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生沒有急著說話。他站在棺材旁邊,等堂屋裡的哭聲漸漸小了,等周德厚的肩膀不再那麼劇烈地抖,才開口。
“耿大彪,家裡有沒有硃砂?”
耿大彪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臉,腦子還沒轉過來,但嘴先動了:“沒……沒有。”
“黃紙呢?”
“有。辦喪事剩下的,還有一遝。”
“毛筆。鍋底灰。一碗清水。再拿一截新筷子,沒用過的。”
耿大彪轉身就去灶房翻騰。耿老婆子也從蒲團上爬起來,抹著眼淚去幫忙。沒多大一會兒,東西湊齊了,擺在供桌上——一遝黃紙,半碗鍋底灰,一碗清水,一支禿了尖的毛筆,一截對半劈開的竹筷子,還有一小包硃砂,是耿大彪從隔壁借來的。
陳浮生把鍋底灰倒進清水裡,捏了一撮硃砂撒進去,用竹筷子慢慢攪。水渾濁了,變成黑紅色,碗底沉著細細的灰粒。他攪得很慢,一圈,兩圈,三圈,像在等什麼。攪完了,把筷子抽出來,放在碗沿上。
他從那遝黃紙裡抽出三張,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塊。然後把毛筆蘸飽了那碗黑紅水,筆尖懸在黃紙上方,停了一瞬。
然後落筆。
畫的是安魂符。一筆一劃,不緊不慢。符頭、符身、符膽、符腳,每一筆都灌著力道,筆尖過處,黃紙微微發暗,像是水滲進了紙裡。畫完一張,放在供桌上晾著;畫第二張,再晾著;畫第三張,收筆的時候,他吐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
三張符畫完,他又裁了三張黃紙,畫了三道鎮煞符。這道符比安魂符複雜,筆畫多,轉折多,他畫得慢,每一筆都屏著呼吸。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符紙微微發燙,像是從他手裡活了過來。
陳浮生放下筆,把六張符紙疊好。三張安魂符疊成一個三角,三張鎮煞符疊成另一個三角,分裝在兩個兜裡。
他拿起一碗符水,走到棺材跟前。
“把棺材蓋開啟。”他說。
耿大彪和周德厚一人一頭,把棺材蓋抬起來,斜靠在牆上。陳浮生端著碗,站在棺材頭前,用手指蘸了符水,彈在棺材四角。一滴,兩滴,三滴,四滴。然後他蹲下身,在棺材頭正前方的地麵上,用符水畫了一個圈,不大,碗口大小,圈心點了一個點。
接著他從兜裡掏出那三張疊好的安魂符,放在棺材頭前的供桌上,用香爐壓住。
“這符不能動。”他轉頭對耿大彪說,“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取下來燒了。一天都不能少。”
耿大彪趕緊點頭。
陳浮生又從揹包裡掏出三根香,在長明燈上點著,插在香爐裡。三根香燒得齊,煙直直往上飄,飄到半人高的時候,突然散開了,不是風吹的,是憑空散的,像是撞上了一麵看不見的牆。
陳浮生盯著那三根香看了幾秒,沒說什麼。他轉過身,從兜裡掏出那三張鎮煞符,走到窗戶跟前。
窗戶玻璃上,那個小手印還在。
陳浮生把一張鎮煞符貼在窗欞上,符紙剛好蓋住手印的位置。他用手掌按了按,符紙粘住了。然後他走到堂屋門口,在門楣內側貼了第二張。最後一張,他蹲下身,貼在棺材底下的地麵上,正對著那攤濕漉漉的土印。
貼完最後一張,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棺材蓋上。天黑之前,把棺材挪個地方。”
耿大彪一愣:“挪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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