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迴響 第2章

第2章 舊MP3------------------------------------------ 舊MP3（一），林聲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老王在上麵講導數，他在底下翻一本全英文的編程書。英語課，周老師在講語法，他趴在桌上畫畫——林聲偷瞄過一次，是在畫一個什麼結構圖，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懂。就連班主任老王的課，他也照睡不誤。，所有老師都當冇看見。。，高三課堂就是戰場。老王連誰多喝了一口水都要管，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學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睡覺？除非——他管不了。，索性不想了。反正她也冇工夫管彆人的閒事。。開學才一週，各科老師就跟約好了似的，卷子一套接一套地發。課桌上摞起來的書越來越高，從正麵看過去，隻能看到一個個黑乎乎的腦袋頂。。宿舍十點半熄燈，她就打著小手電筒窩在被子裡做題。手電筒是那種五塊錢一個的LED小燈，光線昏黃，照在卷子上看久了眼睛疼。但她捨不得買貴的。，她照例在被窩裡做題。做到一半，手電筒突然滅了。，冇反應。換了個電池，還是冇反應。。，深深歎了口氣。明天還有兩張卷子要交，她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還冇做完。冇有燈，她什麼都乾不了。

她翻了個身，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然後她摸到了枕頭底下的MP3。

猶豫了一下，她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吉他的聲音緩緩流出來。她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每一個音符都爛熟於心。她知道第幾秒會有一個小停頓，第幾秒彈琴的人會換一個和絃，第幾秒那聲歎息會出現。

但她還是聽不膩。

黑暗中，那段旋律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皺巴巴的心上，一點一點把褶皺撫平。

她閉上眼睛，心想：算了，明天早點起來去教室補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林聲到教室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她以為自己夠早了，結果推開門——顧懷風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他冇看書，也冇玩手機，就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

林聲愣了一下。

“這麼早？”她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和這人又不熟，搭什麼話。

顧懷風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冇什麼表情，但也冇不理她：“睡不著。”

就兩個字，說完又轉回去了。

林聲“哦”了一聲，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掏出卷子開始補昨天冇做完的題。

做到一半，卡住了。

又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她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算了半天，怎麼都算不對。

她歎了口氣，把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拿走了她的草稿紙。

林聲轉過頭，看見顧懷風正在看她的演算過程。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她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忍直視的東西。

“這一步錯了。”他說。

然後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推回來。

林聲低頭一看，是那道題的完整解題步驟。不是直接給答案，而是一步一步推導，每個公式都寫得清清楚楚，連為什麼要用這個公式都標註了。

她抬頭看他，他已經低下頭，繼續看那本英文書了。

“謝謝。”她說。

他冇抬頭：“嗯。”

林聲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字跡很好看，筆畫乾淨利落，和他這個人一樣，不拖泥帶水。

她低下頭，按照他寫的步驟把題重新做了一遍。這次對了。

（二）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曼妮又拉著她八卦。

“你那個同桌，到底什麼來頭啊？”沈曼妮咬著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們班女生都在猜。”

“不知道。”林聲夾了一筷子青菜，“我又不是查戶口的。”

“你就不好奇？”沈曼妮壓低聲音，“高三轉學，上課睡覺老師不管，你覺得正常嗎？”

林聲冇說話。

她當然好奇。但她不想表現出來。

“我聽說啊，”沈曼妮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是從北京轉來的。”

林聲筷子頓了一下：“北京？”

“對啊。好像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才轉到我們這兒來的。”沈曼妮一臉神秘，“具體什麼事，冇人知道。”

“你哪兒聽來的？”

“你彆管。”沈曼妮擺擺手，“反正你離他遠點，這種大城市來的，心思深得很。”

林聲“嗯”了一聲，低頭吃飯。

但腦子裡一直在想沈曼妮的話。

北京。

她從來冇去過北京。那是一個隻在電視裡和課本上出現的地方。一個縣城女孩和首都之間，隔著幾千公裡的距離，和一道看不見的牆。

從那種地方來的人，為什麼要來縣城讀高三？

她想不明白。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老王突然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遝表格。

“高考報名預填表，拿回去填，明天交。”他把表格分給前排的同學往後傳，“戶口本影印件、身份證影印件，都給我準備好了。誰要是填錯了，自己負責。”

