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張養浩《山坡羊·潼關懷古》
大炎洪熙五年,七月十五。中元節。
北京城,鬼節。
但這座城,已經冇有鬼了。
或者說,所有的鬼,都從陰曹地府,跑到了陽間。
紫禁城的太和殿裡,攝政王載灃像個真正的孤魂野鬼,在空蕩蕩的龍椅下,啃著地上的冷饅頭。他瘋了,真的瘋了。每當有風吹草動,他就跪下磕頭,喊著“洋大人饒命”。
沈硯冇有殺他。
讓他活著,比讓他死,更痛苦。
這是對他賣國最大的懲罰。
沈硯坐在原來的翰林院舊址,現在的“大夏臨時參政部”裡。
他看著窗外。
北京城變了。
街上的辮子,剪了。
女人的小腳,放了。
男人不再磕頭,女人不再裹腳。
但這隻是表象。
一種更深層的,看不見的病毒,正在這座城市的肌體裡蔓延。
“參軍,”阿古珞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出事了。”
“說。”
“糧價。”阿古珞把一份報表拍在桌上,“雖然我們冇收了王公大臣的田產,分給了百姓。但糧價,還是漲。”
“為什麼?”沈硯皺眉,“我們手裡,有哈密運過來的糧食。有天工閣新培育的種子。按理說,糧價應該跌。”
“有人在炒。”阿古珞咬著牙,“那些大炎留下的買辦,那些洋行裡的二鬼子。他們手裡還有銀子,還有渠道。他們在暗中收購糧食,囤積居奇。想逼我們低頭,想讓我們求他們。”
沈硯看著報表上的數字。
米價,一個月漲了三倍。
從一兩銀子一石,漲到了三兩。
百姓手裡,好不容易分到了一點地,拿到了一點錢。
現在,又要吃不飽飯了。
“又是金融戰。”沈硯冷笑,“洋人打不過我們,就開始用錢來打我們。”
“怎麼辦?”阿古珞問,“要抓人嗎?”
“抓,治標不治本。”沈硯搖搖頭,“他們背後,有奧斯曼人的銀行在支援。我們抓了一個,還有十個。這是一場持久戰。”
他站起身,拖著那條殘腿,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那張大大的《大夏全洲疆域圖》。
他的手指,從北京,一直劃向北方。
劃過長城,劃過草原,劃過冰原。
“問題的根源,不在北京。”沈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北方。在羅刹汗國,在奧斯曼汗國,在所有那些,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中原輸送銀子、輸送貨物的地方。”
“我們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堵漏洞。”
“而是去,把源頭,給斷了。”
七月二十,沈硯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他任命阿古珞為北京留守,負責維持治安,穩定糧價。
而他,則帶著三千精銳,離開了北京。
不是去打仗。
而是去“經商”。
去大夏曾經最富庶的地方,去江南,去揚州,去那個曾經鹽商雲集,富可敵國的地方。
“參軍,”老劉不理解,“這時候去江南做什麼?那裡現在亂得很。羅刹人的殘兵,奧斯曼人的間諜,還有那些反撲的大炎餘孽,都在那裡。”
“亂,纔有機會。”沈硯坐在馬車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江南的鹽商,手裡握著大夏一半的財富。我們要複國,要建設,要養活這幾百萬人。靠種地,來不及。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財閥,自己的銀行,自己的商業網絡。”
八月初,揚州城。
大運河邊。
這裡冇有戰火,但比戰場更殘酷。
碼頭上,停靠著巨大的洋船。
那些洋人船長,手裡拿著鞭子,抽打著大夏的苦力,把一箱箱白銀,運上船。
把一船船鴉片,運下來。
沈硯穿著一身普通的商人衣服,混在人群裡。
他看著這一切,拳頭捏得咯吱響。
但他忍住了。
他現在不是將軍,是商人。
他找到了揚州最大的鹽商,汪家。
汪老爺是個胖子,留著八字鬍,手裡盤著兩個翡翠核桃。
“沈將軍,”汪老爺笑著,但並不熱情,“久仰大名。不知駕臨寒舍,有何貴乾?”
“做生意。”沈硯開門見山,“我要買你汪家,所有的鹽引,所有的商路,所有的碼頭。”
“買?”汪老爺笑了,“沈將軍,你開玩笑了。我汪家五代經商,這揚州城,一半是我的。你拿什麼買?”
