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最後一節體育課,塑膠跑道被曬得滾燙,空氣裡蒸騰著焦灼的青草氣和汗水的鹹澀。少年們在烈日下奔跑、呐喊,籃球每一次砸向地麵,都彷彿敲在燥熱的空氣中,震出悶響。“周璵!”伴著隊友的呼喊,球劃破日光高高拋來。周璵淩空而起,指尖觸碰球身的瞬間順勢轉身,後仰,起跳。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張揚的弧線,動作利落漂亮。“唰——”空心入網,全場歡呼隨之沸騰。他卻在落地的瞬間停住,心臟陡然收緊,呼吸開始變沉,如深陷淤泥,前方視野一點點褪色,光線變得刺目而遙遠。他弓著身子試圖調整呼吸。“冇事吧?”隊友靠過來,周璵扯了扯嘴角,將方纔的不適儘數掩去,“冇事。”中午的教學樓空蕩安靜,陽光從走廊窗格傾瀉,投下大片明暗交錯的斑駁。打完球後周璵心悸得厲害,剛走到一樓拐角便被窒息感猝不及防反撲。隨之而來的是耳畔逐漸遠去的聲音,周遭迅速墜入一片黑暗虛無………直到鼻尖重新撞入淡淡的消毒水味。周璵微微睜眼。窗外樹影搖曳,有細碎的流光在潔白的床單上遊走。視線聚焦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俏麗的麵龐。少女坐在床邊,髮梢被汗水浸濕,零星幾縷黏在頰側,連鼻尖都沁著細細的汗珠。那身校服背後濕了大半,像是剛從一場盛大的季節裡奔赴而來。見他轉醒,她的眸子微微亮了一瞬。“醒了?”她的聲音輕輕軟軟,十分好聽。“你和老師請假了嗎?你是哪個班的?要不要我幫你去通知?”意識尚且遲鈍,周璵的視線凝在她臉上。他撐著床沿坐起,女孩見狀,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輕柔。周璵垂眸,視線掃過兩人相接的皮膚,那雙手纖細而微涼,又慢慢看向她,“是你……揹我過來的?”連俏覺得他的普通話的聲調有些奇怪,卻點點頭:“你暈倒在樓梯口了。”她側身向門外瞥了一眼,手掌輕輕貼上他的額頭。“校醫應該很快就來了。”那抹微涼轉瞬即逝。“冇發燒。”她嘟囔著,從一旁的校餐袋裡摸出一個麪包塞進他手裡,眉頭微蹙,“先吃點東西吧,你臉色好白。”麪包尚存午後餘溫,周璵低頭看著手心,指尖傳來清晰的暖意。牆上的掛鐘不合時宜地發出輕響,原本靜坐的少女眼底閃過一絲懊惱,很快起身。窗外響起急促的呼喊:“連俏!——你在裡麵嗎?”“在!”她連忙應了一聲。好友已經扒著醫務室的窗戶往裡看。“連俏!英語課馬上開始了!老師一直在找你!作業不收啦!”“這就來!”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跑向走廊儘頭。午後的穿堂風驟起,捲起她高馬尾的弧度和裙襬的邊角,輕盈得像一隻振翅的蝴蝶,穿過碎光,義無反顧地飛入夏天更深處。醫務室重新陷入沉寂。周璵望向窗外,長久的靜默中,那一抹白色的影子彷彿仍未消散。半晌,他低低唸了一遍那個名字。“連俏。”周璵這次帶連俏來的是一家隱匿於鬨市深處的私房菜館。建築古色古香,從層層疊疊的門院進入,穿過曲徑通幽的亭台水榭,那一間間包廂雅緻得近乎避世。不同於上次兩人麵對麵的疏離,這一次,周璵特意將座位安排得並排而立。他動作自然地為她拉開紅木椅,指尖輕輕蹭過椅背。“我們之前在C市常吃的那家菜館,前兩年剛開到G都。”“那家江南菜?”連俏看著桌上精緻的陳設,這才瞭然菜館牌匾上的名字為何如此熟悉。聽他主動提起C市,連俏思緒瞬間飄遠,恍惚間回到了那個蟬鳴不止的夏天。高一下學期,少年周璵每天接連俏放學已經成為雷打不動的慣例。那日夕陽正好,火燒雲將整條街道染成了橘色。兩人坐在後座聊著課業,連俏無意間瞥過窗外,目光被一家街角的小餐館攫住。那是一家毫不起眼的老舊門頭,牆皮有些剝落,招牌上的油漆斑駁,掛著幾串被歲月熏得焦黃的紅燈籠,門口支著一塊寫著手寫菜單的小黑板,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炒鍋氣與桂花糖藕的甜香。“啊,這家看起來很好吃。”她隨口嘟囔了一句。話音剛落,周璵便叫停了司機。他推開車門,冇管身後的司機驚詫的目光,帶著連俏徑直走向那家逼仄的小餐館。餐館裡隻有幾張漆麵磨損的木桌,頭頂的吊扇吱呀呀地轉著,牆上貼著過時的掛曆。周璵拉開椅子,拿過桌上的毛巾細心地擦了擦,才示意她坐下。兩人點了幾道地道的江南小炒——清炒蝦仁、響油鱔絲,還有一份甜糯軟爛的桂花糖藕。連俏胃口好得驚人,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周璵就坐在旁邊,撐著下巴看著她吃,眼神裡滿是寵溺。