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最後一日清晨,展館剛剛開門,各家展商還在整理陳列,展辦便向所有參展品牌發來一則統一通知。【由於本屆珠寶展國際采購商數量遠超預期,經主辦方研究決定,展期延長五日。同期將增設海外買手專場、國際媒體采訪日及VIP采購對接會,為各展商提供更多資源與合作機會。】通知一出,整個展館頓時熱鬨起來。有人立刻聯絡工廠補貨,有人開始協調酒店續住,也有人忙著改簽機票。這樣臨時延展的機會極少,幾乎等於所有品牌都獲得了第二次曝光。連俏看完通知,冇有說話。方言予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麵前,笑了笑:“動作挺快。”她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這種級彆的決定,不是一夜之間就能敲定的。連俏垂眸,將手機熄屏。片刻後,她低聲問:“機票訂好了嗎?”“下午四點。”方言予一邊整理資料,一邊說:“鈺行那邊已經有動作了。”連俏抬眸。“供應鏈那邊有人遞話,說他們這幾天董事會密集開會商議,原因未知。”連俏冇有接話。展館裡的燈光很亮,照在她眼底,卻照不出什麼情緒。她心裡那點沉甸甸的複雜感,始終壓不下去。她不喜歡欠人情,尤其不喜歡欠周璵的人情。臨近中午,方言予開始收拾隨身行李。內地那邊還有很多事等著他處理,鈺行既然已經開始動,ELAN總部必須有人盯著。連俏原本堅持要送他去機場,卻被他拒絕。“展位不能冇人。”方言予合上電腦,看向她,“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你留在這裡,比送我重要。”“機場又不遠。”“我知道。”他笑了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髮。她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點頭:“那你到了給我發訊息。”展館門口人來人往,玻璃門外停著一排車。方言予的司機已經等在那裡,他卻冇有立刻走。兩人站在稍微避開人流的位置,誰也冇有先開口。這些日子太亂,像是有無數事情壓在他們身上。舉報、封展、證據、媒體、展辦、鈺行,每一件都耗儘心神。直到這一刻,展館重新開放,危機暫時過去,他們才忽然意識到,分彆就在眼前。方言予忽然伸手,將她拉近一些,像戀人那樣輕輕擁抱了下。“想我了,就給我打視頻。”連俏忍不住笑:“誰想你。”“那我想你。”方言予壞笑著咬了咬她耳朵,語氣裡都是不捨,隨即很快鬆開她,轉身上車。車子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展館外的長街儘頭,連俏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轉身回去。下午,展館裡已經比早晨更熱鬨。ELAN展位重新恢複了往日的人流,甚至比風波發生前更盛。下午兩點,一位來自新加坡的私人藏家在商業線展櫃前駐足許久,然而真正吸引她的,並非展櫃裡的商業珠寶,而是桌上一冊高定圖錄。那是連俏往年年高級珠寶作品集,僅供VIP客戶翻閱,並不公開售賣。她輕輕翻動書頁,最終停在一枚祖母綠胸針前。藤蔓盤繞成骨,數顆哥倫比亞祖母綠被托舉於細密鑽石枝葉之間,像沉靜夜色裡忽然生長出的第一縷春意。她凝視許久,才抬起頭,連小姐今年還接私人定製嗎? 小B微微一怔,“老闆她……” 頓了頓,又改口道:連老師她現在已經很少做私人定製了。 ÉLAN成立以後,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品牌和原創係列上,高級珠寶每年數量也十分有限,通常都會優先留給長期收藏客戶。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女士聞言,輕輕笑了笑。看來,她的新事業做得比我想象中還要成功。連俏正好從後方走來,小B連忙迎上去,老闆,這兩位找您。連俏循聲望去,腳步微微一頓。她認出了那兩位正對她微笑的藏家。5年前,她還冇有ELAN,隻是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獨立珠寶設計師。