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占明月 第66章 無法停止的攀登

【第66章 無法停止的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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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時晏。”

她輕輕叫了他的名字。

男人冇有迴應。他的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裡，呼吸打在她側頸的皮膚上，又熱又急。

江馥杉的嘴角緩慢彎起了一個弧度。

她冇有掙脫，而是用那隻被他死死覆著的手，在逼仄的指縫間翻轉了角度。

她的指腹擦過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反客為主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掌心對上了掌心。

十根手指交纏在了一起。

“我知道了。”她說，“我不走。”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後腦勺靠上了男人的肩膀。

她在靠著他。

這個動作的性質在此刻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

她不再是被他箍住，不再是被他用金錢和權利困住。

而是她自己選擇靠上去的。

諶時晏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維持了二十多年，精密到變態的自控力，在這一點重量麵前轟然碎裂。

江馥杉感受到扣著自己腰的手猛然收緊，她被翻了過來，和男人麵對麵。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鼻尖幾乎相觸，彼此的瞳孔裡隻剩下對方的倒影。

“你再說一遍。”諶時晏死死盯著她，聲音啞到幾乎是氣聲。

相比於他的狼狽，女人依舊隻是安靜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向來冷峻的麵容上此刻碎裂的自控，看著他交纏在自己指間那不受控製發顫的手指，看著他那雙深邃瞳孔裡，被慾念和恐懼交織成的一片暗海。

江馥杉再次抬起手，手指插進了男人的髮絲裡。

從前額開始，一路向後。

就像她昨晚對諶時霽做的那樣，但力度完全不同。

給諶時霽的那一下是施捨，是投喂，是從高處扔下來的一小塊用來馴化的骨頭。

而此刻，她手指穿過諶時晏頭髮的力度是拽。

是掌控，是逼迫，是毫不留情地將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拉下神壇。

她在把他的頭拉向自己。

“不走。”

她說了第二遍，嘴唇翕動的氣流掃過了男人的下唇，泛起一陣鑽心的刺癢。

然後，距離消失了。

江馥杉拽著諶時晏的頭髮，將他的嘴唇拉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窗外的江麵完全暗了。

城市的燈火在對岸亮起來，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了一條顫抖的、金色的長線。

臥室裡冇有開燈。

唯一的光源是窗簾縫隙間漏進來的，被寬闊江麵稀釋了無數倍的暖色餘光。

那點光落在八音盒的胡桃木表麵上。

盒蓋是合著的。

旋律停了，但盒子內部的發條還冇有完全鬆弛。

被截斷的音符還儲存在金屬齒輪的某個齒槽裡，等待著下一次被打開。

等待著下一次的致愛麗絲。

大約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對岸的燈火從零星變得密集，又從密集開始逐漸稀疏——有些辦公樓的窗戶在加班結束後熄滅了。

臥室裡的光線變得更暗了。

暗到幾乎什麼都看不清。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用眼睛看。

比如床墊保護套上那些不規則的褶皺，床墊中間的位置深深塌陷了下去，最深的那道褶紋從床的中段一直延伸到床頭。

像是有人在那個方向上曾伸過手去試圖抓住什麼，或者是被推了過去。

地板上有一件灰色的羊絨衫。

是被從身上扯下來、隨手扔在地上的那種姿態，一隻袖子翻轉了，領口被拉得變了形。

在它旁邊不到半米的地方，是一件淺駝色的高領薄毛衣，它落地的位置比那件羊絨衫稍遠一些。

這細微的距離差無聲地昭示著：其中一件衣物先一步被迫剝離了身體，而另一件，則在幾秒喘息後，緊隨其後地墜落。

床頭櫃上的八音盒，位置偏移了。

它原本端端正正地被放在正中間，現在歪了幾厘米。

大概是在某次劇烈的撞擊中，被某隻無意中伸過來尋找支撐的手碰到的。

盒麵上也多了一樣東西，一枚白盤腕錶。

金屬錶鏈鬆鬆地繞在盒蓋上，表扣是打開的。取下來的時候大概很著急，來不及找地方放，於是就近擱在了最近的平麵上。

八音盒旁邊的床頭櫃抽屜，被拉開了一道縫。

裡麵是空的。但抽屜的內壁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大概是在倉促拉開抽屜時，指甲或者手上的什麼東西碰出來的。

至於抽屜裡原本有什麼，又被取走了什麼——這個答案已經不在抽屜裡了。

窗簾在無風的房間裡微微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濃稠的黑暗中傳出了聲音。

是呼吸。不均勻的、濕熱的呼吸。

兩個人的。

深深淺淺，交錯著的。

一個在上行，急促而隱忍；一個在下行，破碎而顫栗。

像致愛麗絲的那段半音階——不斷反覆地試圖抵達某個極致的終點，卻總是在即將觸碰的那一刹那，又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惡劣地拉回起點。

進退維穀，不上不下。

就像一場永遠無法完成、卻又無法停止的攀登。

又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對岸的燈火，隻剩下了寥寥幾點孤獨的星芒。

床頭櫃上的腕錶指針指向了十一點四十七分。

“嗒。”

八音盒的蓋子被打開了。

緊接著，發條被觸發。

“叮——”

致愛麗絲的旋律，再一次響起來了。

那串叮叮咚咚的音符從八音盒內部的黑暗中升起來，在這個瀰漫著頹靡氣味的安靜臥室裡，悠然旋轉、彌散。

然後，有一根手指，輕輕碰到了盒蓋內側那麵小圓鏡。

指腹在鏡麵上停留了一瞬，溫熱的指紋在鏡麵上留下了一枚極淡的霧印。

“你小時候，”

黑暗中，諶時晏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來。

“每次打開這個盒子，都會對著鏡子做鬼臉。你說鏡子裡的人長得醜，要扮得更醜才公平。”

安靜了幾秒。

“你騙了全家人。鏡子裡的人一點也不醜。”

八音盒的旋律繼續流淌。

叮叮，叮叮，叮。

在這個簡樸，甚至可以稱之為寒酸的金屬音色中，有一種任何合成器都無法模擬的東西——

是時間。

這段旋律，在這個小小的胡桃木盒子裡，究竟走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

它從一個年輕母親溫柔的手指間出發，經過兩個失去母親的男孩的童年，最終停在一個被收養的小女孩的床頭櫃上。

然後小女孩走了。

旋律停了三年。

現在又響起來了。

“諶時晏。”

江馥杉的聲音也從黑暗中傳來。

她的聲音比他的更輕，更柔，透著一股劇烈消耗後的慵懶與沙啞。

“你記得的事情真多。”

“嗯。”男人應了一聲。

“記太多了，會累的。”她輕聲歎息。

黑暗中，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響，像是有人調整了一下交纏的姿勢。

“你幫我記。”他貼近了些說。

“嗯？”

“那些我記得的，你不記得的。以後你幫我記。”

“萬一我記岔了呢？”江馥杉輕聲反問。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會糾正你。”

八音盒的發條快要走到儘頭了。

旋律開始變慢，音符之間的間距拉大了。

叮……叮……叮……

像一顆心臟在減速。

在最後一個音符即將落下的前一瞬，有人合上了盒蓋。

但這一次，合上盒蓋的手不是江馥杉的。

是另一隻手。

從她的身後伸過來，手臂越過她的肩膀，手指按在胡桃木的蓋麵上。

將那最後一個音符，封在了盒子裡。

“夠了。”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後，“明天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