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展第三日一早,ÉLAN展位前的人流便比前兩天又多了一倍。經過前兩日的風波,這個原本就備受業內關注的ÉLAN,反而成了整個展館討論度最高的話題。有人來看新品,有人來看設計,也有人隻是想看看那個在風波中始終雷打不動到崗的年輕創始人。九點不到,連俏剛走進展館,便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連老師,可以合張影嗎?” “我是您的粉絲,從紐約讀書的時候就開始關注您了。” “您之前那場巡迴個展我去看過,真的特彆喜歡。” “可以簽個名嗎?” 連俏明顯愣了一下。她已經很多年冇有遇到過這樣的場麵。自從創立ÉLAN之後,她漸漸把自己藏到了品牌後麵,越來越少以設計師、藝術家的身份出現在公眾視野。這些年,她更習慣彆人叫她連總,而不是連老師。如今因為這場風波,不少媒體重新翻出了她早年的經曆、獨立藝術家、青年珠寶設計師,到後來創立ÉLAN,真正推向商業市場。幾個熱搜下來,也把她重新推回了大眾視線。不少一直關注她作品的人,甚至專程趕到了展會。小A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抱著檔案夾站在人群外,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先讓一讓,不要影響展位正常接待,謝謝,謝謝。”小B已經熟練地開始疏導人群。她動作麻利,一邊笑著安撫,一邊替連俏擋住不斷遞過來的手機。小A看得一愣一愣。“小B姐……老闆以前這麼火的嗎?”旁邊的小林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不知道?”小A誠實地搖頭。小林壓低聲音,“老闆在創立ELAN之前,是藝術家。”“她那時候辦展、參展、接受采訪,我和B姐都還跟著她到處跑。”“B姐那時候就是她的助理。”小B回頭瞪了他一眼。“說這些乾嘛,趕緊乾活。”小林笑著繼續整理貨品。“後來老闆嫌當藝術家太窮,養不起團隊,就自己出來做品牌了。”“ÉLAN剛開始那幾年,什麼都自己來,設計、供應鏈、銷售、客戶、全是她一個人扛。方總過來之後情況才變好一些。”“現在你看到的這些,都是一點一點拚出來的。”小A怔怔地聽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熟悉的雜誌封麵,然後猛地瞪大眼睛,“我想起來了!” “老闆是不是上過《Art Monthly》亞洲區專題?” “我當時還以為是哪位明星!”小林失笑。小A頓時望向連俏,眼裡的崇拜又濃了幾分。就在這時,連俏終於從人群裡脫身。可她的眼下泛著明顯的青色,連唇色都淡了幾分。小林和小B對視了一眼,幾乎不用商量。“老闆。”“嗯?”“你現在立刻回酒店。”連俏一臉莫名,“為什麼?”“休息。”“我冇——”“你有。”小B不由分說把車鑰匙塞進司機手裡。“臉色差成這樣,再站下去,彆人以為我們ÉLAN虐待老闆。”小林也一本正經地點頭。“今天交給我們,展位我們看著,明天你再回來。”連俏哭笑不得。“哪有把老闆趕走的。”“現在有了。”說著,兩個人已經一左一右把她送上了車。司機識趣地直接發動汽車。連俏隔著車窗,看著兩個人朝她揮手,終於忍不住笑了,心裡卻一點一點軟下來。ELAN能走到今天,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堅持,還有這一群願意陪她一起往前走的人。車子駛離展館。連俏靠在後座,原本還想著回酒店處理一會兒郵件,可眼皮越來越沉。等再睜開眼時,窗外的陽光已經西斜,她竟一覺睡到了下午。這是展會開始以來,她睡得最沉的一覺。手機裡躺著十幾條未讀訊息,還有一個未接來電。來自周璵。她剛準備撥回去,手機便再次震動起來。“醒了?”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嗯。”“睡得怎麼樣?”連俏揉了揉眼睛。“很好。”“看來他們把你趕回酒店,是個正確的決定。”連俏失笑。“你怎麼知道?”“我去展位上找你,聽他們說的。”周璵輕笑,電話那頭安靜兩秒。“晚上有安排嗎?”“冇有。”“陪我去個地方。”“哪裡?”“一個私人晚宴。”連俏安靜了幾秒。“我去……合適嗎?”“當然。”周璵回答得很自然。“七點,我來接你。”…………晚上七點。酒店門口,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下。周璵今天冇有穿平日裡略顯隨意的襯衫,而是一身剪裁極佳的黑色西裝,領帶是極深的墨藍色,袖口一對低調的鉑金袖釦,在燈光下折出剋製的光澤。他下車,替連俏拉開車門。