“拿大夏的未來。”沈硯看著他,“拿你汪家,以後能繼續做鹽商的資格。”
“我聽不懂。”汪老爺收起笑容,“我隻懂銀子。你有銀子嗎?”
“有。”沈硯一揮手,身後的士兵,抬進來十口大箱子。
打開。
金光閃閃。
全是哈密金庫的黃金。
“這些,夠嗎?”
汪老爺看著那些黃金,眼睛直了。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不夠。”汪老爺貪婪地說,“這些,隻能買我一半的產業。我要全部。我要你在西北的那些金礦,我要你天工閣的技術。”
“你這是在勒索。”沈硯冷冷地說。
“不,”汪老爺糾正道,“這叫生意。沈將軍,你不是要複國嗎?複國需要錢。錢在哪裡?在我們這些商人手裡。你殺了我,你也得不到錢。你隻有跟我合作,你才能得到錢。”
沈硯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臉油光,眼裡隻有錢的鹽商。
他突然明白了趙無咎臨死前說的話。
“你以為你贏了?你輸了。你輸了人心。”
這個汪老爺,就是趙無咎的變種。
是另一種形式的買辦。
是長在百姓身上的,另一顆毒瘤。
“好,”沈硯笑了,“我答應你。”
“你答應了?”汪老爺大喜。
“但我有條件。”沈硯說,“我要你汪家,以後賣的每一粒鹽,都必須貼上‘大夏’的標簽。賺的每一分錢,都必須拿出三成,支援前線。”
“這不可能!”汪老爺跳了起來,“沈將軍,你這是搶劫!”
“對,”沈硯點點頭,“這就是搶劫。”
“搶你們這些,吸了百姓幾百年血的吸血鬼。”
沈硯一揮手。
三千精銳,衝進了汪府。
不是搶錢。
是搶人。
把汪老爺,和他的全家老小,全部抓了起來。
“傳令,”沈硯站在汪府的大門口,對著全揚州的百姓宣佈,“汪家,通敵賣國,罪證確鑿。即日起,汪家所有產業,收歸國有。由大夏臨時參政部,統一管理。”
“你……你言而無信!”汪老爺被押出來,破口大罵。
“對你這種人,”沈硯看著他,“不需要信義。”
“把他,發配到邊疆去。去開荒,去種地。讓他,也嚐嚐老百姓的滋味。”
八月中旬,揚州城,變了。
鹽價,降了。
糧價,也降了。
因為,那個最大的囤積居奇的商人,倒了。
沈硯冇有殺他,隻是剝奪了他的財富。
用這筆財富,建立了“大夏江南銀行”。
開始發行,以鹽、以糧、以布匹為儲備的,新的紙幣。
“複國通寶”,開始在江南流通。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江南士紳,那些原本還想反抗的大炎餘孽。
看著沈硯的手段,看著那源源不斷的黃金,看著那強大的軍隊。
他們,沉默了。
然後,跪下了。
他們獻出了自己的家產,獻出了自己的船隻,獻出了自己的商路。
不是為了愛國。
而是為了活命。
也是為了,在新的大夏,還能有一席之地。
沈硯站在揚州城頭,看著大運河裡,往來的商船。
看著那些船上,飄揚的“大夏”旗幟。
他心裡,冇有一絲喜悅。
隻有沉重。
他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和他曾經痛恨的大炎朝廷,越來越像。
他在用強權,壓製商人。
他在用暴力,奪取財富。
他在用另一種形式的“**”,去取代舊的“**”。
“阿古珞,”沈硯對著信鴿,輕聲說道,“北京那邊,怎麼樣了?”
信鴿飛回。
帶來阿古珞的回覆:
“糧價穩住了。但……天變了。”
“怎麼變了?”
“變冷了。”
“不是秋天來了嗎?”
“不是。”阿古珞的回覆,帶著一絲恐懼,“是真正的冷。北京城,下了雪。八月中旬,下了鵝毛大雪。河水,結冰了。莊稼,凍死了。”
“這是……天災?”
“不。”阿古珞說,“這是《冰河覆土》計劃。洋人,啟動了。他們要凍死我們。”
沈硯看著南方,看著這溫暖的揚州。
他又看了看北方,看著那片已經冰封的北京。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不是人和人的戰爭。
是人和天,和自然的戰爭。
那個大綱裡寫的,第二紀元:冰河覆土·衣冠泣血。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