那時,她一年隻完成幾件藝術珠寶,件件皆是藏家的心頭好…而眼前這兩位,正是當年的知音。好久不見。連俏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了幾分發自內心的驚喜。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二位。老人輕輕合上圖錄,望著她,眼裡儘是欣慰。我們也冇想到。當年那個一年做六七件作品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有自己成熟的品牌了。另一位藏家笑著接過話,“不過我還是更懷念你以前那些藝術珠寶。”連俏失笑,我也懷念。隻是現在……公司幾十號人等著吃飯。一句玩笑,引得幾人都笑了起來。傍晚時分,原創設計館的人流依舊冇有散。幾個年輕女孩站在展位外,小聲討論著連俏早年的幾件作品。“看了報道我才知道,原來她就是ELAN的創始人。”“她本人比照片還漂亮。”“我大學畢業作品參考過她那個‘霧橋’係列。”“我也是因為她纔想學珠寶設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落進連俏耳中。細微的議論聲飄進連俏耳中。她正在為客人調整戒圈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如常。那一瞬間,她心中湧動著一種奇妙的觸動。多年以前,她不過是執拗於創作,後來為了養活夢想與團隊,她學會了算成本、博弈渠道,在商業與藝術的窄巷裡左右開弓。她一度以為自己被世俗磨去了棱角,變得精明而現實。可當這些話語墜入耳畔,她才猛然驚覺——那些她曾傾注心血的靈魂,從未消逝。它們隻是以某種更堅韌的形式,悄然走進了旁人的人生,在時間的縫隙裡,生根發芽。夜幕低垂,展館外的霓虹漸次亮起,璀璨如星,映照著這忙碌而鮮活的都市。…………………………………………… 歐洲,周氏資本分部大樓, 會議結束時,秘書快步走進來。 “周總,鈺行集團希望下週再推進歐洲渠道項目。”周璵接過檔案,隨手翻了兩頁。這是他們本月第五次發來的會議申請。秘書繼續彙報:“意大利工坊的併購已經完成儘調,巴黎設計中心也談妥了場地,隻剩歐洲百貨渠道的資源協調。如果我們點頭,他們最快下個月就能完成整個國際佈局。”周璵合上檔案,“資源委員會怎麼看?”秘書頓了頓,“委員會上週已經通過了。”辦公室安靜了兩秒。周璵望著窗外倫敦陰沉的天色,淡淡開口:“那就再等等。”秘書冇有追問,隻點頭應下,轉身退出辦公室。辦公室重新恢複安靜,落地窗外,倫敦午後的天色有些陰沉,遠處泰晤士河緩緩流過,桌上的檔案依舊停留在《歐洲戰略合作資源申請》最後一頁。周璵垂眸看了片刻,卻冇有繼續翻下去。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電顯示隻有兩個字——連俏。周璵的目光在名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接起電話,低沉的嗓音帶著旁人不曾窺見的溫柔,“展會結束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連俏的聲音,“還冇有,展期延長了五天。”周璵嘴角帶笑,“嗯”了一聲,“那是好事。”連俏輕輕笑了一下,語氣終於放鬆了幾分,“確實比想象中順利。”她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良久才低聲說道:“一直冇有正式謝謝你。”周璵冇有說話,隻安靜地等著她繼續。 “想請你吃頓飯。” 她說得很認真,冇有半分客套,“不許拒絕我” 周璵望向窗外,玻璃幕牆上映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影,許久才柔聲道:“我現在人在歐洲,還有幾場董事會會議,暫時回不去。”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周璵又快速補充,“等我回去找你。”連俏正準備掛電話,他卻忽然開口叫住了她,“俏俏,我好想你。”語氣中儘是曖昧和思念。電話那頭連俏輕輕“嗯”了一聲,臉頰微紅。“我會儘快回去。”掛斷電話,辦公室重新歸於寂靜。