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巷的夜,比礦洞更冷。
寒風如同無形的刀子,從木屋的每一條縫隙裡鑽進來,刮在皮膚上,帶走僅存的熱量。陸淵盤膝坐在冰冷的板床上,身下隻墊著一張薄薄的草蓆。他雙目微閉,心神沉入體內,按照《養元功》的路線,引導著外界稀薄的靈氣緩緩運轉。
《養元功》如其名,溫吞如水。靈氣搬運的速度比《厚土訣》還要緩慢幾分,如同溪流在乾涸的河床上艱難流淌。功法核心在於溫養臟腑,撫平暗傷,固本培元,對靈力的增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尋常修士修煉此功,隻怕會急得吐血。
但陸淵不同。
當這股溫吞的靈氣流經心口附近經脈時,懷中的玄微青燈便如約而至,散發出微弱的冰涼氣息,悄然覆蓋其上。這一次的淬鍊,比之前運轉《厚土訣》時更加細緻、更加柔和。青燈的力量彷彿化作無數雙無形的手,極其耐心地將靈氣中那些阻礙溫養效果的、細微的燥熱、雜質,甚至是功法本身攜帶的、不易察覺的“虛浮”氣息,一點一滴地剝離、淨化。
淬鍊後的靈氣,變得更加溫潤、純粹,帶著一種滋養萬物的勃勃生機。它緩緩流淌過經脈,如同溫暖的泉水,所過之處,陸淵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因強行煉化陰髓晶、淬鍊劇毒廢丹而留下的細微損傷,正在被這股精純溫和的養元之力緩緩撫平、修複。丹田氣海內,《厚土訣》留下的土黃色氣旋,在這股養元靈力的滋養下,旋轉得更加圓融穩固,根基被進一步夯實。
“果然相輔相成!” 陸淵心中微喜。青燈的淬鍊,讓這雞肋的《養元功》,在他手中煥發出了驚人的潛力!不僅修複暗傷,穩固根基的效果遠超預期,甚至那微弱提升的靈力恢複速度,在精純靈氣的加持下,也變得可觀起來。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鬆,準備將這一縷被淬鍊得異常精純的養元靈力引導回丹田之時——
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到極致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他經脈深處某個角落猛地竄出!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亮出獠牙!
這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他體內!源於那枚早已被他煉化吸收的陰髓晶!
“嘶——!”
陸淵身體猛地一顫!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瞬間席捲全身!彷彿血液都要被凍結!他感覺自己的經脈壁上,似乎凝結出了細密的、肉眼不可見的黑色冰晶!這冰晶帶著強烈的侵蝕性和死寂意誌,不僅瞬間凍結了那股溫潤的養元靈力,更瘋狂地吞噬著其中的生機!
劇痛!比之前煉化時更甚的劇痛!
“呃!” 陸淵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變得煞白。他強行穩住心神,瘋狂運轉《養元功》,試圖調動更多的養元靈力去對抗這股陰寒死氣。
但《養元功》的靈力本就溫吞柔和,在這霸道的死氣麵前,如同暖陽遭遇萬年玄冰,瞬間就被凍結、瓦解、吞噬!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更可怕的是,這股陰寒死氣彷彿受到了養元靈力的“滋養”和“挑釁”,變得越發活躍和狂暴!它順著經脈蔓延,所過之處,不僅凍結靈力,更在經脈壁上留下了一道道細微的、如同冰裂紋般的黑色痕跡!一股強烈的怨毒、不甘、以及毀滅一切的冰冷意誌,如同跗骨之蛆,順著經脈侵蝕向他的識海!
“咯咯…還我命來…”
“死…一起死…”
“礦洞…好冷…好黑…”
無數充滿怨毒、絕望、陰冷的囈語,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紮入陸淵的識海!眼前幻象叢生!西三礦坑那吞噬屍骸的恐怖黑霧再次翻騰!無數慘白的骨爪從黑暗中伸出,抓向他的靈魂!王胖子那破碎的頭顱在血泊中獰笑!
陰髓晶殘留的死氣反噬!而且比之前煉化時更加凶猛!它如同被喚醒的凶靈,藉助《養元功》溫和的“滋養”環境,開始了瘋狂的報複!
“糟了!” 陸淵心頭警兆狂鳴!他低估了這陰髓晶死氣的頑固和凶險!也高估了自己目前對它的壓製能力!青燈煉化吸收的是其精純能量,但這些根植於骨髓、糾纏於經脈深處的怨毒死氣和混亂意誌,並未完全清除!此刻,它們被《養元功》的生機刺激,徹底爆發了!
識海被衝擊,劇痛和幻象讓陸淵心神劇震,對靈力的控製瞬間紊亂!經脈中,那股陰寒死氣趁機肆虐,凍結的冰裂紋迅速擴大!
危急關頭!
嗡——!
懷中的玄微青燈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燈芯處那點豆大的火苗劇烈搖曳,一股遠比平時更加精純、更加磅礴、帶著至高淨化與鎮壓意味的冰涼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湧入陸淵體內!
