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16章 禍起

沈若檸一路風塵仆仆趕回沈府，連裙襬上的泥漬都來不及拂去，便徑直奔向父親的書房。

推開雕花木門，屋內隻餘一盞孤燈搖曳，案頭散落的公文泛著冷光，墨跡未乾的硯台旁竟空無一人。

她心頭一緊，指尖不自覺攥緊袖口，轉身疾步尋向沈管家。老管家垂首歎道：“小姐，老爺自午後就回了臥房，至今未曾露麵。”

沈若檸眉心微蹙，踏著青石小徑匆匆往臥房趕去。廊下風鈴輕響，她停在門前，素手輕叩三下，聲音如蝶翼般輕柔：“爹爹，是檸兒，您可安好？”

屋內沉寂良久，直至她掌心沁出薄汗，門扉才緩緩啟開一線。

沈墨舟倚在門框處，鬢角白髮在昏黃燭光下愈發刺眼，眼窩深陷，麵色蒼白如宣紙，彷彿被抽去了三分精氣。

沈若檸瞧著他這般形容，眼眶驀地泛紅，疾步上前扶住父親臂膀：“爹爹，您這究竟是怎麼了？可是梁王那幫人……”話音未落，沈墨舟已苦笑搖頭，虛虛擺手示意她莫要驚慌。

父女二人落座於榻前，沈墨舟指節在檀木案上輕叩，似在斟酌言辭。窗外風聲漸厲，吹得紗簾簌簌顫動，他終是歎道：“朝堂如蛛網，陛下疑心似刃，陸家勢大，難免引得旁人側目。咱與陸侯相交數十載，如今南疆烽煙四起，那幫人尋機生事，不過欲借沈家削陸氏羽翼罷了。”

沈若檸掌心驟然攥緊繡帕，眸中驚疑難掩：“可梁王何以敢如此？爹爹素來謹言慎行……”

她話音未落，沈墨舟忽而撫額長歎，眉峰間聚起濃雲：“豈止是梁王……怕是宮牆深處，亦有人推波助瀾。”

沈若檸見他語中隱有深意，心頭如墜寒石。沈墨舟忽而起身，負手踱至窗前，望著天際壓城的烏雲，沉聲道：“懷遠參軍南下，看似尋常調令，實則暗藏玄機。陸家世代戍邊，靖安侯老矣，陛下既懼其功高，又需借陸家震懾南蠻。懷兒此行，明為參戰，實則是為查那‘通敵’之嫌——你可還記得，上月南疆急報中，三座糧倉莫名失火，前線將士餓殍枕藉？”

沈若檸瞳仁驟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爹爹是說……有人暗通敵寇，故意毀糧？”沈墨舟轉身，眸中掠過冷芒：“毀糧僅是冰山一角。若真查明通敵之人，隻怕陸家百年清譽，頃刻間便會淪為灰燼。”

屋內燭火忽明忽暗，沈若檸隻覺喉間哽住千鈞重石，她顫聲問道：“那懷遠哥哥……他豈非置身險境？既要麵對蠻兵，又要防著內賊……”

沈墨舟閉目片刻，複睜眼時，眼底已凝起霜色：“此行九死一生。但陸家男兒，自小便知何為忠義。”沈若檸聞言，淚水終是滑落腮邊。

父女二人對坐無言，沈墨舟忽而輕咳幾聲，沈若檸慌忙遞上溫茶。他擺手拒了，隻低語道：“檸兒，莫要憂心。為父雖受打壓，沈家百年來樹的正氣，豈會輕易折斷？你且安心，待懷兒歸來，自會有分曉。”然他眸底那抹晦暗，卻如墨漬般滲進沈若檸心頭——她知曉，這看似平靜的一夜，不過是驚濤駭浪前最後的寂靜。

朝堂之上，氣氛壓抑得似暴風雨前夕。群臣垂首而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唯恐驚動那凝滯如鉛的沉寂。

梁王身披玄色蟒袍，袍上金線繡就的蛟龍在燭火下忽明忽暗，仿若隨時欲掙脫束縛。他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冷笑，目光似毒蛇般逡巡群臣，最終落在文官列首的沈墨舟身上。

沈墨舟身姿如鬆，脊梁挺得筆直，卻難掩眉間鬱色。他深知今日朝堂之上，必有驚雷。果不其然，梁王忽而踏前一步，拱手高聲道：“陛下，臣有要事稟奏！近日查獲沈墨舟沈大人與南疆蠻族私通訊箋，更有密賬顯示其暗中資助敵寇糧草軍械——”他話音未落，滿堂嘩然。

