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樹越來越近了。走到跟前的時候,喬雨馨才真正感受到這棵樹有多大——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展開來像一片金色的雲,葉子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陽光照上去,整棵樹都在發光。銀杏葉落了滿地,在山坡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金色地毯。喬雨馨踩上去,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踩在一層薄薄的雪上,隻不過雪是白的,而這裡是金黃的。她彎腰撿起一片銀杏葉,舉到眼前看。銀杏葉的形狀像一把精緻的小扇子,葉脈細密如織,在陽光下能看到葉片裡流淌的光澤。“好漂亮。”她又說了一遍,今天她說了很多遍好漂亮,但每一次都發自內心。秦望樞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舉著銀杏葉對著陽光看的側臉。秋天的光線穿過金黃色的葉片,給她的臉披了一層溫柔的暖色,她的眼睛裡映著葉脈的影子,嘴角微微彎著,神情專注而滿足。他忽然很想把這一個畫麵永遠記住。不是拍照,而是用記憶把它刻在腦子裡,在很多很多年以後還能想起來——有一個秋天的下午,陽光很好,銀杏葉很黃,喬雨馨站在樹下麵,對著光看一片葉子,眼睛裡有光。“秦望樞。”喬雨馨忽然叫他。“嗯?”他回過神。喬雨馨把那片被陽光照得通透的銀杏葉遞到他麵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兩汪清泉:“送給你。”秦望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片葉子。指尖觸碰到葉梗的瞬間,他彷彿也觸碰到了她指尖殘留的溫度。“剛纔覺得它很漂亮,”喬雨馨看著他說,語氣認真,“但現在覺得,把它送給你,它就更漂亮了。”秦望樞握緊了手裡的葉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謝謝。”風吹過樹梢,金色的葉子像雨一樣簌簌落下,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回程的路上,大巴車裡很安靜。玩了一整天,大部分人都累了,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打盹。蘇念衣靠著車窗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喬雨馨把自己的外套疊了疊,塞在蘇念衣的脖子旁邊給她當靠墊,然後自己也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睛。秦望樞坐在她左邊隔著過道的位置。他冇有睡。他側著頭,目光越過過道,落在喬雨馨微微側著的臉上。大巴車在高速上行駛,窗外的夕陽把整輛車染成了橘紅色,光線在她臉上流轉,明明滅滅。她的睫毛此刻微微顫動著,大概在做夢。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秦望樞靠在座椅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指尖觸到那顆奶糖和那片銀杏葉。奶糖已經被體溫捂軟了,銀杏葉的葉梗戳著他的手指,有點紮。但他冇有把手拿出來,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晚霞。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山坡上,喬雨馨回過頭來看他的那個畫麵。風把她頭髮吹起來,她的眼睛裡有銀杏的金黃和天空的蔚藍,還有他。大巴車駛入城區的燈光裡,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車窗映得像一麵麵忽明忽暗的鏡子。秦望樞在車窗的倒影裡看到自己的臉,很年輕,眼睛很亮,嘴角帶著一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笑意。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秦望樞,你不用完了。因為你本來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從第一天起就冇有這個選項。大巴停在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喬雨馨被蘇念衣搖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背起書包下車。她走過秦望樞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秦望樞。”“嗯?”“今天的銀杏樹,謝謝你陪我一起看。”她說話的時候還是那副認真的樣子,好像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值得她專門停下來道謝。秦望樞看著她,晚風從校門口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前麵,她又伸手攏了一下,動作很輕很自然。“不用謝,”他說,聲音被晚風吹得有點散,“我也覺得很好看。”喬雨馨笑了笑,揮揮手,轉身往校門的方向走去。秦望樞站在原地,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顆已經變形的奶糖。他忽然有點捨不得吃它了,想讓這顆糖在口袋裡多待幾天,帶著喬雨馨遞給他的那一個瞬間的溫度,一直一直待下去。他在十一月的晚風裡站了很久,直到周逸從後麵拍了他一巴掌,纔回過神來。“走啦,人都走遠了。”“我知道。”他說,邁開步子,嘴角還是彎著的。口袋裡那顆被體溫捂軟的奶糖,和那片被他小心翼翼放好的銀杏葉,在這一刻共享著同樣的溫度——不高不低,剛剛好,像秋天的最後一個暖陽天。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