合時，一縷桂花香隨夜風飄散，陸九淵凝望那扇門良久，直至燭火在窗紗上投出的剪影歸於平靜。

陸九淵推門而入，袖袍帶進一陣涼風，百裡煜與絕玄已在他房中候著，燭台火光搖曳，映得兩人麵龐明暗交錯。他嗓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刃：“絕玄，即刻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整隊出發。此地眼線密佈，若檸體內的蠱蟲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險，南疆……我們必須明日一早就走！”話音未落，絕玄已單膝跪地，抱拳如鐵：“屬下領命，即刻安排暗哨撤離”

百裡煜倚在雕花窗欞旁，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窗框，忽而長歎一聲：“九淵，你也莫要繃得太緊……方纔我巡夜時，察覺東廂有異響，怕是……”

陸九淵瞳孔驟縮，袖中掌心已攥緊佩劍劍柄，卻仍強作鎮定：“無妨，今夜你我輪值守夜，絕玄調度人馬。若檸那裡……”他頓了頓，望向沈若檸臥房方向，眸中泛起漣漪，“我親自守著。”

百裡煜拍了拍他肩頭，掌心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罷了，你先去歇息片刻，我替你守前半夜。明日趕路還需你拿主意，莫熬壞了身子。”

陸九淵欲再言，卻見百裡煜已抽出腰間酒壺仰頭飲儘，喉結滾動間，殘酒順著下頜滴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