沈墨舟瞳孔驟縮，袖中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粱帝端坐龍椅，麵色陰沉如墨。他素來忌憚陸家勢大，沈家與陸家世代交好，若藉此事剪除沈氏，陸家便如斷一臂。

此刻聽梁王呈上“證據”，他眸中冷芒迸射，厲聲喝道：“沈墨舟！朕念你三朝元老，未曾料你竟包藏禍心！”

沈墨舟膝頭一軟，終是跪地，聲如金石：“陛下明鑒！臣從無悖逆之舉，此乃誣陷！”

殿外忽有急報傳來，信使跌跌撞撞闖入，膝行至階前，聲顫如篩：“啟稟陛下！陸懷遠將軍於南疆遇刺，至今下落不明！”

此言如驚雷炸響，靖安侯陸遂霎時麵色煞白，踉蹌半步，扶住殿柱方穩身形。他虎目圓睜，血絲密佈，嘶啞問道：“怎會如此？懷兒初至戰場，尚未建功，怎會……”梁

帝眉峰微挑，眼底疑雲更濃——陸家子嗣出事，莫非是沈墨舟與陸家自導苦肉計，欲借悲情矇蔽視聽？

梁王卻在此刻添油加醋，躬身低語：“陛下，陸將軍纔到南疆便遭不測，沈大人恐難脫乾係……”他聲音極低，卻恰能讓梁帝聽聞。

粱帝本就多疑，此刻更如墜迷霧，冷聲道：“沈墨舟私通敵寇，罪證確鑿，即刻押入天牢候審！”殿前侍衛應聲而上，沈墨舟喉間哽住一聲悲歎，終未辯駁。

靖安侯見狀，急步上前，老淚縱橫：“陛下！犬子生死未明，沈大人更是冤枉！懇請陛下徹查真相，莫讓忠臣寒心！”

梁帝卻拂袖轉身，龍袍掃過地磚，冷然道：“陸侯哀痛，朕亦心慟。然沈墨舟案牽連國體，待其案結，陸將軍之事便水落石出。”言罷，竟拂袖退朝。

梁王目送梁帝離去，忽而轉身，假意扶住癱軟的靖安侯，卻在他耳畔陰笑低語：“侯爺節哀，沈大人之事……怕是要拖到真相湮滅之時了。”

靖安侯渾身一震，抬頭欲斥，梁王已翩然離去，玄袍上的蛟龍在暮色中似張牙舞爪，吞儘滿殿殘光。

朝堂之上已如沸水暗湧。丞相李墨垂眸輕撫雪白長鬚，忽而一聲清咳，似一柄利刃劈開凝滯的空氣：“諸位同僚，陛下旨意既下，自當各司其職。然此事牽涉沈陸兩家，諸位行事須慎之又慎。”他言辭沉穩，卻難掩眼底暗流——那抹複雜神色如深潭藏月，既有憂國之憂，又似在盤算什麼更深遠的棋局。

禦史大夫張豪眉頭緊擰，袍袖下的手掌攥緊又鬆開，終忍不住諫言：“丞相，沈大人通敵證據雖呈於禦前，但陸將軍南疆遇刺之事亦蹊蹺。若二者相關聯……”

話音未落，兵部尚書薛由檢已冷笑截斷：“張大人莫非要質疑陛下判案？證據如山，沈家勾結敵寇已是鐵證！當務之急，是按旨意嚴查，莫讓奸臣有喘息之機！”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群臣，彷彿要將所有異聲儘數撕碎。

李墨眉峰微挑，袍袖一揮，聲若洪鐘：“薛大人所言極是。陛下既疑沈家，我等自當全力協查。然陸家子嗣失蹤，亦不可懈怠——此事交由兵部速查，薛大人可要快些給陛下個交代。”

薛由檢嘴角抽了抽，卻隻得躬身應諾。張豪喉間一聲歎息，似有千言萬語噎在喉頭，終化作一聲沉重的“諾”。

禮部尚書等人見狀，紛紛噤聲如鵪鶉，朝堂之上唯有袍袖摩擦的窸窣聲，如秋葉落地般寂寥。

李墨最後掃過殿內眾人，目光如秤，丈量著每道身影後的暗潮。他深知，沈墨舟通敵案不過是權謀漩渦的表象，梁王借刀sharen，粱帝削陸之翼，而陸家老將陸遂踉蹌的身影……這盤棋局中，誰是真棋子，誰又是執棋人？他袖中手指悄然掐算，忽覺脊背生寒——山雨欲來，這朝堂怕是真要血染硃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