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三個月後。
葡京酒店頂層的“鑽石廳”重新裝修開業,更名為“鏡花水月”。這裡不再是傳統賭場,而是一個高階牌藝沙龍——隻接受邀請製,賭註上限設得很低,但入會費高得驚人。宣傳語是:“在這裡,賭的不是錢,是技藝。”
周慕雲是沙龍的主人。他在“海神號”事件後與“牧羊人”徹底決裂,用多年積累的人脈和資金建立了這個新場所。表麵上是個高級社交俱樂部,實際上是他收集“牧羊人”殘餘勢力情報的據點。
蘇芒坐在沙龍角落的觀察席,麵前擺著一杯溫水。她不再染髮,自然的黑髮在腦後鬆鬆挽起,穿一件簡單的深藍色旗袍,冇有任何首飾。三個月的休養讓她恢複了氣色,但眼神更深邃了——像經曆過暴風雨的海,表麵平靜,深處藏著無數故事。
“柳小姐,好久不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胡老者拄著柺杖走來,他蒼老了許多,但眼神依舊銳利。爆炸中他失去了一條腿,現在用著義肢。
“胡老。”蘇芒起身示意,“請坐。”
胡老者坐下,環視四周:“周慕雲這地方搞得不錯。‘鏡花水月’,名字也好——賭場如夢,輸贏皆空。就是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隻要還有人想賭,就能維持。”蘇芒說。
“那倒是。”胡老者看向她,“你以後打算做什麼?繼續反賭?”
蘇芒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牧羊人’的母艦沉了,但組織還在。李維安失蹤了,但他的門徒還在活動。神經控製技術也冇有完全銷燬,肯定有備份流落在外。”
“所以你打算繼續?”胡老者眼神複雜,“孩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你父母在天有靈,不會希望你一輩子活在仇恨和危險裡。”
“不是為了仇恨。”蘇芒搖頭,“是為了那些還冇醒過來的人。”
淨化程式確實啟動了,但效果需要時間。根據周慕雲收集的情報,全球範圍內有數百名被“牧羊人”植入晶片的人正在陸續甦醒。但更多的人還處於混沌狀態,需要外界刺激才能完全恢複。
而“牧羊人”的殘餘勢力正在瘋狂尋找這些人,試圖重新控製或滅口。
“今晚有個特殊的牌局。”胡老者壓低聲音,“賭客裡混進了‘牧羊人’的人。他們的目標是一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晶片攜帶者——一個新加坡富商的兒子。”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孩子是我偷偷從醫院轉移出來的。”胡老者苦笑,“他父親是我舊識,求我保護他兒子。但我這裡也不安全了,所以帶來這裡,想借周慕雲的場子做個掩護。”
蘇芒皺眉:“你想讓我保護他?”
“不,我想讓你通過牌局,找出藏在賭客中的‘牧羊人’眼線。”胡老者說,“那孩子今晚會出現在牌桌上,作為賭客之一。對方一定會想辦法接近他,套取資訊或做手腳。你要做的,就是在牌桌上識破他們。”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是蘇七的女兒,你有看透千術的眼睛。”胡老者頓了頓,“也因為,這是你擅長的領域。槍戰、諜戰,我們都不在行。但在牌桌上,你是王者。”
蘇芒看向牌廳中央。水晶吊燈下,三張牌桌已經擺好。今晚的賭局是“古典之夜”,隻玩三種遊戲:德州撲克、二十一點、還有傳統的中國牌九。
她看到了那個新加坡男孩——二十出頭,臉色蒼白,眼神還有些恍惚,顯然還冇完全從晶片的影響中恢複。他坐在二號桌,玩的是二十一點。
“他叫什麼?”
“李哲明。”胡老者說,“他父親李建興是新加坡船王,也是‘牧羊人’早期的投資人之一。後來發現組織的真麵目想退出,結果兒子被植入晶片成了植物人。現在兒子醒了,但記憶混亂,不知道自己被控製期間做了什麼。”
蘇芒觀察著李哲明周圍的三個人: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一個穿紅色晚禮服的女人,還有一個總是摸戒指的光頭。
“那三人中至少有一個有問題。”胡老者說,“但我分不清是哪個。需要你在賭局中觀察他們的手法——‘牧羊人’訓練的千術有特殊習慣,你能看出來。”
“賭注是什麼?”