這股力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席捲全身!所過之處,那肆虐的陰寒死氣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淒厲尖嘯!黑色的冰裂紋在青光沖刷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侵入識海的怨毒囈語和恐怖幻象,也被這股清涼神聖的光芒強行驅散、鎮壓!
淨化!鎮壓!修複!
青燈的力量展現出它霸道的一麵,以摧枯拉朽之勢,強行將暴動的陰寒死氣壓製回陸淵經脈和骨髓的深處!那些被死氣侵蝕的經脈,也在青光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著,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了一絲!
但陸淵能清晰地感覺到,青燈這次爆發的消耗巨大!燈身傳遞出的氣息明顯虛弱了許多,燈芯的青光也黯淡了不少。而且,那股陰寒死氣並未被徹底根除,隻是被強行鎮壓、封印回了深處,如同在體內埋下了一顆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毒瘤!
“呼…呼…” 陸淵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和經脈殘留的隱痛讓他幾乎癱倒。他心有餘悸地內視著體內,雖然陰寒死氣暫時平息,但那蟄伏的冰冷和隱晦的黑色紋路,如同附骨之疽,提醒著他致命的隱患。
“好霸道的陰髓晶死氣…好險…” 陸淵臉色陰沉。這次反噬來得突然而猛烈,若非青燈關鍵時刻爆發,後果不堪設想!《養元功》本意是修複滋養,卻反而成了引爆禍根的導火索!這陰髓晶的隱患,比他想象的要棘手百倍!必須儘快找到解決之道,否則下一次爆發,青燈未必還能及時鎮壓!
就在這時,一陣粗魯的拍門聲如同擂鼓般響起,打破了小屋的死寂!
砰!砰!砰!
“陸廢物!開門!彆裝死!” 趙鐵頭那囂張跋扈的聲音在門外炸響,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陸淵眼神一冷,迅速收斂起所有情緒波動,將因反噬而紊亂的氣息強行壓下,恢複到那副煉氣一層都勉強的虛弱狀態。他掙紮著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破舊的木板門。
門外,趙鐵頭帶著兩個同樣人高馬大的跟班,堵在門口。趙鐵頭穿著一身相對乾淨的灰布袍,抱著手臂,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上下打量著陸淵蒼白冒汗、氣息萎靡的樣子,嗤笑道:“喲?陸大天才這是怎麼了?修煉《養元功》走火入魔了?嘖嘖,瞧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真是丟我們礦工的臉!”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鬨笑起來。
陸淵低著頭,手扶著門框,似乎連站都站不穩,聲音虛弱:“趙…趙師兄…有事嗎?”
“有事?” 趙鐵頭一步跨進狹小的木屋,目光貪婪地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最後落在陸淵身上,獰笑道:“當然有事!聽說你這個廢物今天去功法閣,就挑了本《養元功》?哈哈哈!真是爛泥扶不上牆!這種垃圾功法,也就你這種廢物當寶!”
他逼近一步,帶著一股壓迫感:“不過嘛…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張橫張師兄那裡缺幾個打掃丹房、處理廢丹渣的苦力。張師兄可是煉氣四層的高手!能給他效力,是你這廢物的福氣!明天開始,你去丹房報道!聽清楚了嗎?”
張橫?煉氣四層?處理廢丹渣?
陸淵心中瞬間瞭然。這哪裡是什麼福氣?分明是趙鐵頭攀附上了更厲害的靠山,想把他這個“廢物”送去當最低賤的苦力,既能討好張橫,又能名正言順地折磨他!丹房廢丹渣蘊含丹毒,長期接觸,對低階修士傷害極大!
“我…我還要修煉…” 陸淵低聲辯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半偽裝,一半是反噬後的虛弱)。
“修煉?” 趙鐵頭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巴掌狠狠拍在陸淵的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陸淵身體一晃,“就憑你這廢物,修煉到死也是個煉氣一層!少廢話!讓你去就去!敢不去,或者敢偷懶耍滑…” 他湊近陸淵耳邊,聲音壓低,卻充滿了惡毒的威脅,“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在這灰石巷活不下去!聽說你以前在礦洞挺能扛揍?不知道到了這裡,還能扛幾次?”
濃烈的惡意撲麵而來。陸淵低著頭,緊咬著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製住心中翻騰的殺意。煉氣四層的張橫…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聽…聽清楚了…” 陸淵的聲音帶著屈辱和無奈。
“哼!算你識相!” 趙鐵頭滿意地冷哼一聲,又鄙夷地掃了一眼這破敗的木屋,這才帶著跟班,大搖大擺地離去,留下刺耳的嘲笑聲在巷子裡迴盪。
陸淵緩緩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木板。屋內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他攤開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隱隱滲出血絲。肩膀被拍擊的地方傳來陣陣隱痛。
趙鐵頭的欺壓,張橫的陰影,陰髓晶死氣的反噬隱患…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資源!他需要更多的資源來提升實力!需要解決陰髓晶的隱患!需要在這步步殺機的外門獲得立足之地!
處理廢丹渣…危險,但也意味著…機會?
陸淵的目光,透過木板的縫隙,望向外麪灰濛濛的夜空。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光芒,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裡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