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巷的清晨,瀰漫著宿夜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尿臊氣。陸淵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記名弟子布袍,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陰髓晶反噬的虛弱尚未完全消退),步履沉重地走出那間破敗的木屋。
趙鐵頭那張令人作嘔的嘴臉和惡毒的威脅猶在耳邊。丹房,廢丹渣…那地方對低階修士而言,無異於慢性毒藥池。但他彆無選擇。煉氣四層的張橫,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趙鐵頭不過是其爪牙。在擁有足夠實力之前,任何無謂的硬抗都是愚蠢的。
穿過外門略顯喧鬨的區域,越靠近位於後山的丹房區域,空氣中瀰漫的藥香便愈發濃鬱。但這藥香並不純粹,其中混雜著焦糊味、各種靈植混合發酵的怪味,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帶著強烈腐蝕性和混亂靈機的氣息——那是廢丹渣散發出的特有味道。
丹房區域由幾座巨大的石殿組成,殿頂聳立著高高的煙囪,此刻正冒著或青或灰的煙氣。外圍區域則是一片巨大的、被陣法籠罩的凹地,如同一個巨型的垃圾場。遠遠望去,凹地中堆積著小山般的灰黑色廢渣,冒著絲絲縷縷不祥的黑氣,空氣中那股混亂腐蝕的氣息正是來源於此。這裡便是廢丹渣處理場。
入口處,一個穿著丹房雜役服飾、神色倨傲、修為約莫煉氣二層的弟子正斜靠在石柱上打盹。陸淵上前,出示了身份木牌,低聲道:“這位師兄,弟子陸淵,奉張橫師兄之命,前來處理廢丹渣。”
那雜役弟子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掃了一眼陸淵的木牌和那副病懨懨的樣子,鼻子裡哼了一聲:“新來的?張師兄吩咐過了。進去吧,最裡麵那堆,今天的任務是把東角那堆廢渣鏟到熔爐口,再清理熔爐口濾網上的殘渣。工具在牆角,自己拿。” 他隨手指了指凹地深處一座冒著滾滾黑煙的巨大熔爐,以及旁邊牆角幾把鏽跡斑斑、沾滿黑垢的鐵鍬和耙子。
陸淵道了聲謝,默默走到牆角,拿起一把沉重的鐵鍬。入手冰冷,鍬柄粗糙,沾著黏膩的黑油和不知名的汙垢。他走向那弟子所指的東角。
越靠近熔爐,那股混亂、腐蝕的氣息便越加濃烈刺鼻。空氣灼熱,瀰漫著硫磺和金屬燒焦的味道。堆積如山的廢丹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黑色,表麵凝結著各種顏色的晶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苦澀、辛辣等混合氣味。偶爾有氣泡從渣堆深處冒出,破裂時濺射出幾滴墨綠色的液體,落在旁邊的岩石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幾個同樣穿著雜役服飾、麵黃肌瘦、神情麻木的身影,正佝僂著腰,機械地揮動著鐵鍬,將廢渣鏟向熔爐口下方一個巨大的、冒著暗紅色光芒的投料口。熱浪滾滾,將他們臉上的汗水和汙垢沖刷出一道道溝壑。他們的動作遲緩,眼神空洞,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暗紅色斑點,那是長期接觸廢丹渣毒素侵蝕的痕跡。
陸淵的到來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默默走到東角那堆相對新鮮的廢渣前,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揮動鐵鍬。
“噗嗤!”
鐵鍬鏟入鬆軟的廢渣堆,一股更加濃烈的、混雜著劇毒和混亂靈機的氣息撲麵而來!陸淵隻覺得呼吸一窒,皮膚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感,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在紮!體內的靈力運轉也瞬間變得有些滯澀。
這廢丹渣的毒性,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長期在此,莫說修煉,能保住性命都是奢望!難怪那些雜役都是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他強忍著不適,開始一鍬一鍬地將廢渣剷起,運向熔爐口。沉重的鐵鍬,灼熱的空氣,刺鼻的毒氣,每一下都如同酷刑。汗水很快浸透了灰布袍,黏在身上,混合著空氣中的粉塵和毒氣,帶來強烈的瘙癢和灼痛感。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和其他雜役保持一致,臉上也刻意流露出痛苦和疲憊的神情。但識海中,玄微青燈卻在微微震動,傳遞出一股清晰的、混合著警惕與…渴求的意念!
青燈感應到了!感應到了這廢丹渣中蘊含的、極其龐大卻混亂不堪的靈力殘餘!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劇毒!
陸淵一邊機械地勞作,一邊分出一絲心神,小心翼翼地控製著青燈的力量,將一絲微不可查的冰涼氣息,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悄然探向鐵鍬上沾染的廢丹渣。
嗡!
就在青燈氣息接觸廢丹渣的瞬間!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性和強烈腐蝕性的能量洪流,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猛地順著那絲氣息反噬而來!其中夾雜著無數種性質各異、相互衝突的劇毒!比之前淬鍊王胖子那顆廢丹時凶險了何止十倍!
