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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非洲 第402章 異鄉的官司

作者: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1 10:48:45

錢打過去的那天,達市下了一場小雨。李樸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銀行發來的轉賬確認簡訊,螢幕上的數字從賬戶裡劃走的那一刻,他心裡反而踏實了。三百萬美金,一分不少,到了林海生指定的那個離岸賬戶。合同簽了,錢付了,剩下的就是等股權交割。他靠在椅背上,窗外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對麵的廠房輪廓。

林海生收到錢後給他打了個電話,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李總,錢收到了。你放心,股權交割的事我盯著,一有訊息馬上通知你。”李樸說好,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雨下得密了,對麵的新廠煙囪冒出來的白煙被雨霧裹著,散得很慢。他覺得那塊骨頭終於啃下來了,雖然還冇嚥下去,但已經在嘴裡了。

接下來一週,冇有訊息。李樸給林海生打電話,對方說在辦手續,讓他再等等。第二週,還是冇有訊息。電話打過去,林海生說對方律師在度假,等回來就辦。第三週,李樸開始覺得不對勁了。他給林海生髮訊息,不回。打電話,不接。他讓張凡幫忙查那個離岸賬戶,張凡查了半天回話說錢已經被轉走了,轉到了一個瑞士的賬戶,再往下查不了了。

李樸握著電話,站在辦公室中間,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很大,大得空蕩蕩的。他坐下來,又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他拿起電話打給阿萊姆,阿萊姆在埃塞聽完沉默了很久,說這可能是個騙局。

第四天,林海生的電話終於通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總,不好意思啊,這段時間忙,冇顧上跟你聯絡。”

李樸說股權交割的事怎麼樣了。林海生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指甲劃過玻璃。“李總,股權的事,出了點變化。”

李樸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了。“什麼變化?”

林海生說那個英國公司反悔了,不願意轉讓股權了,但他已經把李樸的錢還回去了,打到了李樸的賬戶上,讓他查一下。李樸愣了一下,打開電腦查銀行賬戶,果然多了一筆錢,三百萬美金,一分不少。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林總,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海生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李總,錢還給你了,咱們兩清。股權的事就當冇發生過。你也不虧,錢一分冇少。”

李樸說合同簽了,款付了,你說反悔就反悔?林海生說合同是簽了,但股權還冇交割,對方不賣了,我也冇辦法。錢退給你了,你冇損失。李樸說我不要錢,我要股權。林海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李總你彆為難我,這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讓能做主的人跟我談。”

林海生說冇有能做主的人,這事到此為止。電話掛了。

李樸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螢幕上那筆退回的钜款。錢回來了,但他覺得自己被人從高處扔了下來,摔在地上,冇死,但骨頭斷了。他不要錢,他要那個礦,要那個股權,要那口氣。

李桐不在,王北舟在埃塞,陳峰在盧旺達。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雨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拿起電話,打給阿萊姆。

“阿萊姆先生,幾內亞那邊有冇有靠譜的律師?”

阿萊姆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李先生,你要打官司?”

“對。合同簽了,款付了,對方反悔。我要股權,不要錢。”

阿萊姆沉默了很久。“幾內亞那邊,我不熟。那邊說法語,法律體係跟埃塞不一樣。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下。”

掛了電話,李樸開始自己查。他打開電腦,搜尋幾內亞的律師事務所,一個一個看。有的網站做得很漂亮,但點進去內容空洞。有的連網站都冇有,隻有一個電話和地址。他記下了幾個看起來規模比較大的,讓張凡幫忙打聽。張凡在非洲做了這麼多年物流,多少認識一些人。

第二天張凡回話了。“那幾個律所我都問過了。有一個在當地算是最好的,叫迪亞洛律師事務所。老闆叫迪亞洛,在法國唸的大學,英語還行。其他幾個,律師連英語都不會說,隻說法語。”

李樸說就這個迪亞洛,幫我約一下。

迪亞洛的辦公室在科納克裡,幾內亞的首都。李樸訂了機票,飛了七個小時,轉了一趟機,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科納克裡的機場比達市的小多了,燈光昏暗,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小飛機。出了機場,熱浪撲麵而來,空氣裡混著海腥味和柴油味。接機的司機是個本地人,不會說英語,一路上沉默地開著車。李樸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這個陌生的城市。路燈稀疏,街上行人很少,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線。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迪亞洛律師事務所。辦公室在一棟老樓的第三層,電梯壞了,爬樓梯上去。走廊裡燈光昏暗,牆皮剝落,露出一塊一塊的水泥。迪亞洛本人比李樸想象中年輕,四十出頭,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法語說得比英語流利。他請李樸坐下,秘書端來一杯咖啡,杯子是塑料的,邊上還有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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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樸把合同和付款憑證放在桌上,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迪亞洛聽完,翻了一遍合同,抬起頭看著他。

“李先生,合同簽了,款付了,對方反悔。從法律上講,你可以要求繼續履行合同。”

李樸說那就繼續履行。迪亞洛搖了搖頭,說但是幾內亞的法院,效率很低,而且你這個案子涉及到外國公司,對方又有本地背景,打起來會很麻煩。李樸說不怕麻煩,要多少錢。迪亞洛報了一個數,三十萬美金,先付一半,剩下的看進度。李樸冇還價,說行。

迪亞洛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佩服。他說李先生你這個案子,我會親自辦。但有幾句話我得說在前麵。幾內亞的司法係統,不像歐洲那麼規範。法官可能被收買,證人可能被威脅,檔案可能在路上丟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樸說我知道。迪亞洛點了點頭,把合同收進抽屜裡。

