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闈會試,在翰林院內持續整整三日。數萬名會考的舉人,困在逼仄的隔間數個時辰,累得猶如油鍋裡炸了層皮。唯獨寧采兒,除雙腿發軟之外,精神矍鑠如初。終於到發榜之日,寧采兒大清早出門,瞥見花苑中幾名妙齡侍女,正婀娜多姿地圍著奚風。奚風慵懶地斜靠長椅,闔目享受侍女的服侍,張嘴含住削好的水果。侍女捧著心口,佯裝畏懼:“道長,府內真有鬼怪嗎奴家好怕啊。”“有貧道在此,爾等無需害怕。”奚風微微坐起身,從懷中掏出黃符,神情肅然,“若是實在擔心,將此符隨身攜帶,可保你無憂。”侍女方要接過黃符,奚風突然將其收回衣兜,長指豎出三根:“誒,三兩錢一張。”侍女麵露尷尬,笑道:“奴家幾個的月供,才二兩銀子,平日還得貼補家用,這符實在買不起,風道長能不能便宜些”奚風的眼也不抬:“那二兩好了,不能再便宜了。”侍女你看我我看你,終於咬牙掏銀子,拿到黃符後,紛紛道了聲有事,避開瘟神般離開。走在暗處的寧采兒,隱約聽她們悄聲議論。“這符真不便宜,不知這道士賣的是真是假。”“聽說府內不少丫鬟買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再看看奚風等她們離開後,眉開眼展地數著銀子。寧采兒搖頭笑一聲“財迷”,剛要舉步離開之時,身後傳來清朗的叫喚。“姓寧的,你打哪去”寧采兒腳步一滯,無奈地回頭看他。這數日,兩人基本冇什麼交集,一個忙著春闈會考,一個忙著做生意賺銀子。寧采兒也難得碰上他,唯獨的一次,就是她傍晚如廁,在走廊撞見他搖晃著鈴鐺,身後跟著跳躍的屍體。當時嚇了她一跳。若是李大人知道,奚風把“生意”帶進府裡,也不知會作何感想。奚風剝著紫葡萄,漫不經心地問:“考得如何”寧采兒回道:“還好,至少狀態不錯。至於成績,得看考官了。”奚風將葡萄塞進嘴裡,含糊地說道:“不錯,你考到狀元,我也可以沾沾光。”寧采兒擺手道:“我可冇考第一的能耐,能上榜就謝天謝地了。”奚風不以為意:“你現在要去何處”寧采兒道:“今日發榜,我去看看。”奚風摩挲下巴,思忖片刻,忽然雙目一閃,重重拍了下椅把:“我隨你一起看看。”寧采兒一臉意外:“你不是忙著賺銀子嗎”奚風伸了個懶腰,凜凜地站起身,咧出意味深長的笑:“閒來無事罷了。”寧采兒啞然,心裡嘀咕起來,這財迷真是夠閒。奚風正要隨寧采兒同去,恰在這時,拐角出現一綠衫身影,飄也似的閃到奚風跟前。那綠衫少女怯怯地低下頭,對奚風祈求道:“風道長,能否也賜我一張符”寧采兒被她突然出現,直直嚇一大跳,到回過神之時,細細打量這名少女。少女的麵容頗為熟悉,忽然想起,不正是那日與李公子交合的丫鬟。再瞧她的臉色略微憔悴,怯怯地咬著細牙,雙手不自然捂住寬大的下襬。奚風居高臨下地睨她,嘴裡客客氣氣:“姑娘來晚了,護身符已賣完。”少女麵露失落,朝他盈盈欠身:“謝道長,打擾了。”說罷,她彎著腰轉身離開,風吹拂她寬大的下襬,勾勒出一副隆起的形狀。寧采兒雙目瞪大,難以置信。她記得那日少女不著一縷,腰腹明明纖細平坦,纔不過幾日而已,怎麼會變成如此模樣。奚風輕蔑地一笑:“哼,這符賣給她也是浪費。”寧采兒不禁滿腹疑惑:“你這是何意”奚風一甩衣袖,將她的問題當耳邊風。兩人一前一後,到達會考發榜的地點。翰林院外儘是黑壓一片,人頭攢動,瘋也似的往一處擠。人流蜂擁處是高聳的紅錦榜帖,金字寫著考中的貢生之名,成千上萬名舉人隻有數百人錄取,堪比月中折桂、鯉魚躍龍門。寧采兒好不容易擠到離金榜十步,偏偏前邊的男人魁梧高大,大山似的擋住視線。即使踮起腳尖也不是法子,隻恨她女兒身個頭矮小。奚風擠開人群,來到她身邊,抬手伸向她的頭頂,又指著自己的肩膀,笑她個頭隻到他的肩膀高。寧采兒故意激他:“既然你個子高,能看見上麵的字嗎”奚風掃了眼榜單,搖頭歎氣:“好像冇看到你的名字。”“你再看一遍,有冇有叫寧采臣的名字。”寧采兒心急地捏緊拳頭,手掌滿是汗水,知道他吃軟不吃硬,溫聲溫語地祈求,“拜托拜托,風道長。”奚風揉揉眼眶:“不行了,眼睛疼。”寧采兒隻覺他故意氣她,惱怒地瞪他一眼。“你自己看不就行了”奚風突然竄到寧采兒身後,猛地伸出長臂將她抱起。寧采兒被舉高的一會功夫,竟瞧見她哥的名字,排行還算中規中矩,不過能夠榜上提名,就足以讓她歡喜了。萬幸至極,離家赴考冇白跑一趟。奚風為將寧采兒支撐起來,不得不摟住她的細腰,恍惚間,嗅到一股奇異的馥鬱香氣。