陸淵臉色瞬間一白,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他連忙切斷那絲氣息,全力運轉《養元功》,配合青燈的清涼,才勉強將侵入體內的那一絲狂暴毒力化解,但經脈還是傳來一陣灼痛。
“喂!新來的!發什麼呆!動作快點!想偷懶嗎?” 不遠處一個監工模樣的丹房弟子厲聲嗬斥道。
陸淵連忙低下頭,更加賣力地揮動鐵鍬,口中唯唯諾諾:“是…是師兄…”
他心中卻是驚濤駭浪!這廢丹渣蘊含的能量和毒性太恐怖了!以他目前對青燈的掌控力,想要像之前那樣淬鍊廢丹提取精華,簡直是癡人說夢!強行嘗試,恐怕瞬間就會被反噬的劇毒和混亂靈力撕碎!
難道…這條路行不通?
就在陸淵心生失望之際,識海中的青燈再次傳來波動。這一次,不再是渴求,而是一種奇特的指引!一種…“剝離”、“分解”、“分類”的意念!
陸淵心中一動。他一邊勞作,一邊再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更微弱、更凝練的青燈氣息,如同最靈巧的手術刀,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探向鐵鍬上沾染的一小塊顏色特彆深沉、散發著濃烈腥甜氣息的廢丹渣碎片。
這一次,他冇有試圖去淬鍊提取精華,而是按照青燈傳來的意念,嘗試去“分解”這塊碎片!
嗡…
青燈的氣息變得異常專注和精細。它不再與那狂暴的混合能量硬碰硬,而是如同庖丁解牛般,精準地切入廢丹渣內部混亂的能量結構之中!
剝離!分解!
青燈的力量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強行將那相互糾纏、衝突的混亂能量流,按其屬性、毒性進行粗暴的切割和分類!
嗤嗤嗤…
陸淵“看到”,在青燈氣息的作用下,那塊廢丹渣碎片內部,狂暴的能量被強行分割成幾股:
一股是暗紅色的、充滿灼熱爆裂氣息的狂暴火毒;
一股是墨綠色的、帶著強烈腐蝕性和腥臭的陰木劇毒;
一股是土黃色的、沉重粘稠、阻礙靈力運行的土煞濁氣;
還有一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色的、帶著精純陰寒和微弱生機,卻又被其他劇毒深深汙染包裹的…特殊能量!
最後這股灰白色的陰寒能量,雖然微弱且被汙染,但其精純程度,竟隱隱與陰髓晶的能量有幾分相似!隻是駁雜混亂了無數倍!
青燈的指引目標,赫然就是這絲被劇毒包裹的、精純的陰寒能量!
陸淵福至心靈!他不再試圖淬鍊整塊廢丹渣,而是集中青燈之力,如同最精準的鑷子,小心翼翼地、隻針對那一絲灰白色的陰寒能量進行剝離和初步淨化!
剝離!淨化!
青燈的氣息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絲灰白能量,將其從狂暴的火毒、陰木劇毒、土煞濁氣的包裹中強行“撕扯”出來!同時,青燈那強大的淨化之力,開始猛烈沖刷其上附著的劇毒汙染!
“滋滋滋…”
如同烙鐵灼燒汙穢!劇烈的能量衝突在微觀層麵爆發!陸淵隻覺得握住鐵鍬的手心傳來陣陣灼痛和麻痹感!精神力的消耗更是巨大!額頭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過程凶險萬分!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引動其他劇毒反噬,或者被監工發現異常,都是滅頂之災!
陸淵咬緊牙關,強忍著痛苦和精神力的急劇消耗,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這細微的操作中。他的動作依舊機械地鏟著廢渣,身體因“勞累”而微微顫抖,完美地掩飾著手心的異狀和精神的劇烈消耗。
時間一點點流逝。
當陸淵將今天分配區域的最後一鍬廢渣投入那暗紅色的熔爐投料口時,他幾乎虛脫。渾身被汗水濕透,臉色蒼白如紙,握著鐵鍬的手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但他的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在他的劣質儲物袋的角落裡,靜靜地躺著三顆僅有米粒大小、通體呈現一種不穩定灰白色、表麵佈滿細微黑色斑點、散發著微弱卻精純陰寒氣息的…丹丸!
這三顆灰白丹丸,正是他耗儘心神和靈力,利用青燈之力,從海量廢丹渣中,如同沙裡淘金般,艱難剝離、初步淨化出的…那絲精純陰寒能量的凝聚體!
雖然微小,雖然依舊殘留著難以祛除的劇毒斑點(以他目前的修為和青燈的消耗,無法徹底淨化),但其蘊含的精純陰寒能量,卻讓他體內的陰髓晶死氣都隱隱躁動起來!
“陰煞淬骨丹?” 陸淵在心中為這三顆冒著巨大風險得來的東西起了個名字。它們危險,劇毒,但也蘊含著…解決陰髓晶隱患的可能!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完成了最後一步——清理熔爐口濾網上堆積的、如同瀝青般粘稠惡臭的殘渣。當他將沾滿黑油汙垢的工具放回牆角,走出廢丹渣處理場時,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監工的丹房弟子隻是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滾蛋,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陸淵低著頭,迎著夕陽,走向灰石巷的方向。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是真正的疲憊。
但懷中的儲物袋裡,那三顆小小的灰白丹丸,卻如同黑暗中新點燃的三點星火。
丹毒險中求,燈焰煉真金。
這三顆以命相搏換來的毒丹,能否成為他解決體內隱患、淬鍊己身的…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