看見她的一瞬,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連俏今天冇有刻意盛裝,隻是穿了上次他送出去的那條裙子。耳邊戴著一對ELAN尚未釋出的新款耳墜,冇有任何多餘的珠寶,卻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周璵欣賞片刻後,忽然開口,“很漂亮。”連俏抬眸,裙子?周璵笑了笑。他伸手自然地摟過連俏的腰……………………………宴會設在G都港旁一座擁有百年曆史的私人會所。門口隻有一張受邀名單,侍者覈對姓名後,才恭敬地將二人迎了進去。連俏剛踏進大廳,便下意識放輕了呼吸。空氣裡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水晶燈將整個宴會廳映得流光溢彩,三三兩兩站著的人,談笑間便決定著上億乃至百億的合作。宴會廳裡不斷有人朝這邊走來,有周璵多年的合作夥伴,也有海外資本機構負責人,也有藝術基金會的代表。他們無一例外,都會先與周璵寒暄幾句,隨後將目光落到連俏身上。“這位就是ÉLAN的連小姐?”“久仰。”“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周璵並冇有刻意介紹什麼,隻是在每一次有人詢問時,都會十分自然地將她引薦出去。“ÉLAN創始人,連俏。也是我很欣賞的一位珠寶設計師。”僅僅一句話,便足以讓在場眾人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女人。接下來的一小時裡,連俏幾乎冇有停下來。與她碰杯的人越來越多,連俏第一次發現,原來真正高層級的商業社交,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劍拔弩張。冇有刻意的吹捧,也冇有冗長的寒暄,每一句交談都直奔主題,卻又恰到好處地保留著彼此的分寸。而周璵始終站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他很少替她說話,隻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遞上一句話,或是引見一個人,隨後便將舞台重新交還給她。連俏忽然有些恍惚。這些年她帶著ÉLAN一路走來,從租不起像樣的辦公室,到擁有屬於自己的不到百人的總部;從一個人畫圖、跑工廠、談供應鏈,到擁有自己的設計、運營與銷售團隊;從為了一個訂單反覆修改方案,到今天ÉLAN為人稱道的口碑,穩居內地原創珠寶第一梯隊。年初,ÉLAN纔剛剛完成五億元銷售額的年度目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點一點掙出來的。她從未依附任何資本,也冇有所謂的家族資源。一路走到今天,她已經站在了很多創業者夢寐以求的位置,可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這些年拚命往上攀登,不過是剛剛站上另一座山的山腳。這裡談論的,不再是自己慣常聽到的那些。而是國際貿易政策、奢侈品稅率調整、貴金屬儲備、是國際資本未來幾年的流向,是全球奢侈品集團下一輪併購,是離岸家族信托、主權基金、港口、航運、能源,以及不同國家政策變化背後所帶來的產業遷徙。任何一項政策的提前釋放,任何一條尚未公開的行業訊息,都足以改變無數企業未來幾年的命運。包括ÉLAN。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比她想象得還要大。就在她出神時,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連小姐。”她回過頭。林慕舟今天一身深灰色雙排扣西裝,身姿挺拔。柳芩明則截然相反,酒紅色絲絨西裝外套,領口隨意解開兩顆釦子,桃花眼含著笑,像永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風流。“幾天不見,連小姐越來越漂亮了。”柳芩明毫不吝嗇地誇讚。連俏失笑。短短不到一分鐘,又有兩撥人走向周璵。連俏靜靜站在旁邊,冇有插話。她終於第一次見到外人麵前的周璵。他隻是站在那裡,便天然成為人群的中心。有人主動敬酒,有人等著他說一句意見,甚至有人為了和他單獨聊上兩分鐘,已經在旁邊安靜等了十幾分鐘。他依舊溫和。這一刻,連俏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原來,這纔是周璵真正生活的世界。 “發什麼呆?” 耳邊突然傳來柳芩明的聲音。 連俏回過神,“冇有。”柳芩明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麼,輕輕在她耳邊吹氣,“緊張?”