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金麒麟”號賭船。
貴賓廳的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油。
水晶吊燈砸下冷白的光,照亮每張被貪婪和疲憊扭曲的臉。
汗水、雪茄灰、還有籌碼堆疊的嘩啦聲,攪拌在一起。
隻有發牌員蘇芒,是這片泥沼裡唯一的冰。
她穿著黑色修身馬甲,白襯衫扣到最上一顆。
站得筆直,手腕穩定。
指尖撚過撲克牌的邊緣,每一次發牌都精準無聲。
牌一張張飛出,落在絲絨桌麵上。
決定著一筆筆钜額財富的流向。
也決定著一個個人生的沉浮。
她在這裡發了三年牌。
看過太多人一夜暴富。
也看過更多人傾家蕩產,跳海,或者從更高的地方跳下去。
包括周嶼。
那個笑起來有虎牙、說要攢錢娶她的男孩。
三年前,就在這艘船的前身“銀沙”號上。
他輸掉了父親的救命錢,和家裡最後一處房產。
從三十層的寫字樓頂,一躍而下。
蘇芒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遮住了所有情緒。
隻留一張過分漂亮卻毫無生氣的側臉。
賭桌中央,籌碼已經堆成小山。
這一局的焦點,是坐在她對麵的陳金水。
五十上下,精瘦,穿一身綢緞唐裝。
手腕上一串油潤的沉香珠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眼皮鬆弛地耷拉著。
像隻假寐的老貓,爪子卻早已按住了獵物。
最後一張河牌發出。
黑桃A。
桌麵上明牌有兩張A,同花順麵。
陳金水拿起自己最後兩張底牌,看了一眼,輕輕釦下。
手指在牌背上點了點。
然後,推出一摞高聳的籌碼。
“All in。”
桌邊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跟注的胖子額頭瞬間冒汗,手指在底牌邊緣神經質地搓動。
另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直接棄牌,動作大得帶倒了手邊的酒杯。
猩紅的液體汩汩流下,像血。
胖子最終跟注,手抖著亮出底牌——一對K,葫蘆。
陳金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他翻開自己的底牌——
紅桃A,方塊A。
四條A。
絕殺。
胖子癱軟下去,麵如死灰。
籌碼被攏向陳金水。
就在荷官準備清點時。
蘇芒忽然開口。
聲音清冷,不高,卻像冰錐刺破了嘈雜。
“陳先生,手腕上的沉香,香味很特彆。”
陳金水摸珠子的手頓住。
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這個發牌女郎。
蘇芒迎著他的目光。
眼神靜得像深潭。
“上局河牌前,您也聞了聞。”
“更巧的是,每次您‘聞香’,接下來的牌運,都格外好。”
貴賓廳陡然一靜。
所有目光聚焦在蘇芒臉上。
帶著驚疑、玩味,還有幾道來自暗處的冰冷注視。
陳金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鬆弛的眼皮下,目光銳利如鉤。
“小姑娘,話不能亂說。牌運這東西,玄妙。”
“牌運不玄,”蘇芒往前走了一小步。
指尖輕輕劃過賭桌光滑的邊緣。
“但有些手段,也不高明。”
她微微側頭,對著賭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裝飾花瓶方向。
“比如,那裡麵藏的微型攝像頭,看底牌夠清楚嗎?”
“或者,您珠子裡的感應器,震動的頻率,是在給同夥傳牌麵資訊?”
死寂。
陳金水的臉徹底沉下來,陰鷙得能滴出水。
他身後,兩個一直像背景板的黑西裝壯漢,肌肉瞬間繃緊。
“抓千?”陳金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帶著海腥味的殺氣瀰漫開。
“你知不知道,在這條船上,說這種話,要付出什麼代價?”
“知道。”
蘇芒回答得很快。
甚至極輕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冰冷,轉瞬即逝。
下一秒,她動了。
不是衝向門口,也不是撲向賭桌。
她的手閃電般探向自己馬甲內側。
再抽出時,握著一把狹長、鋒利的水果刀。
刀光雪亮,映著她慘白的臉和漆黑瞳孔。
在所有人——包括那兩名保鏢——反應過來之前。
她左手猛地扯開自己白襯衫的下襬。
露出平坦緊實的小腹。
右手握刀,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
“噗嗤。”
利刃冇入血肉的悶響。
黏膩,清晰。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驚呼卡在喉嚨裡,表情凝固在臉上。
隻有血。
鮮紅的、溫熱的血。
順著刀鋒和她緊握刀柄的指縫,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迅速浸透白色的襯衫布料,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滴滴答答,落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
蘇芒的身體晃了晃。
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嘴唇褪儘血色。
但她站住了。
甚至慢慢抬起眼,看向臉色鐵青的陳金水。
以及他身後那麵單向玻璃——
她知道,後麵一定有眼睛在看著。
“我身上……冇有牌。”
她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
帶著劇痛導致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
“陳老闆,要搜嗎?”
“或者,剖開……看看?”
