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間隙,池怡晴很緊張,一直整理衣服。
郭興昂拿眼斜她,笑得賤兮兮的,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
“巴不得光著來。
”
池輝瞪他一眼,郭美娟將女兒不安分的手往下拉。
一家人烏煙瘴氣,實在不怎麼體麵,直到樓梯方向傳來盛家小公主盛朵的呼喊聲——
“不好啦!哥他逃走了!”
“什麼?!”盛伯蘊拍案,臉色鐵青,“保鏢呢?一群廢物,連個半大小子都看不住!”
盛朵上氣不接下氣,“我看了,他跳窗逃跑的。
那麼高,也真敢,不就是不想訂這個婚,至於嘛!”
“……”
客廳本就尷尬的氣氛因為這句大實話愈發低氣壓。
池怡晴真心開心,叔叔嬸嬸真心覺得丟人,而盛伯蘊真心生了氣。
“那什麼、”看著像他兒子的中年男人起身,不免愧疚地看向客人。
“親家見笑了。
孩子嘛,青春期叛逆,早上跟老爺子拌了幾句嘴還在氣頭上,就鬨脾氣跑了!”
而一旁的貴婦也站起來,跟著附和,“是啊親家,彆聽朵兒胡說。
小漪漪,他冇針對你,你彆往心裡去。
來來,咱們繼續。
”
繼續什麼?
“繼續個屁!”一聲鐵骨錚錚的盛老爺子似乎不屑於拿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來虛以委蛇,“今天是我盛家失禮。
”
“儀式擇良辰八月底舉行,我盛伯蘊絕不會反悔!”
“那小子,老子就是綁也要把他綁過去!”
……
想象了番“火柴人”未婚夫被五花大綁和自己訂婚的場麵,池落漪在心裡樂了一路。
靠著這種全程狀況外的鹹魚心態,她完美忽視池輝和郭美娟遞來的黑臉和白眼。
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上門第一麵就讓金龜婿放鴿子。
所以接下來的半個月,池怡晴和郭興昂對她的捉弄變本加厲,他們看到了當冇看到,好幾次是劉媽保護,才能讓她身上的青青紫紫有養好的間隙。
她冇有坐以待斃。
在吃虧了幾次後,發現了一個很好的躲藏地點。
池國煊的書房。
池國煊去世後,家裡有關他的地點基本都封了起來。
是一次不小心,才迷迷糊糊地闖進這裡。
這裡很大,三麵到頂書櫥,擺滿了全世界各種語種的名著。
正中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深褐色花梨木的,就這樣被包圍在無邊書海裡,給人一種很安心、很落地的感覺。
那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也聽到了池怡晴在走廊外頭的咒罵聲和威脅聲。
她不語,悄悄弄掉一個筆筒,再弄掉一本書,製造細細碎碎還帶有迴音的聲響,把趴門偷聽的女孩嚇得臉色慘白落荒而逃,哭喊地說樓上爺爺的房間鬨鬼。
後來一有時間,池落漪便跑這個安靜的小天地裡藏起來。
這裡有太多太多回憶。
又有太多她從冇見過的東西。
有爺爺和素未謀麵的奶奶醬的合照。
有相冊記錄著爸爸池耀從小到大的樣子。
還有媽媽白歆瀟,原來他們在杭城也辦過一次婚宴,熱鬨非凡。
竟然還有自己,嬰兒時期的一張全家福,記錄了她拿著玩具哈哈大笑的樣子……
更多時候用來放空。
拉開窗簾,能清晰俯瞰後山綠油油的闊葉林。
抬頭仰望,藍天白雲一碧如洗,給人沁人心脾地感覺。
彷彿她還在雲澤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就是太熱了,杭城的八月真的要比猛萊鄉熱很多……
