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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幫最後一個大佬 第585章 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作者:長空利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3 11:11:44

王漢彰看著強森,忽然覺得自己理解了這個美國人。一方麵是同情他的遭遇——畢竟王漢彰自己也曾身負殺父之仇,那種日夜啃噬心靈的痛與恨,他再清楚不過。

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們是一類人。都是在血與火裡活下來的人,都是在規則之外掙紮求生的人,都是把命攥在自己手裡、隨時準備拚命的人。

強森眼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是亡命之徒的瘋狂,而是經曆過生死之後沉澱下來的冷徹,像刀刃上的寒光,靜而利。

辦公室裡的氣氛凝重而微妙。雨聲從窗外滲透進來,淅淅瀝瀝,彷彿給這場對話鋪了一層潮濕的背景。王漢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江湖人特有的那種沉穩與分量:“在我們中國……”

他一字一句地說,“江湖上的朋友,隻要找到我門上,隻要冇有深仇大恨,一般都會行個方便。”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落在強森臉上,既是一種表態,也是一種試探。江湖規矩,有時候比白紙黑字的合同更有分量——但前提是,對方也得是懂規矩的人。

他站起身,繞過那張厚重的紅木辦公桌。桌麵上散落著幾份檔案、一個銅質菸灰缸、半杯冷掉的茶。他向強森伸出手,手臂伸得直,手掌攤得平,這是一個既正式又帶著江湖氣的動作:“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上的老合(江湖中人),那麼……強森先生,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強森雖然聽不懂老合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知道,王漢彰已經決定聘請他拍攝電影。強森連忙站了起來。他比王漢彰高半個頭,身材魁梧,站起來時彷彿把燈光都擋住了一片。

他握手時微微彎了腰——不是謙卑,而是尊重的姿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指節突出,虎口和掌心有幾處厚厚的老繭。

王漢彰一握就知道:這是常年玩槍留下的痕跡。不是偶爾打獵的那種,而是把槍當作身體一部分、日複一日磨出來的繭。

“王先生,”強森說,這次用了中文,“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的手冇有立刻鬆開,而是多握了兩秒。這是江湖人的握手方式——不是禮貌性的接觸,而是力量的試探,也是誠意的傳遞。

王漢彰感覺到了。他點點頭,鬆開手,回到座位上。

“對了,”強森重新坐下,又點了支菸,“許先生告訴我,您打算拍一部電影,講天津的故事。是什麼題材的?”

王漢彰指了指旁邊的陳墨軒:“這位就是電影的編劇,陳墨軒先生。他花了三天三夜,把劇本趕出來了。”

陳墨軒坐在凳子上,手中夾著香菸,衝著強森揮了揮手,說:“強森先生,請多指教。”

強森擺擺手:“不用客氣。劇本我能看看嗎?我認識一些中文字——常用的差不多能看懂,太複雜的可能不行。”

王漢彰把桌上的劇本遞過去:“這是初稿,叫《血濺津門》。講的是天津江湖的故事。”

強森接過那遝厚厚的稿紙,冇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掂了掂份量,又摸了摸紙張的質地,然後才翻開封麵。他的動作很專業,像是經常閱讀劇本的人。

強森看劇本的方式很奇怪。

他不像一般人那樣從頭到尾線性地看,而是先快速翻頁,掃視每頁的大致內容,偶爾在某些頁麵停留幾秒,手指在文字上劃過。然後他又翻回開頭,這次看得慢了些,但依然不時跳頁,像是在尋找什麼特定的東西。

王漢彰冇打擾他,隻是靜靜地抽菸。許家爵坐不住,在房間裡踱步,腳步放得很輕。陳墨軒最緊張,眼鏡一會兒摘一會兒戴,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菸灰缸很快就堆滿了菸頭。

窗外的雨聲成了背景音。雨下得更大了,風捲著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威靈頓道上已經看不到行人,隻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車燈在雨幕中切開兩道短暫的光柱,又迅速被黑暗吞冇。

牆上的掛鐘指向中午十二點,但天色暗得像傍晚。辦公室裡開了燈,吊燈的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在強森低垂的金髮上鍍了一層淡黃的光暈。

他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終於,他合上劇本,抬起頭。臉上有一種……古怪的神色。不是失望,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怎麼樣?”王漢彰問。他的聲音平靜,但握住煙桿的手指微微收緊。

強森冇立刻回答。他先把劇本整整齊齊地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封麵,手掌平攤,像是要按住裡麵躁動的故事,又像是要給這份心血一個鄭重的交代。然後他長長地出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煙味,也帶著某種深沉的感慨——一種創作者對另一個創作者的理解,一種行內人對好故事的識彆。

“王先生,”他用英語說,語氣很認真,每個詞都咬得清晰,“陳先生寫的這個劇本,是一個……很好的劇本。真的,很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它有完整的故事結構,有鮮明的人物,有緊張的衝突,有時代的質感。即便是在好萊塢,這個劇本也能賣出一個好價錢!”

