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手劄,閉眼想了想。爺爺教他畫五雷鎮煞符的時候,他十三四歲,爺爺在堂屋裡擺開香案,凈手焚香,一步一步做給他看。
爺爺說,五雷鎮煞符是陳家祖傳的符法裡最難畫的一種,不是因為筆畫複雜,是因為它需要畫符的人把自身的陽氣灌進符裡,筆畫的每一處轉折、每一處停頓,都是陽氣的凝聚。畫的時候心不能亂,氣不能散,手不能抖,一筆畫到底,中間不能停。
他那時候嫌畫符麻煩,歪歪扭扭畫了幾張交差,還被爺爺拿尺子打了手心。爺爺打完他,把廢符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收進一個信封裡,說:“這些廢符留著,等你以後用得上了,看看自己小時候畫的多醜,就知道現在該多用心。”
爺爺還說了一句他當時沒聽懂的話:“浮生啊,這些東西,你最好一輩子都用不上。但萬一用上了,別怕,有爺爺教你的東西兜底。”
現在爺爺不在了,畫廢的那些符紙也早不見了。
陳浮生睜開眼,站起身,去灶房打了盆水,把手洗乾淨。又從樟木箱裡翻出爺爺留下的香爐,擦乾淨,點上三根檀香。
香煙升起來,堂屋裡有了檀香味。
他裁開黃符紙,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塊,一張一張疊好,放在桌案右邊。硃砂倒進小瓷碟裡,加少許白酒調開,用筷子攪勻。
筆是狼毫筆,爺爺留下的,筆桿磨得發亮。他蘸飽硃砂,在碟沿上舔了舔筆尖,把多餘的硃砂刮掉。
深吸一口氣,開始落筆。
第一筆是符頭,爺爺叫它“雷紋頭”,三折兩頓,形如閃電。他畫得很慢,一筆一劃,不敢馬虎。筆尖落在符紙上,硃砂滲進黃紙的纖維裡。
畫到符身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不是緊張,是右肩的陰氣還沒散盡,整條胳膊使不上勁。他咬著牙,用右手穩住手腕,繼續往下畫。
最後一筆收尾,他感覺胸口發悶,額頭冒汗。
成了。
第一張五雷鎮煞符,成了!
符紙微微發燙,放在桌案上,紙邊捲曲。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雷紋清晰,硃砂濃淡均勻,比小時候畫的好太多了。
他把符紙小心地疊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閉眼調息,歇了一刻鐘,等手不抖了,才畫第二張。
第二張快畫完的時候,陳浮生不小心抖了下,廢了。
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
第五張畫到一半的時候,他感覺胸口一悶,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氣。筆尖頓了一下,硃砂在符紙上洇開一個細小的墨點。他趕緊收住,重新調整呼吸,把那一筆接上。墨點不大,不影響。
還好第五張成了。但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額頭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他放下筆,靠坐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氣。
一日不可過三。
但他要畫三張。
紅鬼的煞氣凝實,一張五雷符怕是不夠。他見過爺爺辦事,對付厲害的東西,從來都是準備三張符——
一張開路,兩張保底。
他歇了半個小時,等呼吸平穩了,才重新坐直,拿起筆。
第六張。
這一次畫得最慢。手一直在抖,不是緊張,是身體在透支。陽氣消耗太大,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一股暖流,整個人從內往外發冷。
他咬著舌尖,用疼讓自己保持清醒,一筆一劃地往下畫。
雷紋、符身、符膽、符腳。
每一筆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還好,這次一下就過了。
符紙在桌上微微發燙,紙邊捲曲,硃砂的紅色在黃紙上格外鮮艷。
三張五雷鎮煞符,全部畫完。
他把三張符晾乾疊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拿出天蓬尺,用硃砂從頭到尾塗了一遍,放在香火上熏了一刻鐘。
一切準備妥當。
陳浮生把東西收拾好,正準備休息會,院門被人推開了。
沈小遠和虎子一前一後走進來。
虎子手裡拎著兩個肉夾饃,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沈小遠手裡提著一袋子豆漿。
“你倆咋來了?”陳浮生看了他們一眼,手上的活沒停。
虎子往門檻上一蹲,把肉夾饃遞過來:“你要去收拾那東西,我倆能不來?先吃飯,你臉色差成這樣,不吃東西扛不住。”
陳浮生接過肉夾饃,咬了一口。饃是剛烙的,外皮酥脆,裡麵的肉燉得爛。他這纔想起來,自己從昨晚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過。
“你倆別去,那鬼太危險,到時候還得顧你倆。”他一邊吃一邊說。
“知道知道,我倆就呆昨晚那個山坡上。”沈小遠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再說那條路離咱村差不多也有十來裡地,你總不能走著去吧?我們把你送到坡上不下去,就在車上等著。完事了還能把你拉回來,省得你半夜忙完還得走回來。”
陳浮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沈小遠這話說得在理。那條山路確實不近,騎車去也行,但他今晚要帶的東西多,不如坐車省力氣。
“行。”他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肉夾饃塞進嘴裡,“但說好了,你倆就在山坡上等著,半步不許下來。”
“好!我倆誰下去誰是狗!”沈小遠趕緊拍著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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