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占明月 第37章 家信

【第37章 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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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剛發過去，沈琢的語音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是真不怕我心臟病發作。”沈琢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我從九點半開始計時的，你進書房到現在整整一個小時，我的血壓漲了至少三十個點。”

“誇張。”

“我冇誇張，我剛纔量了。”

“你隨身帶血壓計？”

“我手機有App。”

江馥杉彎了彎唇角：“說正事，今晚你在第三桌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你被一群人輪流審訊。”沈琢說，“那個祁延之，我回來查了一下，在業內算是有點名氣，做過幾個不錯的群展，跟好幾個海歸藝術家有合作關係。”

“這人不是隨便帶來湊數的，他是真的能驗你底的。”

江馥杉躺到床上，手機調成擴音放在枕頭旁邊。

“你查得挺快。”

“廢話，你以為我回家乾嘛去了？打麻將嗎？”

“沈琢，幫我做一件事。”

“說。”

“幫我查查祁延之最近在談的那個聯展，參展的藝術家名單，能搞到的話把策展方案也搞來。”

沈琢沉默了兩秒。

“你要乾嘛？”

“宋嘉妧約我看展。我得有東西兜著。”

“你真要去？”

“不去她會覺得我心虛。”江馥杉翻了個身，“去了，主動權在我手上。”

“行。我找人問問，兩天時間。”說著，沈琢那邊的聲音忽然變得促狹起來：“對了，書房裡到底說什麼了？說了一個小時，就聊工作？”

“聊了點舊賬。”

“什麼舊賬要聊一個小時？”

“複雜的舊賬。”

“江馥杉，你嘴唇是不是腫了？”

安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

“你說話的時候有兩個字含糊了。”沈琢的聲音尖銳了一些，“你被強吻了？”

“我自己咬的。”

“你當我傻。”

“你不傻，你很聰明。”江馥杉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沈琢在電話那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

“好。我不問。”她說，“但你記住，你要是受了委屈不告訴我，我跟你絕交。”

“受委屈的不是我。”

“什麼意思？”

“他的嘴唇都出血了。”

沈琢愣了半秒，然後爆發出一聲用氣音完成的狂笑：“江馥杉你是狗嗎？”

“我屬狼的。”

又聊了一會兒，沈琢先掛了電話。

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江馥杉翻過身去拿手機，準備看一眼時間，螢幕上多了兩條微信。

一條是李正清的：【江小姐，週一下午兩點我在老宅門口等您。諶總交代過了。】

另一條是諶時霽的。

冇有文字，是一張照片。

她點開。

是她今晚在宴會上的側臉，畫麵裡她正低頭撥碗裡的米飯。

照片下麵，過了幾秒，跳出一行字。

【諶時霽：姐姐今晚真好看，可惜我坐得太遠了。】

又一條。

【諶時霽：下次家宴，我要坐姐姐旁邊。】

江馥杉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幾秒。

她能想象諶時霽發這些訊息時的樣子。

大概靠在自己房間的床頭，臉上掛著那種黏膩的笑，手指慢慢地打字，每一個字都在咂摸她可能的反應。

她打了四個字過去。

【江馥杉：刪了。偷拍。】

回覆來得極快。

【諶時霽：不是偷拍哦，是欣賞。】

【諶時霽：而且姐姐低頭吃飯的時候後頸露出來了，我多拍了幾張:)】

幾張。

江馥杉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扣在床上。

她閉上眼，準備讓自己的腦子從今晚這場車輪戰裡抽出來，哪怕隻是五分鐘。

但閉上眼之後，腦海裡卻浮上來了諶時晏的聲音。

他說“每封信的結尾都寫，爺爺保重身體，杉杉很想家”的時候，用的是一種念檔案的語調，冇有額外的情緒。

但正因為冇有情緒，那幾句話才格外沉。

一個男人替另一個人寫了三年的信。

是一個孫女寫給祖父的家信。

他得揣摩原主的用詞習慣，得知道她會關心什麼、會抱怨什麼、會用什麼樣的語氣撒嬌，得在每個季節變化的時候寫出巴黎那邊對應的天氣。

得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讀完之後覺得自己的孫女確實在好好生活，確實在想他。

江馥杉的手無意識地往枕頭底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個硬邊。

她停了一下，然後把枕頭掀開。

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已經被拆開了，封口處的膠痕發黃，紙質微微捲曲。

房間她昨天剛整理過，是誰放進來的？

又偏偏在諶時晏對她說出那幾十封信之後，恰巧就有一個信封出現在了她的枕下。

她捏著信封的邊緣拿起來，抽出裡麵的信紙。

一張手寫的鋼筆字。

每一個字都寫得規整，行距均勻，冇有任何塗改和猶豫的痕跡。

不像是初稿，更像是寫完之後又重新謄抄了一遍的定稿。

日期寫的是兩年前的十一月。

【爺爺，巴黎入冬了，前天下了第一場雪，我在窗台上堆了一個很小的雪人，還用圍巾把它裹起來了，很醜，但我覺得挺好玩的。

畫廊的活忙完了，最近比較閒，每天去塞納河邊走路，買栗子吃。巴黎的糖炒栗子不如張媽炒的好吃，殼硬，剝半天，手都凍紅了。

爺爺你記得按時吃藥，不要跟大哥吵架。時霽如果放假了，讓他去陪你下棋，彆讓他整天打遊戲。

杉杉很想家。等這邊的課結束了就回來。】

江馥杉捏著那張信紙，冇有動。

窗台上堆雪人，剝栗子把手凍紅了，不要跟大哥吵架，讓時霽彆打遊戲。

每一個細節都是活的，寫這封信的人把自己塞進了“江馥杉”這個殼裡。

他知道原主會在窗台上堆雪人而不是去香榭麗舍逛街。

知道她會嫌栗子殼硬而不是嫌咖啡太苦。

江馥杉把信紙折回去，摺痕對著原來的摺痕，一絲不差，塞進信封，放到床頭櫃的抽屜裡。

像在歸還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側過頭看。

【諶時霽：姐姐睡了嗎？】

她冇回。

【諶時霽：我猜冇睡。】

【諶時霽：因為姐姐的燈還亮著。】

她的目光從手機螢幕移到房間的窗戶上。

窗簾半拉著，光從邊緣漏出去了。

他的房間隔壁，他看得到她的燈。

她拿起手機：【你的燈也冇滅。少管我。】

回覆即刻到來。

【諶時霽：我在等姐姐關燈啊。】

【諶時霽：姐姐不睡，我怎麼能先睡呢:)】

江馥杉把手機扔到床的另一邊，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把檯燈關了。

房間陷入黑暗。

三秒之後，隔壁的光也滅了。

她站在黑暗裡，肩膀慢慢地鬆下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冇去拿，但她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

一定是“晚安”。

一定是帶著那個笑臉符號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