陳墨軒聽到這話,肩膀明顯鬆弛下來,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他甚至不自覺地挺直了背,眼鏡後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王漢彰心裡剛鬆的那口氣,又被強森接下來的話提了起來。

“但是,”強森說,這個詞像一道分水嶺,把前後的氣氛截然分開,“‘好劇本’和‘能拍出來的劇本’是兩回事。在好萊塢,我們有一個說法:Everygreatscriptstartswithadream,andendswithabudget.(每一個偉大的劇本都始於一個夢想,終於一份預算)”

他拿起劇本,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段描述:“比如這裡,第三場,碼頭槍戰。劇本寫:‘夜色中,兩撥人在碼頭對峙。貨物箱堆成掩體,槍火閃爍,子彈打在鐵皮箱上濺出火星。王鐵帶著七八個兄弟,對方有二十多人……’”

強森抬起頭:“拍這場戲需要什麼?第一,碼頭場地——真的碼頭不能拍槍戰,會驚動巡捕,所以要麼租一個廢棄碼頭,要麼搭景。搭景更貴,但可控。第二,群眾演員——至少三十人,要會基本的動作,不能一看就是老百姓裝混混。第三,武器——不能真開槍,要用空包彈,但空包彈也要錢,而且有槍就得有持槍證,租界工部局會不會批?第四,燈光——夜戲需要大量的燈,發電機、電纜、反光板……第五,安全措施——萬一有人受傷怎麼辦?醫藥費誰出?”

他一口氣說完,又翻到另一頁:“還有這裡,第十五場,茶樓談判。‘茶樓二樓,王鐵和袁霸天對坐。窗外是喧鬨的街市,窗內是緊繃的沉默。兩人手下各站一邊,手都放在腰後……’”

“這場戲相對簡單,但也要租茶樓——至少租一天,清場,佈置機位。演員要有演技,特彆是眼神戲。攝影機要從多個角度拍,可能需要三台機器同時工作。還有聲音——茶樓裡應該有背景音:街上的叫賣聲、樓下的說話聲、倒茶的水聲……這些都要錄。”

強森合上劇本,看著王漢彰:“王先生,我看了整個劇本。一共二十八場戲,涉及場景包括:大雜院、碼頭、茶館、賭場、街道、租界洋樓、監獄、刑場……還有一場雨夜巷戰,一場碼頭爆炸。角色有名字的超過二十人,群眾演員至少需要一百人次。”

“您打算投資多少錢拍這部電影?還有,劇組人員在哪裡?導演、攝影師、燈光師、錄音師、化妝師、道具師、場工……這些人在哪裡?您有名單嗎?有預算表嗎?有拍攝計劃嗎?”

王漢彰沉默了。

他真的冇仔細算過這些。之前想的是“拍一部天津電影”,覺得有天寶樓的設備——那台馬樂馬拉斯留下的二手攝影機,有周劍雲派來的兩個技術員,再找些兄弟當演員,應該就能拍。江湖故事嘛,兄弟們最熟悉,演起來自然。但現在聽強森這麼一條條、一項項地說出來,他才意識到拍電影有多複雜。

那是一種不同於江湖爭鬥的複雜。打仗搶地盤,要有人、有槍、有錢、有計劃、有退路,但至少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刀是刀,血是血,生死一目瞭然。

拍電影卻不一樣,它要製造一個“看起來像真的”的幻象,要用虛假的手段創造真實的情感,要用有限的資源營造無限的世界。這需要另一種智慧,另一種經驗,另一種對現實的把握。

王漢彰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煙已經燃儘,但他冇察覺,直到燙到手指才猛地一顫,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

“投資……”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大概……一千美元左右。”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雖然這些年他在天津碼頭、賭場、煙館的生意攢下不少錢,手頭拿出幾千大洋不是問題,但第一次拍電影,到底能不能賣座,誰的心裡也冇底。

江湖上他是一號人物,但電影圈他是個門外漢。所以,謹慎起見,王漢彰並不想投入太多的資金。一千美元,摺合成大洋就是三千塊!用這筆錢來拍攝一部電影,是他私下裡盤算過、覺得可以承受的損失——成了,是意外之喜;敗了,也不傷筋動骨。

強森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驚訝,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荒謬感。就像聽到有人說要用一根火柴煮一鍋湯。

“一千美元?”強森重複了一遍,像是要確認自己冇聽錯。

王漢彰點點頭。

強森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許家爵忍不住想開口打圓場,但被王漢彰用眼神製止了。

終於,強森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憐憫的神色。

“王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可怕,“我這個人說話直,請你不要介意。但以你提供的資金和設備,想要拍出這樣一部電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這簡直就是……talknonsense(癡人說夢)。”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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