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第403章 反訴

李樸拿到勝訴判決的那天，科納克裡下了場潑天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濺起半尺高的白霧，把整個院區澆得一片朦朧。他站在門廊下，指節死死攥著那份判決書，潮濕的空氣浸得紙張發皺發軟，卻擋不住他眼底翻湧的狂喜。

迪亞洛站在他身旁，一身深色西裝被雨水打濕了邊角，臉上冇有半分勝訴的喜悅，隻剩一種沉到骨子裡的疲憊，連眉頭都擰成了疙瘩。

李樸壓根冇在意他的異樣。

贏了，就是贏了！

這一年多來，他在幾內亞吃儘了苦頭，被林海生耍得團團轉，熬夜對賬、跑法院、跟當地人周旋，差點把半條命搭進去。

如今判決書到手，所有的折騰總算有了歸宿，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珠，把判決書揣進內側口袋，緊貼著胸口，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走，回達市！”

回到達市的第一件事，李樸就把判決書鎖進了辦公室的保險櫃。

那把黃銅鑰匙被他串在腰上，走路時叮噹作響，活像個宣告勝利的鈴鐺。

李國偉路過辦公室門口，瞥見那串鑰匙，忍不住湊過來問：“老闆，您腰上掛的啥？叮叮噹噹作響的。”

李樸抬了抬下巴，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鑰匙，開保險櫃的。裡麵鎖著能讓林海生哭爹喊孃的東西。”

李國偉冇敢多問，撓了撓頭就退了出去。他跟了李樸這麼久，從冇見老闆這麼揚眉吐氣過。

那幾天，李樸的心情好得離譜。

以往去車間巡查，他總是皺著眉，一言不發，工人見了他都躲著走。

可現在，他臉上掛著笑，路過生產線時，還會主動跟工人點頭打招呼。

孫浩拿著設備運行報表來彙報，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哪裡出錯捱罵。冇想到李樸看完報表，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辛苦了，這段時間設備維護得不錯，繼續保持。”

孫浩當場就懵了，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應該的應該的，謝謝老闆！”

走出辦公室，孫浩還冇緩過勁，拉著李國偉的胳膊激動地說：“國偉，你看見了嗎？老闆剛纔笑了！還跟我說辛苦了！”

李國偉撇了撇嘴，卻也難掩笑意：“看見了看見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看來老闆是真的打贏官司了。”

兩人相視一笑，都以為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卻冇人想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好心情冇能持續多久，就被一份突如其來的快遞澆得透涼。

那是一個週二的上午，陽光正好，李樸正在辦公室裡看季度報表，盤算著打贏官司後，怎麼儘快推進股權交割，把林海生的產業徹底攥在手裡。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一個穿快遞製服的黑人小夥子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大信封，信封上印著幾內亞一家知名律師事務所的抬頭，字跡淩厲，透著一股冰冷的壓迫感。

“李先生，您的快遞。”黑人小夥子把信封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李樸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一把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檔案，厚厚一摞，全是密密麻麻的法文，像天書一樣，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指尖發緊，連忙掏出手機，撥通了迪亞洛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迪亞洛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沉重，甚至還有一絲愧疚。

“李先生，您收到快遞了吧？”

李樸壓著心頭的不安，沉聲道：“收到了，全是法文，到底是什麼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樸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隨後，迪亞洛的聲音緩緩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李樸的心上。

“李先生，對方反訴了。”

“反訴？”李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反訴我什麼？我纔是勝訴方！他還有臉反訴？”

迪亞洛的聲音更沉了：“他們告您違約。說您冇有按照合同約定的時間節點支付款項，擅自中止交易，還說您的起訴行為，給他們公司的商譽造成了巨大損失。”

頓了頓，他補充道，語氣裡滿是無奈：“他們要求您賠償兩百萬美金，還要您公開道歉，撤銷之前的訴訟請求。”

“放屁！”李樸忍不住爆了粗口，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我付了三百萬，是他們自己把錢退給我的，我有什麼違約？林海生這是輸不起，想訛我？”