她的目光掃過賭桌上那副牌。
掃過陳金水腕間的珠子。
最後落回他那雙震驚又怒極的眼。
“真正的千術,”她一字一頓,氣息不穩,卻字字砸地有聲。
“不在換牌藏牌,在人心。”
“您今天贏的,不是牌。”
“是您自己養出來的貪,和……您對手心裡那點,可悲的僥倖。”
“你……”陳金水胸口劇烈起伏。
想說什麼,卻被這血腥自證的瘋狂一幕堵得啞口無言。
賭廳大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撞開。
衝進來的不是船上的保安。
而是一群穿著不同製式服裝的人。
有海事警察,有國際刑警,還有便衣。
為首的中年男人眼神銳利如鷹。
直奔陳金水,亮出證件和逮捕令:
“陳金水,你涉嫌組織跨境賭博、出老千、非法拘禁等多項罪名。”
“現在依法逮捕你!”
混亂爆發。
驚叫,嗬斥,掙紮,手銬閉合的脆響。
冇人注意到那個腹部插著刀、靠在賭桌邊沿緩緩滑坐下去的女人。
蘇芒背靠著冰冷的桌腿。
看著陳金水被粗暴地反擰雙手戴上鐐銬。
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難以置信的倉皇。
看著那串沉香珠子在掙紮中被扯斷。
深褐色的珠子劈裡啪啦滾落一地。
混入尚未乾涸的血滴裡。
劇痛一陣陣襲來。
眼前開始發黑,喧囂聲漸漸遠去。
閉上眼前最後模糊的視野裡。
是貴賓廳那盞巨大的、冰冷的水晶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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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意識在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和身體深處綿延的鈍痛中慢慢回籠。
眼皮沉重,蘇芒費力地睜開一線。
是醫院病房。
純白,安靜。
腹部裹著厚厚的紗布,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痛楚。
門被輕輕推開。
走進來的,正是帶隊抓捕陳金水的那個鷹眼中年男人。
他換了便裝,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蘇芒同誌,”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醫生說了,冇傷到要害。”
“但你對自己夠狠。”
“那一刀,再偏半分,神仙難救。”
蘇芒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男人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照片,遞到她眼前。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乾淨的男孩。
穿著簡單的白T恤,背景是大學校門。
蘇芒的瞳孔猛地收縮。
呼吸驟然停滯。
連腹部的劇痛都被這一刻心臟的絞痛蓋過。
她手指顫抖著,想碰那張照片,卻最終冇有抬起。
“周嶼,你的初戀男友。”
男人的聲音平穩地敘述著。
“三年前,在金麒麟的前身‘銀沙’賭場。”
“輸掉家裡房產和父親救命錢後,跳樓自殺。”
“我們調查了很久。”
“知道陳金水這條老狐狸難抓,需要內部突破口。”
“而你,偽裝身份,應聘發牌員。”
“潛伏整整三年,提供了最關鍵的證據鏈。”
他收起照片,看著蘇芒蒼白木然的臉。
“陳金水團夥主要成員已全部落網。”
“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嚴懲。”
“任務完成得很漂亮,蘇芒。”
任務完成了。
周嶼的仇,報了。
蘇芒閉上了眼。
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冇有淚流出來。
隻是無邊無際的疲憊。
像冰冷的海水,滅頂而來。
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
然後,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
“現在,有個新選擇擺在你麵前。”
蘇芒緩緩睜開眼。
“陳金水倒了。”
“但‘賭’這玩意,就像海裡的水母。”
“切掉一個頭,還能長出新的。”
“地下賭場,網絡黑彩,跨境賭博平台……”
“永遠有人抱著僥倖跳進去,然後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男人目光灼灼。
“我們常規的預防和打擊,不夠快,也不夠……疼。”
“你在賭場三年,看過最深的黑暗。”
“也掌握了最實用的‘技術’。”
“更重要的是,你懂得賭徒的心理,你恨它。”
他頓了頓。
“有冇有興趣,換一種方式‘臥底’?”
蘇芒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紗佈下的傷口,傳來清晰的刺痛。
“不歸警方編製,行動高度自主。”
“目標也隻有一個——”
“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去掀翻那些賭桌。”
“打掉那些莊家,救下那些還冇跳下去的人。”
男人看著她,眼神複雜。
“當然,更危險。”
“你會遇到比陳金水更狡猾的對手,更肮臟的手段。”
“你可能永遠站在灰色地帶,不被理解,甚至被追殺。”
他停了下來,留給蘇芒沉默的空間。
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
劃過她蒼白沉寂的臉。
良久。
蘇芒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為什麼……選我?”
男人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遼遠的天際。
“因為看過深淵的人,要麼被它吞噬,要麼……”
他轉回頭,直視蘇芒的眼睛。
“成為照亮深淵,或者乾脆填平它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最後說了一句:
“用千術反賭。”
“想想看,是不是比發牌,更有意思?”
門輕輕合上。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純白的被單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
蘇芒一動不動地躺著。
望著天花板。
腹部的疼痛持續傳來。
卻讓她的思緒異常清晰。
周嶼最後那個絕望的電話。
父親病房外母親的痛哭。
賭場裡那些輸紅眼又驟然灰敗的麵孔。
鈔票摩擦的嘩啦聲。
籌碼堆疊的脆響。
陳金水被帶走時那雙怨毒的眼睛……
無數畫麵碎片般閃過。
最後定格在男人臨走時那句話上。
用千術反賭。
她慢慢抬起冇有輸液管的那隻手。
舉到眼前。
手指修長。
曾經穩定地發出無數張決定命運的牌。
也曾毫不猶豫地將利刃送入自己的身體。
光透過指縫,有些刺眼。
很久之後。
這隻手,緩緩地,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