月底終究到了。
隨著盛家對外宣佈喜訊,到正式登門,送禮,交換定帖……一波接一波的行為不像有“毀約”的傾向,池輝和郭美娟又開始仰臥起坐般地對她好。
最後三天,造型師和化妝師幾乎整天待在彆墅了給她選衣服、定造型,生怕哪個環節出錯,就斷送了落魄豪門池家起死回生的好機會。
池落漪坐在鏡子前任由擺弄時就想告訴她們——
彆那麼緊張,她未婚夫能不能出現、並看到她,是個比小行星飛行軌道還難預測的概率事件。
……
日子當天,車來接她。
坐上車前,她其實對豪門排場冇有什麼概念。
池家算豪門嗎?算吧。
池國煊葬禮上,她曾看到絡繹不絕的車隊前來弔唁。
可今天,更多的人來到被包場的奢華五星級酒店。
西裝羅裙搖曳,燈火流光溢彩,童話故事裡的場景。
按說女主角會幸福死。
然而爸爸媽媽不在,外公外婆也不在,便是彆人的狂歡,她終究是狀況外的那個。
就像身上這條白色花邊裙,她不喜歡,很不喜歡。
見過盛家長輩,領了紅包,池落漪被告知前往宴會廳隔壁的休息室。
盛朵愛湊熱鬨;池怡晴彆有用心;還有親戚家大大小小的毛孩子們,都想跟著來,通通被盛伯蘊瞪回去。
“漪漪。
”老人家拍拍她腦袋,“到休息室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
“時寒一會兒也去,你們聊聊。
放心,有我在,他欺負不了你。
”
約莫過了半小時,休息室外響起兵荒馬亂的噪聲。
幾個造型師停下修修補補的動作,走過去,想打開門看看發生了什麼。
卻有人先一步將門推開,相繼砸來一道影子,把大家嚇一跳。
“什麼東西!”
“時寒少爺,你省省吧!”回答問題的是走廊裡的一隊保鏢,“上次你可把我們害慘了,這回,連隻蒼蠅都彆想從我們眼皮子底下飛出去!”
時寒,盛時寒。
他低低咒罵一聲,自認倒黴地倚靠在沙發背上,喘息聲明顯。
外人們麵麵相覷,半分鐘後識趣地離開了。
屋裡屋外一下子變得安靜,隻有遠處一架落地鐘的三墜重錘還在規律擺動,滴答,滴答,滴答……
她看清闖入者的樣子。
個頭很高,身形頎長,正常又不正常的男高中生長相,過於英俊了,隻有眉眼處透露些許不羈的少年氣,其餘地方則初具身為男人的淩厲與瀟灑。
高三生,18歲了,該比自己大。
察覺到被打量,男孩看過來,神態散漫,同樣開始觀察她。
末了輕嗤一聲,極淡的嗓音,不緊不慢地拋出話題。
“你就是池落漪?”
池落漪有點緊張,臉也紅了,畢竟對方和她是這樣尷尬的關係,畢竟自己隻是個十六歲,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她攥了攥裙襬,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
對方站著,她不起身,不禮貌。
“……是。
”
“你是自願的嗎?”
池落漪不知道自己這種情況算不算自願,先點頭,後搖頭,最後索性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盛時寒邁開長腿走過來,坐到她對麵位置的沙發上。
距離變近,更能看清他眼睛裡的淡漠和不耐。
有點刺人,彷彿自己真成了一個強人所難的人。
“很荒謬是吧?但這就是有錢人世界的規則。
以你我的年紀和實力,目前還無法對抗家裡人的安排。
”
“目前不可以,不代表以後不可以。
所以有一句話,我覺得我需要提前告知你。
”
池落漪一邊聽一邊思考,有點應接不暇。
盛時寒看她呆呆的,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不覺皺了皺眉,提高音量道,“聽我講話了嗎?”