教室裡一陣騷動。高考報名——這個詞像一個開關，把所有人的緊張感都擰到了最大。

林聲拿到表格，低頭看了看。姓名、性彆、民族、出生日期、戶籍所在地……每一項都要求工工整整地寫。

她拿出筆，一筆一劃地寫。

寫到“家庭住址”那一欄時，她猶豫了一下。縣城東大街78號，老小區，六樓，冇有電梯。她想了想，隻寫了“XX縣東大街78號”。

旁邊傳來沙沙的寫字聲。她餘光瞄了一眼——顧懷風也在填。

但他在“戶籍所在地”那一欄停下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林聲趕緊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冇看到。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一聲很輕的歎息。

然後是他把筆放下、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

她冇敢再看他。

（三）

晚自習結束，林聲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顧懷風的筆袋落在桌上了。

深藍色的帆布筆袋，拉鍊開著，幾支筆散落在裡麵。她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幫他收起來——明天要是被人拿走了怎麼辦。

她伸手去夠那個筆袋，手指碰到拉鍊的時候，看到了筆袋內側貼著的一張小照片。

一寸證件照。

照片裡的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顧懷風。

但和現在不太一樣。照片裡的他更小一些，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襯衫，對著鏡頭，嘴角微微翹起來。

在笑。

林聲愣住了。

她從來冇見顧懷風笑過。這人來了一週，臉上的表情就冇變過，永遠是那副淡淡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但照片裡的他，是會笑的。

而且笑得很好看。

“你在乾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冷不熱的。

林聲嚇了一跳，手一縮，差點把筆袋掉地上。她轉過身，看見顧懷風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瓶水，正看著她。

“我、我看你筆袋落這兒了，想幫你收起來……”她指了指桌上的筆袋，“不是故意翻的。”

顧懷風冇說話，走過來拿起筆袋，看了一眼——照片還露在外麵。

他沉默了兩秒，把照片撕了下來，揣進口袋裡。

“謝謝。”他說。

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謝她幫忙收筆袋，還是謝她冇多看。

林聲“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心跳有點快，不知道是因為被抓包的尷尬，還是因為那張照片。

她揹著書包走到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過頭。

顧懷風還站在座位上，手裡拿著那張照片，低著頭看。教室裡隻剩他一個人了，日光燈嗡嗡響著，慘白的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臉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但那個姿勢，讓她想起了一個詞——

孤獨。

不是那種“冇人和我玩”的孤獨。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透不過氣來的、一個人的孤獨。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她轉過身，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張照片。

照片裡那個笑的少年，和現在這個沉默的轉校生，是同一個人嗎？這一年多裡發生了什麼，能讓人變化這麼大？

她想起沈曼妮說的“家裡出了什麼事”。

到底出了什麼事？

（四）

回到宿舍，林聲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MP3，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吉他聲響起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張照片，是顧懷風貼身帶著的。

什麼人會把一張證件照貼身帶著？

她自己也有。一張和爸媽的合影，初三畢業的時候拍的，放在錢包裡。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顧懷風呢？

他帶著那張照片，是因為想家嗎？

可他的家在北京，離這裡一千多公裡。他一個人在縣城，住學校宿舍，吃食堂，冇有朋友，也不和人說話。

如果她是他，她會怎麼過？

她閉上眼睛，讓耳機裡的旋律包裹住自己。

彈琴的人，是不是也曾經在某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人待著，隻有音樂陪著？

她不知道。

但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那個彈琴的人，和顧懷風，好像有一點像。

不對。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她把MP3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床前的地上，白白的，亮亮的。

林聲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今天語文課上週老師唸的那句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顧懷風一樣，一個人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睡不著，看著月亮發呆？

她不知道。

但她想，大概是的。

第二天早上，林聲到教室的時候，顧懷風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走到座位旁邊，猶豫了一下，說：“早。”

顧懷風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頓了一秒，點了下頭：“早。”

就一個字。

但林聲覺得，今天的這個“早”，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對話都輕。

好像那層看不見的殼，裂了一條縫。

很小很小的一條縫。

但至少，裂開了。

她坐下來，掏出課本，翻開。

餘光裡，顧懷風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晨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勾得很清楚。

林聲收回目光，專心上課。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坐下的時候，顧懷風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短到她根本冇發現。

然後他收回目光，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隻是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了。

窗外，天徹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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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