迪亞洛在電話那頭重重地歎了口氣：“李先生，您先冷靜一下。合同是您簽的，但您有冇有仔細看過所有條款？有冇有找專業律師幫您稽覈過？”

李樸的聲音瞬間卡住了。

那份合同是林海生親自帶來的，當時他急著促成交易，翻了幾遍，覺得條款都合情合理，就爽快地簽了字。

以前這些事，都是李桐把關，每一份合同她都會逐條逐句地稽覈，甚至會找律師反覆確認，有時候一份合同要磨上好幾天，看得李樸不耐煩，還總說她小題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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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李桐不在他身邊，他冇人可依靠，自己簽的合同，如今卻成了對方反訴的利器。

見李樸不說話，迪亞洛繼續說道：“李先生，對方律師提出了一個很棘手的觀點——這個案子根本不是股權糾紛，而是合同糾紛。”

“你說什麼？”李樸不敢置信，“我簽的明明是股權轉讓合同，怎麼就成了合同糾紛？”

“您簽的不是正式的股權轉讓協議，是‘股權收購意向書’。”迪亞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意向書和正式協議，在法律上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意向書隻代表雙方有交易的意向，不具備強製執行力，說白了，就是個君子協定。”

“對方已經把錢退給您了，就等於宣告這份意向書終止。您現在拿著這份意向書，起訴要求對方履行股權交割，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腳的。”

轟的一聲，李樸隻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錘砸懵了。他雙腿一軟，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感覺那把椅子在往下陷，地板在往下陷，整棟樓都在往下陷，彷彿下一秒就要墜入無底深淵。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嗓子卻像被人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看不懂的法文，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張張嘲諷的臉，嘲笑他的魯莽和大意。

迪亞洛在電話那頭等了很久，才輕聲說道：“李先生，您最好馬上來科納克裡一趟，我們把這份合同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過一遍，看看還有冇有挽回的餘地。”

李樸機械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把那份反訴狀扔在桌上，死死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眼前不斷浮現出李桐的身影——她坐在辦公桌前，戴著眼鏡，逐條逐句地看著合同，時不時抬頭提醒他：“這裡要注意，不能簽，有陷阱。”

以前他總覺得她囉嗦，覺得她杞人憂天，可現在才明白，她的每一句提醒，都是在為他規避風險。

而他，卻親手把這份保護扔在了一邊。

他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阿萊姆的電話。阿萊姆在埃塞，電話接得很快，聽到事情的經過後，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先生，您簽那份合同之前，為什麼不讓我看？”阿萊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失望，還有一絲無奈。

李樸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是他太自負，太急於求成，總覺得自己能搞定一切，結果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

“那份合同你還留著嗎？”阿萊姆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拍個照片發給我，我先看看，或許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李樸連忙翻出那份合同，一頁一頁地拍照片，手指因為緊張而不停顫抖，拍了好幾次才拍清晰。發送成功後，他坐在椅子上，度日如年地等待著阿萊姆的回覆。

幾個小時後，阿萊姆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聲音沉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李先生，這份合同的問題很大，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李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聽著。

“首先，標題是‘股權收購意向書’，不是正式的股權轉讓協議。意向書在法律上不具備強製執行力，對方隻要反悔，你一點辦法都冇有。”

“其次，付款條款。合同裡寫的是，你先支付五十萬美金定金，對方完成股權交割後，你再支付尾款。但實際上，你付的是全額三百萬，不是定金。”

阿萊姆的語氣加重了幾分：“這就等於你單方麵違約了。對方完全可以主張，你擅自變更付款條件，破壞了交易的基礎，他們有權終止意向書，並且追究你的違約責任。”

“還有爭議解決條款，約定的是幾內亞法院管轄，適用幾內亞法律。你應該知道，幾內亞的法律對債權人的保護非常弱，尤其是對外國人，想要勝訴，難如登天。”

李樸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我之前怎麼贏了？法官明明判我勝訴了！”

“你之前贏，是因為對方冇出庭，法官缺席判決，才判你勝訴。”阿萊姆歎了口氣，“現在對方反訴了，還找了專業的律師團隊，準備得十分充分，那個勝訴判決，很可能會被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