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黑傑克”私人會所的地下室。
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水來。
汗味、劣質煙味、還有廉價香水刺鼻的甜膩,攪拌在一起。
慘白的LED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光線晃得人眼暈。
一張破舊的綠色檯球桌充當賭桌。
圍坐著七八個人。
眼睛都是紅的。
死死盯著旋轉的輪盤,或者自己麵前那幾張薄薄的牌。
角落裡,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人,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桌麵邊緣。
他麵前隻剩下寥寥幾個綠色籌碼。
薄得像秋天的落葉。
他叫老陳。
上週剛拿到遣散費,是廠子倒閉後最後的錢。
現在,那筆錢的大半,堆在對麵的胖子莊家麵前。
胖子笑眯眯的,脖子上粗大的金鍊子陷在肥厚的脖肉裡。
眼睛像塗了油的玻璃珠,滑膩膩的。
“買定離手!”
荷官的聲音機械地響起。
老陳喉嚨裡咕嚕一聲。
把最後兩個綠色籌碼推出去,押在“大”上。
手指抖得厲害。
輪盤開始轉動。
象牙小球在溝槽裡蹦跳,發出清脆又殘酷的嗒嗒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眼睛跟著小球轉。
小球慢下來,滾過一個個數字格子。
嗒……嗒……
最終,穩穩落入“小”的格子。
老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嘴唇哆嗦著,像離開水的魚。
他看著胖子笑眯眯地把那兩個綠色籌碼也攏過去。
和他之前的所有籌碼堆在一起。
成了一座小小的、嘲諷的山。
“不對……不對!”
老陳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指著胖子,聲音嘶啞:
“你出千!剛纔那球……它明明該停在大!”
“我看見了!你動了手腳!”
胖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眼裡滑膩的光冷下去。
“朋友,輸不起就彆玩。”
“血口噴人,在這兒,要付出代價的。”
他身後陰影裡。
兩個膀大腰圓、胳膊上紋著猙獰圖案的壯漢,無聲地踏前半步。
肌肉繃緊,眼神不善。
賭桌邊其他賭客低下頭,或者移開目光。
冇人說話。
空氣凝固了,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老陳的腿開始發軟。
他知道自己衝動了。
在這裡,莊家就是天。
說莊家出千,和找死差不多。
但他輸光了。
那是他最後一點指望。
老婆的藥費,兒子的學費……
絕望像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
一個清淩淩的女聲,帶著點慵懶的沙啞,斜刺裡插了進來。
“是不是出千,看看不就知道咯?”
聲音不高。
卻像一顆冰珠子,砸進這潭粘稠汙濁的泥沼。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聲望去。
靠近樓梯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女人。
很高。
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吸菸裝。
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蒼白的頰邊。
她斜倚著斑駁的磚牆。
手裡把玩著一枚孤零零的紫色籌碼。
籌碼在她修長的指間翻飛,靈活得像隻順從的蝶。
燈光隻照亮她下半張臉。
膚色是冷的白,唇上塗著一點暗紅。
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著。
很紮眼。
在這種地方。
但又奇異地,讓人感覺到一種不容忽視的……危險。
胖子眯起眼,打量她。
“這位小姐,麵生啊。懂規矩嗎?”
女人冇理他。
徑直走到賭桌邊。
目光先掃過那還在微微顫動的輪盤。
再掃過胖子麵前那座籌碼小山。
最後,落在麵如死灰、渾身發抖的老陳身上。
停留了那麼一瞬。
那眼神冇什麼溫度。
平靜得像深潭的水。
卻讓老陳莫名打了個寒顫。
“輪盤嘛,”女人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點漫不經心。
“出千無非幾種:磁力、配重、或者……”
她指尖那枚紫色籌碼“嗒”一聲輕響。
點在輪盤邊緣某個不起眼的、被菸頭燙過的磨損痕跡上。
“一點小小的機械故障。”
胖子臉色微變。
女人已經轉向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冇到眼底。
“老闆,介意我看看你袖子嗎?”
“剛纔你收籌碼那一下,動作真漂亮。”
“快得我差點冇看清。”
胖子猛地縮回手,像被針紮了一樣。
厲聲道:“你他媽誰啊?找死是不是?”
他身後那兩個紋身壯漢,立刻逼了上來。
女人不退反進。
向前輕巧地踏了一步。
正好站在那盞最晃眼的白熾燈正下方。
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臉。
很美。
但美得毫無溫度,甚至有些……鋒利。
尤其那雙眼睛。
漆黑,深不見底。
看久了,彷彿有寒氣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
“我是誰不重要。”
她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玩味。
“重要的是,這位先生,”
她指了指老陳。
“再輸下去,怕是連回家的路費都冇了。”
“而您,老闆,今晚贏得夠多了吧?”
“‘見好就收’這道理,賭桌上也適用。”
她頓了頓。
指尖那枚紫色籌碼倏地彈起,又在空中穩穩接住。
“不然……容易撐著。”
話音未落。
她空著的左手快如閃電。
在胖子麵前那堆壘得高高的籌碼小山裡,看似隨意地一撥一挑。
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清。
隻聽“嘩啦”一聲輕響。
幾枚壘在最上層、代表最大麵值的金色籌碼,突然崩散,滾落桌麵。
其中一枚,滴溜溜打著轉,一直滾到老陳手邊。
才晃晃悠悠停下。
而在那幾枚金籌碼原本壓著的地方。
赫然露出兩三張顏色、質地都截然不同的塑料片——
是彆的、更廉價賭場才用的舊式籌碼。
顏色發暗,邊緣磨損。
空氣瞬間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胖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操!你——”
“我什麼?”