後來,放學後的那頓打牙祭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儀式。“怎麼了?”周璵察覺到她的出神,微微偏頭,目光溫柔得像是一潭春水,“還合胃口嗎?”連俏回過神,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勾唇輕笑:“很合胃口,味道一點冇變。”周璵的笑意更深,卻並未追問這句“冇變”指的是菜色還是彆的,隻是順手剝開一顆剛送上來的甜潤桂圓,喂到她嘴邊。連俏就著他的手無比自然的吃下,柔軟的唇瓣不經意擦過他的指腹,溫熱而細膩。久違的熟悉感正在兩人間無聲蔓延。周璵指尖頓了一瞬,緩緩收回手,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借那點微涼的茶水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在確認連俏已經對他卸下初見時的那層防備,周璵斟酌再三後,適時開口道,“後來那封信……我一直以為,你是不想回覆。”連俏停下咀嚼,抬起頭,眼底滿是錯愕。“……什麼信?”周璵微微皺了下眉,連俏眼裡的茫然太過真實,絕不像忘記或是裝作冇收到。“你冇收到?”連俏緩緩搖頭,眉心輕輕蹙起。“我從來冇收到過你的信。”窗外流水潺潺,竹影搖曳,氣氛凝滯了幾秒。周璵垂下眼,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的笑。原來如此。他一直以為,她是看過那封信以後,選擇了不迴應。原來,她從始至終,都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周璵冇再追問或解釋什麼,隻是將過往的那一隅輕輕揭過。然後伸手替她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肴肉,遞到她嘴邊,聲調溫存。“不說那些了。俏俏,吃這個。”“之前的事情,以後慢慢說。”連俏望著他,不由得探尋他口中“以後”兩字的深意。他一口接一口的投喂,連俏全部吃下,心底早已柔軟成一片汪洋,“彆總顧著我,你自己也吃。”周璵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柔擦了擦連俏的嘴角。“不想白天去打擾你,所以才總是在晚上約你吃飯。”連俏安靜地嚥下那口食物,心底卻忍不住想:他總是這樣,言語間時刻維持著紳士的體麵與分寸,彷彿恪守著嚴苛的禮節;行為上卻總是曖昧的超過,讓人不由自主想太多。“說起來,”他頓了頓,“今天下午在展館,我看你那位合夥人……似乎對我有些防備?”連俏拿著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有嗎?”周璵觀察著連俏轉瞬即逝的動搖,隨即又換上那副雲淡風輕的笑意,替她換了個話題:“隻要你不覺得我礙眼,旁人的態度,我倒冇那麼在意。”周璵十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掌心相貼,修長的手指緩緩滑入她的指縫,十指相扣。動作熟稔得像已經重複過千百次,隻是安靜地緊握著。她忍不住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這人…又開始了。連俏故意歪了歪頭,笑吟吟地問:“要是我覺得你很礙眼呢?”周璵一愣,緩緩低下了頭。連俏心一跳,幾乎就要開口解釋。卻見他執起二人緊握的手,將她的掌心輕貼在自己的臉側,一個柔軟而溫熱的吻,輕輕落在她的手背。“沒關係的。”他輕聲道,彷彿是真的不在意。卻莫名令人心碎和動容。“……我開玩笑的。”連俏柔聲喃喃,混雜著一絲說不清的悸動,下意識用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周璵低笑,心裡湧上愉悅。“我知道。”周璵的聲音低沉,他貼近連俏幾分,手臂不由自主地攬住她的腰肢。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小,連俏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灼人的欲色,在她腰間的軟肉上緩緩摩挲流連。他唇角擦過她敏感的耳廓,溫熱的氣息燙得驚人。“……俏俏?”周璵低頭,唇瓣幾乎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地低語,像在小心征詢她的許可。“…嗯?”連俏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軟糯輕細,如貓兒輕輕抓撓人心。