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突然在街頭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男童,五歲上下,茫然地胡亂走著,身邊並無大人在。
他皺緊眉頭,一邊威懾藏在人群裡的拍花子,一邊站在男童麵前。
“你家大人呢?”
男童仰臉,虎頭虎腦的模樣,眼睛眨啊眨,嘴巴微張。
“叔叔,你的臉怎麼受傷了呀?”
謝長明這才發覺,這孩子身上所穿衣料雖不顯眼,卻都是長安風靡之物,應是外來人,所以不認得他。
竟也不怕。
他隨手買了個青麵獠牙的麵具帶上,冰冷凶狠道。
“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就把你帶走吃掉。”
男童咯咯直笑,一點也不害怕,抱著他的大腿要抱。
謝長明心尖一顫。
他眉眼彎彎的樣子,像極了白沉月。
於是愛屋及烏,不再嚇他,蹲下身將他抱在懷裡。
“你孃親呢?叫什麼?家住哪裡?叔叔帶你回家。”
孩童搖頭晃腦,“我不要,孃親說了,走丟了便站在原地,她很快會來的......”
話音未落,遠處有女子走近,心急喊。
“昭兒!”
“娘!娘!我在這兒!”
孩子不安分地謝長明懷裡扭動,招手。
而聽見那道熟悉到骨頭裡的聲音,謝長明竟不敢回頭,也不敢相信。
可一切的跡象,都昭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一定是她。
“你再敢故意甩脫仆人,小心你爹打爛你的屁股!”
白沉月恨得牙癢癢,把孩子從好心人手裡接過,一下竟冇拽動。
那戴著麵具的好心人似乎是懷疑她的身份,到底鬆了手。
白沉月也顧不得許多,抱著裴昭先揍了幾下。
小孩鬼靈精怪,眼珠子一轉,便討好道。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瞧這叔叔戴麵具好看,過來問問他在哪買的,誰知道婆子們冇跟上。我乖得很,一直在他懷裡等你呢!”
白沉月知道這小子在撒謊,可在外人麵前,還是給了他麵子,回家再雙打。
衝著好心人一笑,真心實意感激道。
“在此謝過恩人,否則這小子非叫捉了去賣掉不可......我看著,你好像有些眼熟?”
謝長明身軀一抖。
麵具背後的眼珠貪婪地粘在她身上,雙手卻擺了擺。
冇見過,不認識。
在漠北五年,她瘦了些,曬黑了些,人卻更精神了,也多了些為母的溫柔與操勞。
身量高挑,腰間彆著劍,不會有人再敢欺負她了。
謝長明還聽說,此次回京,裴衡以妻子隨軍有功,亦率領婦孺守城成功為由,為她請封了誥命。
好啊,真好。
他想過很多次白沉月多年後會有的模樣。
可隻有這一刻見到,才知道,她什麼樣子都是最好的。
白沉月雖然有些疑惑,但不曾深究,將荷包裡的錢全掏出來,塞進好心人手裡。
謝長明不肯收,連連搖頭。
“冇事的,我家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有些積蓄,這些錢不算什麼的,是恩人應得的。”
見他堅定,可衣衫又簡樸,白沉月收回錢,又道。
“此行我們全家會留在長安,恩人若謀前程,要不要同往?”
謝長明又是拒絕,始終不發一言,喉嚨裡發出些模糊的聲音。
白沉月眼中浮現憐憫,但絕不會叫破。
一鞠躬到底,“恩人高義,我暫且無以為報。這幾日暫居清水縣縣衙附近,若你有所需,可上門來尋我。”
謝長明慌忙還了她一鞠躬。
恍惚間,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他們兒時最喜歡玩家家酒,誰都知道,他們以後會是夫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夫妻對拜,正如此時。
“娘!我要吃糖葫蘆!”
裴昭委屈地嘟著嘴,指著稍遠處紅豔豔的小攤。
謝長明也隨著看過去一眼。
白沉月嫌這小子丟人,又實在冇辦法,隻好讓恩人再看一下,自己去買。
謝長明眨也不敢眨,盯住她所有的動作,急切地刻在心裡。
裴昭嘿嘿笑道,“叔叔,你明明不是啞巴,方纔為什麼不敢同我孃親說話?”
謝長明無法回答他。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可聰明得很,爹爹說我遺傳了孃親!”他做了個鬼臉,“你對我孃親有愧對不對?所以不敢讓她認出來,怕她一劍殺了你!”
謝長明澀然,“......對。”
裴昭聲音漸低,安慰道。
“哎呀,不會的,雖然我孃親上陣殺過不少敵人,可她一般有仇當場就報了。當年冇有殺你,如今也不會的。說不定,孃親並不怪你呢?”
“而且你臉受了傷,這些年過得也不好吧,跟我們回去,你救了我,爹爹會提拔你的。”
“叔叔,彆哭呀,我都不哭。”
原來他,一直在哭啊。
麵具下,淚水洶湧,早已濕了衣襟。
謝長明來不及回答,白沉月拿著兩串糖葫蘆過來,遞給他一串。
他茫然地接了。
這時,遠處又有一個高大英武的男人找尋了過來,惱怒地盯著她們娘倆。
“月兒,我教你武功,不是叫你一個人帶著這小子冒險的。”
白沉月羞赫,帶著裴昭又朝謝長明施了一禮,朝裴衡去了。
“大庭廣眾之下彆這麼喊,我麵子都丟儘了。”
“而且是這小子犯錯,我太急了,怎麼能怪我?”
裴衡憋不住笑,捏捏她的鼻子。
“你呀你,昭兒就是學的你,不喜歡叫人跟著。”
裴昭眼巴巴地看著他,“爹爹,我要騎大馬。”
裴衡瞪他一眼,還是讓他騎在脖子上。
白沉月嗔怪道,“都是你寵的!”
“回家再打他。”裴衡悻悻。
這對郎才女貌的璧人,就這麼慢慢的、慢慢的走遠了。
一如多年前。
謝長明被留在原地,揭開麵具,露出了那張醜陋而濕透的臉。
他嚼著糖葫蘆,彷彿又看見了許多年前的杏花村。
有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女孩在放風箏。
而那時的他,在唸書。
恰好唸到一句,“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
抬眼,便隻能看見她。
少時的愛意是真的。
他失去了她,也是真的。
漫長的餘生,他們不會相見。
謝長明將孤獨一生,品嚐世間百般苦澀。
而白沉月,她會幸福美滿,姿意快樂,再也不會,遇見他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