“今晚的牌局名義上是慈善賽,贏家獎金捐給戒賭協會。”胡老者笑了,“很諷刺吧?在賭場裡辦戒賭慈善。但這正是周慕雲的高明之處——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蘇芒起身:“我需要一個身份入場。”
“你已經有了。”胡老者遞過一張請柬,“特邀觀察員,有權在任何一桌旁觀,甚至可以要求驗牌。這是周慕雲特意安排的。”
蘇芒接過請柬,走向牌廳。
她先在一號桌停留。這桌玩的是德州撲克,賭客看起來都是真正的富豪,手法乾淨,冇有異常。她觀察了十分鐘,確認冇有問題。
三號桌是牌九,都是些老派賭客,手法傳統但紮實。也冇有問題。
最後,她來到二號桌,在李哲明身後的觀察席坐下。
二十一點進行到第三局。李哲明的手牌是18點,莊家明牌是6點。按照基本策略,18點對6點應該停牌,但他猶豫了。
“要牌。”他聲音很輕。
荷官發給他一張牌——是3點,爆牌。
李哲明臉色更白了。這顯然是個錯誤決策,但他似乎控製不住自己。
蘇芒注意到,在李哲明要牌前,穿紅色晚禮服的女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很輕微,但時機精準。
她開始重點觀察這個女人。
女人大約三十五六歲,容貌姣好,氣質優雅,但手指動作有些僵硬——不是緊張,更像是某種習慣被刻意壓製。她每次下注前,都會用左手無名指輕敲籌碼,敲三下,停一秒,再敲兩下。
摩斯電碼?蘇芒在腦中翻譯:三短一長兩短,是字母“K”。
K是什麼意思?牌麵?代號?還是信號?
下一局,莊家明牌是A,李哲明的手牌是13點。按策略應該要牌,但他又猶豫了。
這次,光頭男人清了清嗓子。
李哲明選擇停牌。莊家開牌,最後點數是20點,李哲明輸。
光頭男人的信號。
那麼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呢?蘇芒觀察他,發現他有個奇怪的習慣:每次洗牌時,都會將最上麵一張牌稍稍推出來一點,但又不完全推出。這個動作很隱蔽,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是“頂牌預留”的起手式——他想控製發給特定人的牌。
蘇芒明白了。這三個人是一夥的,分工明確:女人負責給李哲明錯誤暗示,光頭負責確認,眼鏡男負責控製發牌。他們要的不是贏錢,是讓李哲明在賭桌上做出反常決策,誘發他的晶片後遺症,讓他精神崩潰。
夠陰毒。
但怎麼揭穿他們?直接指控冇有證據。她需要在賭桌上當場抓住他們的千術。
蘇芒起身,走向周慕雲所在的貴賓室。
“我需要下場。”她開門見山。
周慕雲正在泡茶,聞言抬頭:“以什麼身份?”
“挑戰者。”蘇芒說,“按沙龍規矩,觀察員可以挑戰任意一桌,隻要賭注雙方同意。”
“你想挑戰二號桌?”
“我想加入二號桌,替換其中一個玩家。”蘇芒說,“那個穿紅裙的女人。”
周慕雲想了想,點頭:“可以。但你打算怎麼讓她同意?”
“用她無法拒絕的賭注。”
蘇芒回到牌廳,徑直走到紅裙女人身邊,俯身低語:“女士,能借一步說話嗎?”
女人警惕地看著她:“什麼事?”
“關於你左手無名指的敲擊節奏。”蘇芒微笑,“三短一長兩短,是‘K’吧?你在給誰發信號?”
女人的臉色瞬間變了,但很快恢複平靜:“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那就當我說錯了。”蘇芒直起身,“不過我想加入這桌,跟你玩一局。賭注是:如果我贏,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你贏,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任何問題,必須誠實回答。”
這個賭注很特彆。在賭場上,資訊往往比金錢更有價值。
女人考慮片刻,點頭:“可以。玩什麼?”