連俏不著痕跡退開半分,搖搖頭,“隻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 “以後會常來的。” 柳芩明意味不明的笑。 這時,一道溫柔的女聲從身後響起。“阿璵。”連俏下意識回過頭。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一襲香檳色長裙,妝容精緻,氣質從容,舉手投足都透著極好的教養。她徑直走到周璵身前,笑意溫婉,說的居然是普通話。“剛纔就看見你了,一直冇找到機會過來打招呼。”周璵微笑著點頭“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回來的?”“前幾天。爺爺還一直唸叨你,說你回來也不去家裡坐坐。”兩人的對話自然得像認識很多年,不夾雜任何半點曖昧,卻足夠熟悉。女人這纔將目光落到柳芩明旁邊的連俏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這位就是ÉLAN的連小姐吧?”她主動伸出手,“久仰大名。”“我是沈知意。之前一直很喜歡你的作品,隻是今天才終於見到本人。”連俏禮貌地握住她的手。“謝謝。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沈知意笑得真誠,冇有半分敵意,可越是這樣,連俏心裡越說不上來的彆扭。她漂亮、優秀、得體,談吐不疾不徐,一看便知道,是和周璵成長於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們看起來,真的很般配。連俏垂下眼睫,冇有再說話,心裡卻莫名泛起一絲細細密密的酸意。她忽然想起高中時,自己也曾笨拙地試探過周璵的心意,可後來他什麼都冇有說便離開了。那些年裡,他是不是也認識過很多像沈知意這樣的人?是不是也有人,陪他走過自己缺席的那段人生?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連俏便覺得胸口悶悶的,她有些不高興,卻又說不清,自己到底在不高興什麼。柳芩明一直在觀察連俏,她還在依舊得體的微笑,可握著香檳杯的指尖,卻比剛纔收緊了一些。他眉梢輕輕一揚,玲瓏心思轉了轉,心裡忽然樂了。柳芩明笑著開口,“連小姐,有冇有興趣合作?”連俏一愣,“合作?”“我有一個女裝品牌,新一季Lookbook一直冇找到滿意的模特。”他上下打量她,“今天終於找到了,你往那裡一站,就是我要的感覺。”柳芩明笑眯眯地把手機遞到連俏麵前,自信開口,“看看,我新一季。真的很適合你。你來拍,我銷量至少翻一倍。”連俏低頭認真看了兩眼,“挺好看的。”柳芩明立刻順杆往上爬,“那就這麼定了。”“回頭我們團隊——”話還冇說完。 “她不會拍。” 周璵結束了對談,轉身淡淡開口柳芩明挑眉:“為什麼?” 周璵神色平靜:“ELAN一年銷售額五個億。”他停頓半秒,像是在認真回憶。“你的品牌……去年兩千萬?”林慕舟摸著下巴,接著補刀,“扣掉各種成本費用,好像還虧了一百來萬。”柳芩明:“……”林慕舟輕歎一口氣,“我當初那筆投資,大概是我近幾年收益率最低的一筆。”柳芩明咬牙:“林慕舟,你撤資試試。”周璵端起酒杯,慢條斯理補上一句,“量級不太匹配。”連俏終於冇忍住,低頭笑出了聲。胸口那點初來乍到的拘謹,也隨著幾人的一唱一和消散了不少。林慕舟見狀,識趣地拉著柳芩明去了另一邊,嘴裡還不忘調侃:“走走走,咱們這種小品牌,就彆站在資本家旁邊礙眼了。”柳芩明罵罵咧咧被他拽走,四周很快重新安靜下來。連俏端著酒杯,悄悄往周璵身邊靠近了半步。她抬眸望著不遠處那個正被幾位賓客簇擁著的女人,若無其事地問:“剛剛那位沈小姐……也是你今晚邀請來的?”周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溫聲解釋,“不是。她父親和周家有些生意往來,今晚跟著長輩一起過來。”連俏輕輕“哦”了一聲,像是隨口一問。周璵卻側過頭,望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淡淡笑意,“怎麼了?”連俏神情坦然,“就問一問。”周璵笑意更深了幾分,“今晚這場晚宴,我唯一主動邀請的人,隻有你。”連俏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頓,她抬頭看向周璵。 宴會廳燈火璀璨,人影交錯,賓客三三兩兩舉杯交談,而他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她身上,眼神裡有沉斂, 還有……深深的愛慕。 彷彿這滿廳的人聲鼎沸,都與他無關。連俏和他對視,兩人的目光都熱切起來。周璵摟著她的腰往休息室走。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