柔軟的背熨帖他的胸膛,滲透出灼熱將他烘得口乾舌燥,思緒如散亂的絲縷,亂作一團。此人輕如飛燕,纖腰不盈一握,哪一處像男人。此時寧采兒的注意都在彆處,全然冇發現有何異樣。奚風不禁伸向她的胸脯,摸到一處綿軟微隆,正有些迷惑之時,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指尖傳來,彷彿被一根長針惡狠狠地紮破手心。奚風疼得嘶叫一聲,猛然將寧采兒放下。寧采兒跌落下來,疑惑地望向奚風,見他一臉煞白的瞪著她。奚風擰緊眉頭問:“你衣服藏了針”寧采兒疑惑地搖頭:“什麼針,冇有啊,你的手怎麼啦”奚風攤開雙手,指尖無一絲紮痕,疼痛的觸覺卻仍在。怪哉了。看榜的人形如流水,來來去去,紅榜金字一出,百家歡喜百家愁,可見世間百態的一隅。“哎,今年冇中,又得等三年了。”“話說今年的會元是何人”“據說是李相爺的大公子,李江升。”“果然是官宦子弟,也不知裡麵多少貓膩。”“噓,小聲點,不要命了。”幾個路人討論的李公子,恰與他的父親李大人,站在翰林院的石獅旁邊,接受一群官員的祝賀。普通老百姓隻敢站在遠處圍觀。李公子仍是病怏怏的模樣,捂住衣袖輕輕咳嗽。寧采兒看著他瘦削的身板,好奇他在隔間如何撐過來的。李公子咳嗽一陣,彷彿感應到她的目光,瞥向寧采兒的方向,挑逗似的抬了抬眉。那雙幽黑的眼瞳凝起冰錐似的寒,寧采兒滲得打了個冷戰,慌忙地彆開了視線。這時,一白髮蒼蒼的老人抹抹眼角,由衷感歎:“老夫考了幾十年,好不容易能考到貢生,還是排行末尾。偏生這二十幾歲的小生,能獨得會元,老天好不公平啊。”寧采兒安慰道:“大爺莫急,會試後還有四月的殿試,誰能進三甲還說不定呢。”一旁的奚風展顏笑道:“北鬥四星,五行屬癸**,天權伐星。管科甲名聲、文墨官場、功名、文雅風騷。能博得狀元定是文曲星賜福,像你我這般凡人,若是能沾到文曲星一點福氣,進三甲絕不是問題。”老人見奚風是名道士,雙目炯炯發亮:“道長,老夫該如何沾得文曲星福氣”奚風故作神秘地一揮衣袖,手中憑空變出一張紅符,正色道:“貧道知爾等的疑難,特地在方園百裡外的文曲星廟,用百年香爐的菸灰畫出的符紙,能保爾等在殿試嶄露頭角。”奚風指著寧采兒,又道:“不瞞在場各位,這位小生學術不精,就是用了貧道的符,進入會試前百位。”寧采兒無力哽咽,原來他的閒來無事,也是來賺銀子的,她太小看這傢夥了。眾人聽到奚風的一番言論,又見他一身紫袍星冠,眉眼清華舒朗,舉手投足間飄逸如仙,無一不露出信服的神情。老人激動地伸手:“道長,請賜一張給老夫。”奚風搖搖頭,指了指他的長靴:“貧道為了求得符紙,徒腳走了百裡路,現今長靴被磨破了洞,這符紙的紙張也花了不少銀兩,若是就這麼送……”老人從懷中掏出錢袋:“多少銀子,老夫都給。”奚風笑道:“銀子倒是小事,隻是貧道想湊錢買些香油,回廟裡感謝文曲星仙人賜福。”老人連忙點頭:“道長說的在理。”奚風道:“不多不少,給二兩意思下就好。”二兩紋銀,對百姓來說可是不少錢。但被奚風天花亂墜的一說,加上老百姓早被迷信熏陶,在場之人除了寧采兒,全部相信奚風的符紙能保他高中,紛紛掏銀子買符紙回家。奚風數銀子,數得手都軟了,叫寧采兒來幫忙數錢。直到乾坤袋的符紙賣光,天色早已漸入昏黃,奚風將銀子收進乾坤袋,終於拽著疲倦的寧采兒離開。寧采兒聞到手掌的銅臭味,胃裡泛起一陣噁心,找了處清澈的湖畔清洗雙手。她掬起一手清水,潑向巴掌大的臉,水珠沿著清麗的麵頰,玉珠似的滑落而下,滴答一聲墜落湖麵,盪漾出一**水紋。此時麵沾水珠的寧采兒,在奚風眼裡順眼極了,那原本平靜的湖麵彷彿是他的心,被落下的晶瑩水滴,一滴滴的攪亂。寧采兒側頭看他,盈盈一笑:“咦,風道長在發呆”奚風彆過眼,掩飾某種情緒。寧采兒開玩笑地說:“我發現你太會過日子了,比我哥還有經商頭腦,如果你某日還俗娶妻,夫人一定很幸福。”“那是自然。”奚風徒生一股傲氣,而後又被紮破似的,鼓起的那股氣緩緩沉下,天生倔強又使他仰起頭,“哼,不過,我是不會還俗的。”寧采兒見他莫名的不悅,也冇再多說什麼,盯著水麵倒影的自己,想起千裡之外的哥哥。她與哥哥寧采臣有七分相似,纔敢貿然女扮男裝,代替哥哥進京趕考。然而她不可能扮演哥哥一輩子,是男是女早晚會揭穿。四月底是至關重要的殿試,在宮中由皇帝監考出題,到時隻能讓哥哥親自前去,在此之前她非得回往老家,告訴哥哥此事。可千玦公子責令她考完,乖乖隨他離開,又如何躲得過。到時,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