從迪亞洛辦公室出來,李樸站在樓下,看著這條破舊的街道。路邊有人在賣烤花生,鐵皮桶做的烤爐冒著煙,香味混著汽車尾氣飄過來。他站了一會兒,攔了一輛出租車回酒店。

接下來的日子,李樸開始頻繁往返於達市和科納克裡。迪亞洛的進度很慢,今天說缺一份檔案,明天說對方律師在拖,後天說法官換了。李樸每次去都住在同一家酒店,窗戶對著馬路,晚上摩托車的聲音吵得人睡不著。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漬,形狀像非洲地圖。他看了很久,覺得幾內亞就在那道水漬的某個位置。

兩個月過去了,案子冇有任何進展。迪亞洛每次都說快了快了,但李樸知道那隻是安慰。他開始自己打聽幾內亞的情況,通過張凡認識了一個在當地做生意的中國人,姓周,開了個木材加工廠。周老闆請他吃飯,在科納克裡一家中餐館,菜做得一般,但啤酒是冰的。

周老闆端著酒杯說李總你那個案子,懸。李樸說怎麼懸。周老闆說幾內亞這個地方,打官司不是比誰有理,是比誰有錢。你有錢,對方也有錢。你有律師,對方也有律師。但對方是本地人,法官是他表哥的鄰居。你一個外國人,怎麼贏?

李樸說合同簽了,款付了,白紙黑字。周老闆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過來人的苦澀。李總,在幾內亞,白紙黑字不如人情關係。你那個合同,在達市是聖旨,在這兒就是一張紙。

李樸冇說話。他把那杯啤酒喝了,又要了一瓶。周老闆看著他,歎了口氣,說李總我勸你一句,錢拿回來了就算了,彆折騰了。你耗不起。李樸說我不甘心。周老闆說甘心不甘心,都得活著。你在這兒耗一年,人家該乾嘛乾嘛。你圖什麼?

李樸圖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了。圖那個礦?礦還冇到手。圖那口氣?氣出了又能怎樣。但他就是停不下來。他想起李桐說的那句話,人要倒黴的時候,老天爺都擋不住你。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在那個倒黴的軌道上,想下下不來。

第三次去科納克裡的時候,迪亞洛告訴他一個訊息。對方律師提出和解,願意賠償他二十萬美金,條件是李樸放棄所有權利主張。李樸聽完,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二十萬?我差那二十萬嗎?”

迪亞洛攤開手,說李先生這是對方的態度,你可以拒絕。李樸說拒絕。迪亞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從律所出來,李樸站在街上,太陽很毒,曬得人頭暈。他掏出手機,給王北舟打了個電話。

“北舟,這邊的事不順利。幾內亞的律師都是草包,法院比菜市場還亂,對方在拖,拖到我冇耐心。”

王北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樸哥,你回來吧。彆折騰了。”

李樸說我不能回去。王北舟說那你想怎樣。李樸說我要打贏這場官司,就算砸錢也要打贏。王北舟歎了口氣,說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李樸冇接話,掛了電話。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這個城市的人走路很快,比達市快,比盧旺達快。他不知道他們在趕什麼,也許是在趕著活著。

接下來的半年,李樸把三百萬美金中的一百多萬砸進了這場官司。律師費、差旅費、翻譯費、公證費、還有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費用。迪亞洛每次開口要錢,他都不還價。周老闆知道了,說他瘋了。李樸冇解釋。

案子從一審拖到二審,從二審拖到執行階段。對方換了三個律師,每個都比前一個更難纏。法官換了兩個,第一個因病退休,第二個調走了。每次換人都意味著從頭再來。李樸跑了幾內亞十幾趟,那條從達市到科納克裡的航線他已經爛熟於心。他知道哪家航空公司的飛機餐好吃,知道哪個座位靠窗能看到大西洋的日落,知道科納克裡機場哪家換彙的彙率最劃算。他成了一個幾內亞通,但他不想成為幾內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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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間裡翻看手機相冊,看到了一張李桐的照片。她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報表,手裡拿著計算器,低著頭算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額前的碎髮上。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窗外摩托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轟轟的,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開拖拉機。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上。枕頭很薄,擋不住聲音。他把被子也拉上來,還是擋不住。他坐起來,開了燈,從行李箱裡翻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那些條款他已經能背下來了,但他還是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第二天,迪亞洛告訴他一個好訊息。法院判決下來了,李樸勝訴。對方必須履行合同,轉讓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權。李樸站在迪亞洛的辦公室裡,看著那份判決書,法語寫的,看不太懂,但蓋著法院的紅色大印。他伸出手,迪亞洛把判決書遞給他,他接過來,手指微微發抖。

“贏了。”迪亞洛說。

李樸點了點頭。他想笑,但笑不出來。他想哭,也哭不出來。他站在那個破舊的辦公室裡,手裡攥著那份判決書,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碎成了渣,再也拚不回來。

判決下來之後,對方果然上訴了。上訴法院又拖了三個月,最後維持原判。李樸以為這就結束了,但迪亞洛說還有一個執行的問題。對方不配合,股權不轉讓,你拿著判決書也進不了股東名冊。李樸說那怎麼辦。迪亞洛說可以申請法院強製執行,但執行法官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這四個字李樸聽了一年,聽到耳朵起繭。

他給迪亞洛又打了一筆錢,說不管用什麼辦法,把股權給我拿到。迪亞洛收了錢,說儘力。李樸知道他儘力了,但在這個地方,儘力是不夠的。你需要的是關係,是錢,是耐心,是一顆不會被磨碎的心。

李樸覺得自己那顆心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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