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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檸知曉陸懷遠參軍之事，已是五日後。那日沈墨舟下朝歸來，腳步比往日沉重幾分。
他未如往常徑直回書房，而是立在女兒院前，指尖叩門的動作輕緩，似怕驚擾了什麼。
屋內傳來沈若檸素日裡溫婉的聲線：“請進。”推門而入時，沈墨舟見女兒倚窗而坐，一冊書卷攤在膝頭，日光斜斜落在她素白裙裾上，恍若一幅靜畫。
沈若檸抬眸望見父親，起身行禮的動作帶了三分匆忙：“父親今日下朝得早，可是朝中無事？”
沈墨舟凝視女兒，眉峰緊鎖，眼底藏著深深的憂慮。他沉默片刻，終是開口：“檸兒，為父剛從殿中得知一事——陸懷遠參軍了，奔赴南疆。”此言如驚雷，沈若檸手中書卷“啪”地滑落，驚得她指尖顫了顫。
她怔怔望著父親，唇瓣微啟，卻半晌說不出話來，唯有眸中驚愕如潮水般漫溢：“懷遠哥哥……他為何突然參軍？”
沈墨舟長歎一聲，眉間褶皺愈深，似藏著千鈞重負：“朝堂風雲詭譎，為父也是今日在殿中才得訊息。陸家與沈家世代交好，懷兒自幼便有淩雲誌，此次主動請纓，或許是為保家衛國……但為父總覺得，此事背後或有不得已的緣由。”他話音未落，沈若檸已麵色蒼白如紙，腦海中紛亂如潮——陸懷遠往日溫潤的笑，湖畔亭中他眼底碎裂的痛楚，皆如刀刻般清晰浮現。
她踉蹌後退半步，似被無形利刃刺中心口，喃喃自責：“是我……都怪我。若那日碧湖亭中，我能將話說得委婉些，若我能……他便不會心灰至此，奔赴生死之地。”
自責如藤蔓纏上心頭，沈若檸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她彷彿又見陸懷遠那日轉身離去的背影，孤絕如斷雁，彷彿要將此生情愫儘數斬斷。
她眼眶泛紅，淚珠懸在睫上：“他定是因我之故，才以參軍為由，遠避京城……南疆烽火連天，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此生豈能心安？”
沈墨舟見女兒這般模樣，心頭酸澀難言。他輕歎一聲，語中儘是無奈：“情字誤人，情字傷人……檸兒，你雖無意於他，卻也不忍見他涉險。但懷兒既已決意奔赴疆場，你莫要再自責傷神。男兒誌在四方，他此舉或許不止因私情，亦是為家國大義。”
他緩步近前，掌心輕按在女兒肩頭，“你且振作些，他遠在南疆，若知你為他這般憔悴，豈不更添憂心？不如每日為他祈福，待他歸來，方不負他一番心意。”
沈若檸淚眼朦朧，點頭時哽咽難止：“父親所言極是，女兒定會為他祈福。但……心中仍如刀割難安。”
沈墨舟沉吟片刻，終是道：“為父修書一封，送至南疆舊友處，若有懷兒訊息，必速速傳回。如此，你可稍寬心。”
沈若檸聞言，眸中忽綻微光，盈盈拜謝：“多謝父親！如此甚好，檸兒感激不儘。”
次日晨光初綻時，沈若檸便起了身。她對著銅鏡細細梳妝，指尖卻總顫得厲害。丫鬟呈上探望陸夫人備好的禮盒時，她再三檢查，生怕有半分不妥。
馬車轆轆駛向陸家，她望著窗外漸近的朱漆大門，心緒如亂麻纏絞。陸家曾是她與陸懷遠年少時嬉戲之處，而今入門，卻如踏寒潭。
門房見是她，躬身相迎時亦帶了三分歎息：“沈小姐來了。”
沈若檸垂眸掩去淚意，輕聲問：“夫人可在？”門房引她穿過迴廊，往日笑語盈盈的庭院，此刻隻餘風聲空寂。直至後院花圃，她方見陸夫人溫昭儀獨坐石凳上，手中撚著佛珠，鬢邊白髮竟比往日多了幾縷。
“陸伯母。”沈若檸盈盈下拜，嗓音已染哭腔。
溫昭儀抬眸望她，眼中有悲有痛，卻強撐笑意：“檸兒來了，快起。”
沈若檸淚珠終是墜下，膝頭跪地不起：“伯母，懷遠哥哥參軍之事……皆是檸兒之過。若我那日能體諒他心意，他便不會……”她泣不成聲，悔意如荊棘刺心。
溫昭儀顫手扶她起身，掌心冰涼如雪：“傻孩子，莫要這般自責。懷兒的選擇，自有他的緣由。他幼時便常言‘男兒當以戍邊為榮’，此次請纓，或許是為國，或許……是為尋個了斷。”
她話音忽頓，似憶起舊事，眸中水光閃動，“他離京那日，曾留書一封給我，言道‘母親莫憂，兒誌在疆場，縱馬革裹屍，亦無悔’。他這般決絕，豈是你能左右？”
沈若檸聞言，心如被重錘擊打。她望向陸夫人鬢邊新添的白霜，忽覺自己之痛不過是漣漪，而陸家母子之痛，卻是驚濤裂岸。
她攥緊帕子，啞聲道：“伯母，檸兒雖與懷遠哥哥無緣，卻願代他儘孝。此後有空，必來府中陪您說話解悶。”
溫昭儀搖頭苦笑：“檸兒有心，但不必如此。你隻需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對他最好的慰藉。”
二人相對無言，唯有風拂過枯枝，發出嗚咽之聲。沈若檸忽覺，這陸家後院的花，似乎都失了往日的顏色，隻剩一片蕭瑟，如她心中荒涼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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