“最簡單的,比大小。”蘇芒說,“一人抽一張牌,點數大者贏。但有個條件——你可以用任何千術,我也可以用。誰先被對方當場抓住出千,誰輸。”
這是千術對決,不是運氣比拚。
荷官拿來一副新牌。女人洗牌,手法華麗流暢,顯然受過專業訓練。洗完後,她將牌疊放在桌上:“你先抽。”
蘇芒冇有立刻動手,而是盯著牌疊。在女人洗牌時,她注意到幾個細節:每次切牌,牌疊底部的牌都有輕微位移;洗牌結束時,最上麵三張牌的角度略有不同。
女人做了“定位洗牌”,記住了牌序,並預留了好牌在特定位置。
蘇芒伸出右手,卻不是去抽牌,而是輕輕按在牌疊上,閉上眼睛。
她在感受牌的厚度、溫度、甚至上麵殘留的女人指紋的溫度差。這是師父教的“觸牌辨位”——通過極其細微的觸覺差異,判斷哪些牌被動過手腳。
大約十秒後,她睜開眼睛,抽出一張牌,卻不看,直接扣在桌上。
“該你了。”
女人猶豫了一下,抽了另一張牌。兩人同時翻開。
蘇芒:紅桃A。
女人:黑桃K。
“你贏了。”女人麵無表情,“問吧。”
蘇芒湊近,聲音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李哲明晶片的啟用密碼是什麼?”
女人瞳孔驟縮:“你……”
“你答應過,任何問題,誠實回答。”
沉默。周圍的賭客好奇地看著她們。
良久,女人從手包中取出一支口紅,在餐巾紙上寫下一串數字:770731。
是日期。1977年7月31日。
“這是他父親的生日。”女人低聲說,“植入時設定的啟用密鑰。但現在晶片已經失效了,要密碼有什麼用?”
“確認一些事。”蘇芒收起餐巾紙,“謝謝。”
她轉身要走,女人叫住她:“等等。你說過,我也可以問你問題。”
“你問。”
“淨化程式的完整代碼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危險。如果女人是“牧羊人”的人,拿到代碼就能研究反製措施。
但蘇芒笑了:“我冇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剛纔的賭局,是我贏,不是你贏。你想問問題,得先贏我一局。”
她走向李哲明:“李公子,能和我單獨聊聊嗎?”
李哲明茫然地抬頭:“你是?”
“幫你的人。”
兩人來到沙龍外的露台。夜色中的澳門依舊璀璨,但遠處的海一片漆黑。
“你父親讓我保護你。”蘇芒直截了當,“‘牧羊人’的人還在找你,想重新控製你或滅口。今晚牌桌上的三個人,都是他們的人。”
李哲明臉色慘白:“那我該怎麼辦?”
“首先,告訴我你還記得什麼。被控製期間的事,任何片段都好。”
李哲明閉上眼睛,努力回憶:“我……我記得一些牌局。很多牌局。在郵輪上,在私人會所,在……地下賭場。我和一些人賭,每次都贏,贏很多。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贏,我甚至不記得怎麼玩的牌。”
“他們用你的賭術天賦。”蘇芒說,“晶片放大了你的計算能力和記憶力,但壓製了你的自主意識。你成了他們的賺錢工具。”
“我還記得一些數字……賬戶,密碼,還有……一個地方。”李哲明揉著太陽穴,“在菲律賓,有個島,島上有棟白房子。我在那裡待過很久。”
“記得座標嗎?”
李哲明搖頭:“但我記得怎麼去。從馬尼拉坐船,往西南方向,大約四小時。島上有個燈塔,是紅色的。”
重要的資訊。“牧羊人”在菲律賓的據點。
“還有彆的嗎?”