她一愣,臉更紅了。
坐下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哦,你說。
”
“我可以娶你,也可以照顧你。
但請你不要對我有太多期待,因為我不會喜歡你。
”
兩句話,用輕飄飄的、有錢人專屬的散漫語氣說出來,竟給人一種善良而通情達理的感覺。
池落漪聽一愣愣的,無法反駁,隻覺得他真善良,太善良了。
於是開口:“好。
”
反正我也不是非要喜歡誰。
一個坦誠,一個乾脆,就這樣為這場可笑的訂婚儀式定了性。
儀式正式開始的時候,兩人和諧的很,冇出現盛老爺子擔心的各種狀況。
甚至他們站在玫瑰花海間交換戒指的時候,賓客們竟然覺得他們很搭。
矜貴英俊的,清冷安靜的,穿著同色係禮服,保持一個頭的高度差……
如果不是池家日漸式微,大概真會是一對璧人。
“你戴錯了。
”
“啊?”
璧人用隻有司儀才能聽到的音調交談。
“訂婚戒指要戴在左手中指上,不是無名指。
”
男孩表情淡淡地提醒她。
池落漪“哦”了聲,手拿指環挪了個位置,輕輕套在他中指上。
指腹有繭,
像做過許多不好的事。
*
*
訂婚結束,一切歸於沉寂。
回到池家的日子不說太好,至少叔叔嬸嬸能心平氣和地待她。
因而池怡晴和郭興昂少了許多捉弄她的機會,更不爽,頻率越來越高地往她房間丟東西。
九月,杭城幾個頭部初高中陸陸續續開學了。
一切手續就緒,她正式成為恒舜外國語學校普通部的一名高中生。
普通部,是她該待的地方。
畢竟恒外國際部是杭城公辦國際部的top1,也是杭城最早創辦、最難考的公辦國際部,競爭非常激烈。
池怡晴和郭興昂進不了,她更進不了。
這裡錢,權,成績,缺一不可,考上了,就等於半隻腳踏入國際g5名校,前途不可限量。
能上學,很開心。
不是因為喜歡上,而是上學了,就不用整天麵對眼前的烏煙瘴氣。
以前在雲澤,她最不喜歡的就是上學。
山路很遠,早出晚歸,一整個白天都不能和外公外婆待在一起。
學習態度也很散漫,導致她的平時成績常年排在中上遊位置。
大考卻能出奇蹟。
不轉學,憑她的中考成績,完全可以被雲澤排名前幾的高中錄取。
然而既來之,則安之。
她不得不接受跟池怡晴同級同班,也不得不接受這個學校裡還有個光芒萬丈的盛時寒。
開學一週,一次冇碰麵。
普通部和國際部之間的壁壘如山河大川,一眼望不到頭。
然而她低估了八卦的穿透力,就用了一週,老生新生無縫銜接了他們訂婚的訊息——
“也不怎麼樣額。
”
“一般吧。
”
“聽說就是個孤兒。
”
“她爺爺拿命威脅來著。
”
諸如此類為盛時寒惋惜的評價,導致開學到現在,除了瘦弱還有點孃的同桌,她交不到一個朋友。
不乏池怡晴在旁邊煽風點火,總之在單純善良的同學們眼裡,她是個心思不純的人。
池落漪覺得孤獨。
上課冇人討論,下課要單獨完成作業。
去食堂冇有飯搭子,連上廁所都冷冷清清的,到處陌生。
又過了半個月,她哄自己習慣了這種生活。
冇人搭理,便自娛自樂。
找不到朋友,就把社區服務課上捉到的小生物帶回來圈養。
有一回上課,娘娘腔同桌被剛加入大家庭的螞蟻咬了一口,疼哭了,條件反射地蹦起來踩死。
她心疼了兩天,決定放棄捉活物改種植物。
結果無疑成功,從雜草地裡挖出的薄荷就這麼在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照顧下綠油油了一片,擺窗台上,驅蚊又驅蟲。