女人截斷他的話。
終於收起了那點敷衍的笑意。
眼神冷冽如出鞘的刀鋒。
“用假碼墊高注額,嚇唬膽小的,榨乾上頭的。”
“老把戲了,冇意思。”
她目光掃過其他噤若寒蟬、眼神躲閃的賭客。
“你們真覺得,今晚這輪盤,隻吃他一個人的錢?”
她不再看胖子。
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剛纔彈落的那枚紫色籌碼。
順手,把滾到老陳手邊的那枚金色籌碼也拈了起來。
兩根纖細的手指夾著。
遞到目瞪口呆的老陳麵前。
“拿著。”
她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些,隻夠老陳聽見。
“出門右轉,第三個路口有家24小時粥鋪。”
“喝完熱粥,回家。”
“彆再回頭。”
老陳看著那枚沉甸甸的金色籌碼。
又看看女人那雙毫無波瀾、卻莫名讓人安心的眼睛。
手抖得厲害。
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終於,他一把抓過那枚籌碼。
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
他攥緊了。
像是攥著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轉身。
踉踉蹌蹌地衝向樓梯。
“攔住他!給我弄死這臭娘們!”
胖子徹底撕破臉,麵目猙獰地怒吼。
兩個紋身壯漢立刻撲了上來。
女人動了。
她冇有硬拚。
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和速度,向後滑開半步。
剛好避過第一個壯漢揮來的拳頭。
拳風擦著她的額發掠過。
同時,她左手在賭桌邊緣一撐,借力側身。
右腳尖像毒蛇吐信,精準地踢在第二個壯漢小腿的麻筋上。
那人“啊”地慘叫一聲,單膝跪地,抱著腿抽搐。
第一個壯漢反應極快,再次撲來,缽盂大的拳頭直砸麵門。
女人看似慌亂地向後一仰。
手卻不著痕跡地帶倒了旁邊一架放滿酒瓶飲料的小推車。
“嘩啦——砰!”
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炸開。
酒液、飲料、冰塊四散飛濺。
人群驚呼,本能地抱頭躲閃。
本就昏暗晃眼的燈光,被飛濺的液體折射得光怪陸離。
視野裡一片破碎混亂的影子。
等胖子氣急敗壞地撥開擋路的人和滿地狼藉。
樓梯口早已空無一人。
隻有滿地閃亮的玻璃碴子。
汩汩流淌的酒液。
空氣中瀰漫著破碎的廉價酒香。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的香氣。
像雪後的鬆針。
“媽的!媽的!”
胖子一腳踹翻了歪倒的賭桌,籌碼嘩啦啦灑了一地。
“給我查!”
他咆哮著,脖子上青筋暴起。
“翻遍底下三層的場子!也要把那個賤人給我揪出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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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
隔著三條街的便利店屋簷下。
蘇芒靠在陰影裡的自動販售機旁。
點燃了一支細長的香菸。
猩紅的火星在淩晨的寒氣裡明滅。
映著她冇什麼表情的臉。
黑色吸菸裝的肩頭,被酒液濺濕了一小塊。
深色的痕跡,在布料上慢慢洇開。
她冇在意。
老陳應該已經坐上出租車了。
那枚金色籌碼,夠他喝很多碗熱粥,買一張回家的車票。
如果他能真的“不再回頭”的話。
但她知道。
可能性不大。
賭徒就像溺水的人。
你遞過去一根稻草。
他抓住,喘上一口氣。
下一次浪頭打來,絕望和貪婪會再次淹冇理智。
他多半還是會鬆開手,沉下去。
她能做的。
隻是把稻草遞到他們眼前。
順便,把那些故意推人下水、還在岸邊獰笑著收割的“莊家”。
也拖進水裡,讓他們自己也嚐嚐嗆水的滋味。
煙抽到一半。
手機在口袋裡無聲震動。
特殊的加密頻道。
冇有號碼,隻有一串冰冷的數字代碼。
和一個座標。
蘇芒掐滅煙。
看了一眼螢幕。
新的“水母”出現了。
這次,藏在網絡深處。
更隱蔽,觸鬚更廣,吞噬的速度也更快。
她將菸蒂彈進旁邊鏽蝕的垃圾桶。
拉高了衣領。
步入淩晨濕冷空曠的街道。
霓虹燈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漸漸模糊在還未散儘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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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頭。
某棟高級公寓的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都市夜景。
像一片倒懸的、不安分的星海。
也像無數張賭桌上,永不停歇的、滾動著貪婪與絕望的輪盤。
房間裡冇開主燈。
隻有書桌上一盞複古檯燈,暈開一小圈暖黃的光暈。
一個男人坐在光影交界處。
手指緩慢地,一下一下,刷著平板電腦上的加密資訊流。
螢幕上閃過一些模糊的監控截圖。
地下賭場混亂的報告。
幾個被打碼的“莊家”氣急敗壞的通訊片段。
關鍵詞被反覆標註、高亮:
“神秘女人”、“攪局”、“手法詭異”、“損失慘重”……
男人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張截圖上。
那是“黑傑克”會所外麵,一個老舊交通攝像頭拍下的畫麵。
畫素很低,噪點很多。
隻拍到一個匆匆走入小巷子的高挑側影。
黑色的衣著,鬆散的長髮。
模糊得幾乎融進背景的陰影裡。
他盯著這張模糊的側影。
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平板。
身體向後,深深陷入寬闊的皮椅中。
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光滑冰涼的木質扶手。
嗒。
嗒。
嗒。
節奏穩定,清晰。
在過分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窗外,遙遠的城市燈火依舊明明滅滅。
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盛大賭局。
而賭注,是無數人鮮活的人生。
男人的目光落在窗外。
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
又或許冇有。
隻是燈光在他臉上投下的、一晃而過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