李哲明突然抓住蘇芒的手,眼神驚恐:“我還記得一個人……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她總是對我笑,但眼神很冷。她說……她說我是‘完美的作品’。她叫……叫‘博士’。”
女博士。蘇芒想起“海神號”上的實驗記錄,主要負責人簽名就是一個“Dr.W”。
“她還活著?”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她還在找我。”李哲明顫抖著,“有時候晚上做夢,我能聽到她的聲音,她說‘該回來了,我的作品’。”
晶片雖然失效,但心理控製的影響還在。李哲明需要專業的心理治療。
“我會安排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蘇芒說,“新加坡不安全,澳門也不安全。去內地,找個安靜的小城,隱姓埋名生活一段時間。”
“那你呢?”李哲明問,“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們素不相識。”
蘇芒看向遠方的海:“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牧羊人’的受害者。我父母死在組織手裡,我師父也是。幫你們,就是在幫我自己——不讓更多人經曆我們經曆過的痛苦。”
她拍了拍李哲明的肩:“走吧,我送你出去。胡老者安排了車,直接去珠海。”
兩人回到沙龍,卻發現氣氛不對。
所有人都圍在三號桌,竊竊私語。蘇芒擠進去一看——紅裙女人、光頭男人、眼鏡男,三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荷官在一旁不知所措。
周慕雲走過來,臉色凝重:“有人在他們飲料裡下了藥。監控顯示,是一個服務生做的,但那個服務生十分鐘前從後門離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滅口。”蘇芒說,“‘牧羊人’發現他們暴露了,就清理掉。”
“但他們還冇說出什麼重要資訊……”
“不,他們已經說了。”蘇芒拿出那張寫著密碼的餐巾紙,“至少她說了。”
她蹲下身,檢查三人。脈搏還在,呼吸平穩,隻是昏迷。下藥的人很專業,劑量控製精準,不想殺人,隻想讓他們閉嘴。
“叫救護車吧。”蘇芒起身,“他們醒來後,可能什麼都不記得了。”
周慕雲點頭,示意手下處理。然後他轉向蘇芒:“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去菲律賓。”蘇芒說,“李哲明說的那個島,可能是‘牧羊人’的新據點,或者至少是重要設施。那個女博士也可能在那裡。”
“太危險了。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蘇芒看向走過來的胡老者,“胡老,您說過的,在牌桌上,我是王者。那就在牌桌上解決吧。‘牧羊人’喜歡用賭局控製人,我就用賭局摧毀他們。”
胡老者拄著柺杖,眼神複雜:“丫頭,你這是要主動出擊啊。”
“防守永遠被動。”蘇芒說,“要想徹底結束,必須找到源頭,毀掉它。”
周慕雲沉思片刻:“好,我幫你。菲律賓那邊我有一些關係,可以安排你以‘亞洲千王巡迴賽’選手的身份過去。那個島我知道,叫‘聖靈島’,名義上是私人度假村,實際上……確實是‘牧羊人’的據點。”
“賭局呢?”
“每月一次,‘高峰賭局’,隻邀請頂級賭客和千術高手。”周慕雲說,“贏家可以獲得钜額獎金,以及……‘博士的特彆獎賞’。”
“那是什麼?”
“不知道,因為贏家後來都消失了。”周慕雲表情嚴肅,“有人說被招募進了組織,有人說被滅口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個女博士,就在島上主持賭局。”
蘇芒握緊拳頭。找到她了。
“下一場高峰賭局什麼時候?”
“七天後。”周慕雲說,“剛好來得及準備。”
“我需要一個身份。”
“已經有了。”周慕雲從懷中取出一份檔案,“‘柳如煙’,馬來西亞華僑,千術世家傳人,三個月前在雲頂賭場贏下‘亞洲千王’稱號。這是完整的背景資料,你需要記熟。”
蘇芒接過檔案,翻看。照片是她的,但名字、年齡、經曆都做了精心偽裝。甚至連過往的賭局記錄都偽造得完美無缺。
“你早就準備好了?”
“從‘海神號’沉冇那天起,我就開始準備了。”周慕雲說,“我知道你不會停手,所以提前鋪路。蘇芒,這次和之前不同——在澳門,你有我們幫助;在菲律賓,你孤身一人。那個島是完全封閉的,上去了,可能就下不來了。”
“我知道。”蘇芒平靜地說,“但必須去。”
胡老者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這是我當年在菲律賓賭場贏的信物,或許能幫到你。到了馬尼拉,去找‘唐人街賭王’陳老九,他是我的舊識,會給你一些幫助。”
蘇芒接過玉牌,溫潤的觸感。
“還有這個。”周慕雲遞過一個微型通訊器,“衛星加密,理論上無法被監聽。但島上可能有信號遮蔽,所以不一定能用。戴上,至少讓我們知道你還活著。”
蘇芒將通訊器藏在耳後,用頭髮蓋住。
“七天後,馬尼拉見。”她說。
離開沙龍時,已是淩晨。澳門街頭依然熱鬨,賭場霓虹徹夜不熄。
蘇芒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贏了錢狂歡的,有輸了錢頹喪的,有剛來充滿希望的,有離開一無所有的。
這個城市永遠不會改變,隻要人性中的貪婪和僥倖還在,賭局就會繼續。
但她要改變的,不是賭局本身,是那些用賭局害人的人。
用千術反賭,用賭桌上的智慧,對抗賭桌下的陰謀。
七天後,菲律賓,聖靈島。
一場新的賭局在等待。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籌碼。
這一次,她不隻要贏。
她要終結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