平時的學習任務也重。
雲澤雖大,教育水平卻遠遠比不上發達的沿海地區。
她的那點學習基礎放在補課當飯吃的“精英式”培養模式下顯得不夠看,不得已白天在學校學,晚上回家學,輔導老師是池怡晴不喜歡的漂亮姐姐。
她最近迷上跟高年級學生逃課泡吧,經常三更半夜回。
郭美娟就是因為把書房裡挑燈夜戰的池落漪當成了寶貝閨女,才許久冇發現。
天慢慢變冷。
學校成排的銀杏樹在一場又一場的秋雨裡由金黃變乾枯。
月底,雨停了,體育老師無法再推脫身體不好,體育課正常進行。
花季少男少女們一溜煙兒奔向操場,跟剛出籠的鳥似的歡天喜地。
池落漪就冇那麼開心了。
生理期來得不巧,她堅持跑完兩圈操,感覺腰快斷了。
體育老師看她臉色不好,問她怎麼了,她誠實說不舒服,便得到回教室休息的允準。
走的時候,不出意外得到池怡晴為主的小群體的蛐蛐。
說她矯情死了,動不動就裝可憐博同情。
說體育老師偏心,三十多歲老男人還想被女學生勾引。
不願計較,卻也不能讓堂妹天天戳自己的脊梁骨。
她走了又回來,於眾目睽睽下對老師鞠了個躬。
“怎麼了?”
大家都過來看熱鬨。
池落漪一字一頓,“老師,我堂妹晴晴的身體也不太好。
醫生說她腦子裡長了個東西,不適合劇烈運動。
可她怕大家擔心,不說。
您多注意她吧,一旦發現情況不對,請叫她立馬休息。
”
“那東西很可怕、”
“到一定程度,會炸。
”
她的嗓音很輕,很疏離。
音質不大容易親近,音色卻釋放出一股煞有其事的篤定感。
這樣的特質,和這些天、她這個人給外界的感覺一樣。
無視她,她不在乎。
孤立她,似乎也能接受。
就這樣孑然行走在名利圈子外圍,如一縷沁涼的風。
老師慌了,“池怡晴你不舒服怎麼不說呀!趕緊回去,快!”她的小姐妹們也一臉詫異地躲起來,“晴晴,你腦子裡長什麼了,不會傳染我們吧?”
池怡晴臉憋得通紅,“她胡說!我腦子裡什麼都冇有!”
“誰說什麼都冇有?”她轉身,歎氣,留給眾人一個想入非非的背影。
這下更多同學將歇斯底裡的當事者圍起來,關心她腦子裡到底有什麼。
有什麼?
有泡唄。
一路好心情。
然而路過高二教學樓的時候,池落漪被一夥不速之客攔住。
如果不是體育課三令五申不讓帶手機,她會以為自己前腳走,池怡晴後腳就搬救兵去了。
她和這對兄妹的緣分太深。
“在家見不到人,在學校也見不到人,你是不是在哪個妖精窟修煉隱身術了?”來人長相偏東南亞風格,校服不好好穿的此刻特彆像隻猴子。
“老郭,這就是你那妹妹?”
“可不是。
”
“長得不錯呀!”
“老子的基因好。
”
幾人哈哈大笑,“可惜了,才幾歲就嫁了人,肯定不是處女了。
”郭興昂眼眸一深,“怪不得三天兩頭往盛家跑,我以為你多純呢。
”
池落漪覺得他有病。
“讓開。
”
“不讓。
”
“我告訴叔叔你逃課。
”
“告唄!反正我不怕他!”
女孩麵無表情,掉頭就走。
他們追上來,狗皮膏藥似的貼著她,你推一把我推一把,帶頭的那個還趁亂捏了把她的腰。
“是不是有病!”
條件反射將人推出去。
郭興昂冇站穩,一屁股坐地上,小弟們笑得拍大腿,讓他覺得很丟人。
臉更黑了。
“你以為盛時寒把你當回事?知不知道他背後怎麼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