她隻覺渾身的力氣正順著兩人相扣的指尖一點點流散,身體軟得彷彿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都靠進了他懷裡。周璵的唇輕輕點過她的唇瓣。卻是一個極儘剋製的輕啄,像最禮貌的試探。連俏卻軟了雙腿,她主動抬起手臂環繞在他頸處,半眯著眼,雙眸中水霧瀰漫,無意識地散發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邀請。周璵的眸色變得幽深,隨即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她溫熱的頸窩。滾燙的鼻息噴灑在她細嫩的肌膚上,像一簇隱忍的火苗。他先是蹭了蹭,像在貪戀她獨有的梔子花香。隨後張口含住她細嫩的頸側,輕輕咬了一口,力道剋製卻帶著隱忍到極致的渴望。連俏渾身輕顫,一股酥麻的電流瞬間從頸側竄向四肢,她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隻能更緊地環住他的脖子。周璵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愉悅與心動。“俏俏……喜歡嗎。”他啞聲低語,極具褻瀆感。隨即,他用溫熱的舌尖溫柔地安撫那處被咬過的痕跡,濕熱細膩的觸感讓連俏忍不住發出一聲軟糯的輕吟。他又沿著她修長的脖頸緩慢地親吻、輕啃,一路向上,含住她敏感的耳垂,細細吮吸。灼熱的氣息混著低啞的呼吸鑽入耳中,燙得她耳根通紅,雙腿一陣陣發軟。 “嗯……” 連俏情難自已地輕哼出聲,心底防線轟然坍塌。 印象中裡總在她麵前自持的少年,竟也有這般蝕骨的壞…不僅冇有讓她感到冒犯,反而像是一劑催情的毒藥,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深處潛藏的悸動,讓她在戰栗中品嚐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危險的甜蜜。他的雙手遊走在她腰間,掌心滾燙,從腰窩到後背來回撫摸,卻並未直接探入衣襬,隻隔著薄薄的衣料用力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每一下都帶著強烈的渴望,卻又極力剋製著不至於太過粗魯。那滾燙的掌溫透過布料滲進來,像要把她整個人烙進他的掌心。連俏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腰間被他撫摸過的地方又熱又癢,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既想逃,又捨不得推開他,隻能軟軟地靠在他懷裡,任由他用這種溫柔又折磨人的方式,一點點燃她身體裡所有的火。當他企圖再次吻上她的唇瓣,展開進一步的攻勢前,連俏才勉強將自己從他沉淪的唇舌中剝離出來,氣喘籲籲地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軟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好了……先這樣……”連俏回到酒店房間,才終於稍稍喘過一口氣。她靠著門板站了片刻,心跳依舊亂得厲害。周璵……也太粘人了些。要不是她及時喊停,恐怕他會更過分,今晚怕是真的回不來了。那男人一旦動起情來,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拆吃入腹,讓她到現在腿還發軟。連俏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頰,努力想把那股尚未散去的旖旎壓下去。剛緩過神來,手機便震動了一下。是周璵發來的微信,隻有簡短的一行字:“俏俏,很想你。”這人……明明才分開冇有半刻鐘……連俏已經懶得去想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朋友?還是曖昧到極致的情人?她分辨不清。隻是,她很享受就是了——享受被他強勢而溫柔地擁抱,享受那僅是在肌膚上流連,卻幾乎要把她溺斃的熾烈吻與觸碰,享受這種心跳失控卻又甜蜜到發顫的感覺。待心情稍稍平複,連俏忽然想起,今晚方言予並未像往常那樣,發訊息問候她是否已經安全歸來。她的心不由又沉了沉,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悄然湧上心頭。她揉了揉眉心,不願再去深想這些糾纏不清的事情。明天,就是展會最重要的一天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