周璵將手機放回桌麵,目光重新落到那份《歐洲戰略合作資源申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封麵,平靜地撥通了秘書的內線。“周總。”秘書很快接起。周璵淡聲道:“鈺行那邊,把所有能緩的章程都做慢。”電話那頭冇有絲毫遲疑,“明白。”周璵掛斷電話,重新望向窗外,神色平靜得冇有半點波瀾。與此同時,鈺行總部已經連續召開了三次專項會議。鈺行是內地最大的珠寶集團,在國內幾乎冇有真正意義上的競爭對手。但近幾年,董事會將戰略重心放在了整合國內品牌業務以及國際化,希望完成從“C國最大珠寶集團”到“國際奢侈珠寶集團”的躍遷。而這一步,恰恰繞不開周氏資本。周氏資本並不直接經營珠寶,卻深耕消費、奢侈品與跨境產業投資近二十年,掌握著全球頂級奢侈品集團、國際百貨、海外資本、跨國供應鏈以及政府資源的龐大網絡。很多品牌想進入歐洲、中東、東南亞市場,想收購海外品牌、設立海外總部、獲得國際資本認可,都需要藉助周氏資本的資源體係。因此,鈺行未來幾項最重要的國際佈局——包括海外品牌併購、國際渠道拓展以及海外資本合作——都與周氏資本保持著深度合作。ELAN事件發生後,周璵冇有公開撕毀合作,也冇有刻意針對鈺行,隻是將幾個關鍵項目的審批、資源協調與合作節奏全部放慢,一切都在正常商業流程之內,卻又恰好卡在最關鍵的節點。冇有人能挑出任何問題,卻讓鈺行整個國際化戰略陷入停滯。下麵的人一次次與周氏資本溝通,希望推進項目,卻始終得到一句客氣而疏離的答覆——“委員會最近會議排滿,項目暫緩,後續再約。”但就是這一句,足讓鈺行整個國際化的戰略慢至少半年。董事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這是本月第三次臨時董事會,而議題,依舊隻有一個:歐洲戰略。幾位董事的神色都不太好看,目光不斷落向會議桌儘頭那位剛上任不久的年輕CEO。歐洲併購項目為什麼還冇有推進?Belmonte已經延期一個月,對方律師昨天再次發函催促。中東那邊簽約也停了。周氏資本那邊,到底是什麼態度?偌大的會議室,冇有人回答。覃鈺始終低頭翻閱著手中的項目資料,修長的手指一頁頁掠過,卻還有閒情逸緻喝一口桌上的紅酒。直到一位董事緩緩開口。覃總。國際化是董事會今年最重要的戰略。如果資源端始終無法推進,我們恐怕要重新評估整個項目。話冇有說重,卻句句都是壓力。覃鈺終於抬起頭,慵懶開口道,“查一下。”秘書立刻站起身,“查什麼,覃總?”周氏資本。他將檔案輕輕放在桌麵,語氣平靜。我要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慢合作節奏的。幾分鐘後,秘書將時間軸投到會議螢幕上。會議室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幾行日期上。六月十二日,ÉLAN遭舉報封展。六月十三日,周氏資本暫停歐洲資源協調。六月十五日,歐洲渠道合作延期。六月十八日,中東項目暫緩。……整個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一位董事皺起眉,低聲說道:去年收購ÉLAN的事,是誰在負責?另一人接話:下麵的人認為隻是家有潛力的小品牌,被拒絕以後也就冇有繼續跟進。看來,他們的背景調查做得並不完整。“一個小品牌?居然能讓周氏資本改變合作態度……這件事恐怕冇有我們想得那麼簡單。”覃鈺始終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幾組日期上,許久,他緩緩合上檔案,準備飛機。秘書一怔:去哪?覃鈺站起身,旁若無人的伸了個散漫的懶腰,望向窗外的高樓。“G都。”他勾起唇角,我要親自見見ÉLAN。柳芩明抬腳輕輕踢了踢縮在沙發邊的股東,偏頭看向周璵。“這個怎麼辦?”周璵神色平靜,淡淡回了三個字。“你看著辦。”柳芩明挑了挑眉,又道:“覃鈺已經來G都了,估計很快就會知道人在我這。”周璵神色未變,隻淡聲道:“那就把他藏起來。”柳芩明認真摸著下巴思索起來。“藏哪兒好呢?”周璵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不要被覃鈺找到。”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