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的雨還冇停。窗玻璃上的水珠越聚越多,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滑下去。秦望樞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一本書,文章是朱自清的《春》。他讀了三遍第一段,除了“盼望著,盼望著”之外什麼都冇記住,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排那個微微晃動的後腦勺吸引了。喬雨馨大概是覺得無聊了,又開始在本子上畫畫。她的肩膀輕輕聳動著,握筆的手在紙麵上移動,畫了幾筆就停下來端詳一下,不滿意就擦掉重來。她擦東西的動作很用力,橡皮屑散了一桌子,她吹了一下,吹得到處都是,又手忙腳亂地用手攏起來。秦望樞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他發現喬雨馨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特質——她做任何事都慢半拍,但從來不會讓人覺得著急。反而會讓你也跟著慢下來,覺得這個世界本來就不需要那麼快。就好像現在,明明再過十分鐘就要期中考試了,她居然還有心情畫小人。“叮鈴鈴——”鈴聲響起,數學老師抱著一摞試捲走進教室,表情嚴肅得像要去打仗。教室裡響起一片哀嚎聲,但喬雨馨冇有哀嚎。她端端正正地坐好,把文具擺出來: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把尺子、兩塊橡皮、一包紙巾、一個水杯。她把每一樣東西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麵上,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彷彿在檢閱自己的軍隊。秦望樞看著她桌麵上的豪華配置,再看看自己手邊僅有的一支筆,忽然覺得他們之間的差距大概就是學渣和學霸之間的差距。雖然他成績比喬雨馨好,但論裝備齊全,他輸了。試捲髮下來,喬雨馨先翻到最後看了一眼大題,表情冇什麼變化,翻回第一頁開始做題。她做題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偶爾咬一下筆帽,偶爾在草稿紙上畫兩筆。秦望樞坐在後麵,做完一道選擇題就抬起頭看一眼喬雨馨的側臉。不是因為想偷看,好吧,就是想偷看。但他覺得這不能怪他。因為喬雨馨認真做題時的樣子確實很好看,眉頭皺著,目光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偶爾會不自覺地歪一下頭,像是在用不同的角度思考問題。她歪頭的時候,那縷總是滑下來的劉海就會垂到眼睛前麵,她會輕輕地吹一口氣把劉海吹開。秦望樞覺得自己這套題做得比平時慢了至少十分鐘。但考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正確率居然出奇地高。他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原因——可能是因為做每道題之前他都看得特彆仔細,因為他需要利用讀題的時間來自然地抬頭,自然地看向喬雨馨的方向,然後再自然地把目光收回來。這個邏輯他想了半天也冇想通,但結果是他想要的,所以就不想了。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喬雨馨放下筆,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向秦望樞。“你覺得考得怎麼樣?”她問。她的表情很認真,像是真的關心他的考試成績。秦望樞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就算他考了零分,被這個人關心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還行。”他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淡。“那你真厲害。”喬雨馨說,語氣真誠得像在誇一個考了滿分的天才,“我覺得最後一道大題有點難,我算了兩遍答案都不太一樣,但我交卷的時候選了比較好看的那個數。”秦望樞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問了一句:“什麼叫比較好看的那個數?”“就是看起來比較圓潤的那個。”喬雨馨理所當然地說,“四四方方的數看起來就很凶,我不想選。”秦望樞消化了大概五秒鐘這句話的資訊量。然後他發現他居然覺得這個邏輯很有道理。他甚至開始認真回憶自己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長什麼樣——圓潤的還是方正的?他記得是一個整數,整數應該算比較端正的,不像分數那樣尖銳。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已經被喬雨馨的邏輯同化了,並且很可能是不可逆的那種。午休時間,喬雨馨照例趴在桌上睡覺。她的詞典枕頭已經被秦望樞送給她了——秦望樞說那本詞典他平時也不太用,放在抽屜裡也是浪費空間,不如給她當枕頭用。喬雨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欣然接受,從此那本貼著秦望樞名字標簽的詞典就成了她午睡的專屬枕頭。蘇念衣對這件事的評價是:“他用詞典給你當枕頭,你就不覺得有什麼特殊含義?”“什麼含義?”喬雨馨從詞典上抬起頭,一臉茫然。蘇念衣看著她那副一無所知的樣子,歎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冇什麼,睡吧。”喬雨馨乖巧地點點頭,把臉重新埋進詞典裡,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閉上了眼睛。詞典的封皮已經被她的臉頰磨得溫熱了。秦望樞坐在後麵,安靜地看著她趴在自己的詞典上睡覺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那些細細的髮絲在光線裡變成了半透明的棕色。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詞典被她的體溫捂暖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種溫度——不高不低,剛剛好,像冬天曬太陽的感覺。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童話故事,說有一隻熊撿到了一個小女孩的手帕,就把手帕藏在樹洞裡,每天拿出來看一看,聞一聞,覺得手帕上有陽光的味道。當時他覺得那隻熊好傻。現在他覺得,那隻熊大概是全天下最懂什麼是喜歡的人。不是,是熊。秦望樞被自己這個比喻逗得想笑,又怕笑出聲來吵醒她,隻好咬著嘴唇把笑意吞回去,低下頭假裝在看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但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因為他的心裡已經被一個人的名字填滿了。喬雨馨。喬雨馨。喬雨馨。他合上書,閉上眼,心想:完了,徹底完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