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知上榜的當夜,寧采兒給家中寫了封書信,隻字未敢提科舉之事,懇求哥哥三月前趕往京城。執筆落成之後,勞累一天的她漸生倦意,油燈未滅便沾床而睡。朦朦朧朧間,似有一根微涼的手指,順著她的額頭觸到麵頰,輕緩而多情。寧采兒撐開沉重的眼皮,見素色紗幔飄搖的床頭,斜斜地倚坐高頎如玉樹的男子。昏黃的燭光微微閃爍,忽明忽暗,更照拂跟前的人若即若離。寧采兒試圖抬起手臂,彷彿鬼壓床般無法動彈。“采兒。”他輕喚她的名,與其十指相扣,“我有要事在身,近日不能隨時陪你。”寧采兒心頭一動,不被時刻監視,自是再好不過。千玦公子眼睫沉下,一片陰影落在眼底,駭人的氤氳湧動而出。他遽然間壓低身姿,緊緊地含住她的朱唇,以示懲罰的輕咬幾口,疼得寧采兒叮嚀一聲。“哼,你肚子的小九九,從未瞞過我法眼。等心願完成,乖乖跟我離開。”這是他第二次說此話,更決絕得像一條鐵令,不容寧采兒半點忤逆。寧采兒怕他至極,被控製了言語,隻能眨眼示意。千玦公子瞧她模樣,如畫的眉眼微微上揚,將一顆明珠塞她的手心:“即便我不在身邊,也能護你周全,若是突遇險情,捏爆這顆珠子,切記。”話語剛落,他的身形飄忽如霧,一眨眼的功夫就隨風消散。次日,寧采兒清醒,拿出手心的明珠,恍然回憶朦朧似夢的昨夜。外頭突地傳來一聲抨擊,奚風踹開她的房門,直沖沖地闖了進來,寧川兒慌忙地將珠子藏起。“穿上。”奚風將道士袍丟給她,以命令的口吻道。“風道長,你又是作甚”被這般粗魯對待,寧采兒未免有些惱火。“榆木腦袋。”奚風甩袖離開,“七日時限已到,開壇做法。”這一日,李府的奴才忙裡忙外,將後花苑擺成道場的佈景。高台繫上四張一丈長的黃符,被風颳得獵獵飛舞,整個場麵聲勢浩大。寧采兒冇有一點道行,隻能跟在奚風背後,聽他招呼來招呼去。到了午時,李大人帶著李公子到場,坐上距離不遠的台階,等待奚風開壇做法。李公子享受著婢女的服侍,饒有興趣地打量道場。寧采兒按照奚風的指示,忍住刺鼻的惡臭,將黑狗血撒在地麵。奚風結起手印,正色危言地唸咒:“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跟前巨大罈子內的香火,突地爆發出黃色火焰,瞬間濃煙滾滾。奚風將寶劍插入香爐,執起沾了硃砂的毫筆,翩如雲鶴的騰空而起,在一張黃符揮筆畫咒,又藉著高杆的支撐,遊刃有餘地飛到另一黃符。“敕東方青瘟之鬼,腐木之精;南方赤瘟之鬼,炎火之精;西方血瘟之鬼,惡金之精;北方黑瘟之鬼,溷池之精;中央黃瘟之鬼,糞土之精。四時八節。神不內養,外作邪精。五毒之氣,入人身形。或寒或熱,五體不寧。九醜之鬼,知汝姓名。急須逮去,不得久停。急急如律令。”奚風仙風道骨的落地,朝李家父子作揖:“四張黃符擺在李府四角,即可鎮壓妖魔鬼怪。”李公子輕輕咳嗽,抿了口茶杯,看向站在一邊的寧采兒,輕佻地朝她微笑。寧采兒汗毛直豎,躲在罈子的背後。李大人頗為高興,拍掌大笑:“好好好,麻煩風道長了,有賞有賞。”仆人端著紫色的小木箱,走到奚風跟前打開。奚風看著一箱的銀兩,眼眸燦燦發亮,很快恢複一本正經,叫寧采兒接過木箱。接下來,李大人請奚風吃頓山珍海味,寧采兒也有幸分了碗羹。等李大人一走,奚風才取回寧采兒拿著的木箱,樂嗬嗬的捧在手心。寧采兒覺得抓鬼太過順利,輕聲問道:“風道長,那四張黃符真的管用”奚風的目光已挪不開銀兩,隨口迴應:“真正的捉鬼哪有那麼容易心誠則靈罷了。”寧采兒愕然:“你……”雖然對奚風極其無奈,卻說不出什麼。奚風好不容易抬起眼,與顰起眉頭看他的寧采兒對視,莫名被她的眼光刺痛了。他徒生一股惱意,厲聲斥道:“你想說什麼,對貧道很不滿,是不是”寧采兒搖頭,笑一笑:“怎敢。”奚風輕嗤一聲。寧采兒溫吞地說:“風道長,我先回房了。”不管奚風怎麼發怒,寧采兒仍是客客氣氣的,更讓奚風的怒氣無所出。奚風抬拳砸向身旁的石柱,震碎的石子砸裂一地。他一向我行我素慣了,根本冇必要在意她的想法,可為何還如此慍怒。屢不清,道不明。臨近深夜,回房休息的寧采兒,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吵醒,一開門,見之前與李公子雨雲的丫鬟,侷促地捏著手絹立在門外。“小道長,你要幫幫奴家。”丫鬟帶著哭腔懇求,眼角沾有一絲淚痕。寧采兒知道她有難言之隱,又顧及她現在是道士身份,不方便讓丫鬟在屋內說話,趕忙帶著她來到偏僻的兩座假山間。寧采兒問:“姑娘,有何事我能幫你”“謝謝你。”丫鬟擦了擦眼角,指著她寬大的下襬,“我的肚子快瞞不住了,要是李大人知道,會叫手下活活打死我的。”寧采兒瞧了瞧她的肚子,發覺比前二天大了許多,不像正常孕婦該有的速度。寧采兒不懂道法,為難地回道:“要不我替你轉告風道……我師父吧。”丫鬟猛搖頭:“不,我求過他,他不願幫我,該如何是好……啊……疼……”她一張俏臉忽地泛青,虛軟無力地摔落下來,捧著肚子在草地滾動,細細碎碎的呼救。“疼……肚子好疼……救救我……救我……”寧采兒無措地蹲下身,撫摸她鼓起的肚子。丫鬟的肚皮不像孕婦那麼平整,坑坑窪窪的,象是有什麼東西在挪動,摸著極其噁心。寧采兒心提到嗓子眼:“你是不是要生了我去叫人過來!”“救我……不要走啊……”丫鬟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拽緊寧采兒的手,怎麼也不讓她離開。丫鬟的衣襬印出一絲絲血跡,並在逐漸擴大麵積。令人稀奇的是,流血的位置不是雙腿間,而在圓鼓鼓的肚子上。寧采兒聽到“啵”的一聲,像**撕裂的聲音。丫鬟的雙目一闔,緊握的手鬆開,最後的氣息泯滅。緊接著,瀑布的血從丫鬟的肚皮湧出,隨著流出幾團黑乎乎的物事。仔細一看還是活的,密密麻麻,長了無數根細長的腿,在沾滿血跡的草地挪動,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朝唯一活著的寧采兒緊逼而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