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萬裡 第4章

雁前關外，風沙漸歇。

林瀚海帶著隨從李忠林，策馬離關，向東而行。

長路漫漫，林瀚海不斷回想嶽向西的叮囑。

昨夜，嶽向西將朝堂局勢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林瀚海。

當今聖上沉迷修道昇仙，無心打理朝政，大權落入宰相陸嵩一黨手中。

皇後陸瑾乃是陸嵩之女，把持後宮。陸氏一族內外呼應，專權之勢日漸凸顯。

此番林瀚海入京，陸家必然拉攏，若是應允，便淪為陸家爪牙；若是拒絕，必遭記恨，能否安然走出京城都是未知。

皇城之內還有太後一派，倘若對方伸出橄欖枝，同樣讓人進退兩難。

依附太後，便是公然與陸家為敵；倘若婉拒，又恐失皇室信任。

一入京華，左右皆是死局。

這是嶽向西最後的警示，也是林瀚海最深的擔憂。

林瀚海一路思忖，一路東行，沿途山河風貌漸變。當西疆的蒼涼褪去，終於見到中原沃土千裡、市井繁華。

隨著臨近帝都，樓閣愈盛、車馬愈繁，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可林瀚海心中愈發清明，這滿城錦繡之下，藏著比沙場刀兵更為陰狠的人心算計。

到了京城地界，禮部官吏早早前來接引，安排林瀚海和隨從入住皇家驛館。

剛剛安頓下來，兵部職方司主事陸允便登門拜訪。

嶽向西給林瀚海講過陸允，此人可不簡單，他出身市井，並無深厚家學，早年機緣巧合投奔到陸嵩門下，因頭腦機靈，又對陸嵩忠心耿耿，深得陸嵩信任。

陸嵩特意安排陸允任兵部主事，處理邊防軍務的同時，暗中替陸嵩監視朝堂官員動向，對接聯絡江湖各大門派，是陸家橫跨朝堂與江湖的重要眼線。

林瀚海抬眼看去，見陸允年歲尚輕，一身青綢官袍剪裁合體，身形精乾單薄，眉目生得秀挺靈動，眼型狹長，嘴角總浮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溫和之下，又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銳勁、狠勁。

陸允命人奉上禮單，所列金銀珠寶、錦緞珍玩眾多。

陸允道：“林將軍，陸相素來愛才惜才，倘若將軍有意，何不拜入陸相門下，今後定然前程似錦。”

林瀚海神色淡然，心中早有應對。

他拱手從容作答：“相爺抬愛，末將銘記於心。隻是瀚海乃粗鄙武人，一心戍守邊疆，無意朝堂為官。”

稍作停頓，他再度長揖：“相爺所賜物品，末將收下，請陸大人回稟，今後但凡相爺有所驅使，瀚海定當儘心效力、絕無推諉。”

林瀚海這番應答中規中矩，倒也不卑不亢。

陸允默默點頭，知曉此人頭腦沉穩，此番能收下重禮，便是好的開端，日後可再慢慢拉攏，便告辭離去。

次日清晨，天剛剛亮，禮部官員準時來接引入宮。

今日朝堂論賞，聖上蕭景淵並未臨朝，一切流程由宰相陸嵩全權主持。

陸嵩當眾宣讀敕令，盛讚林瀚海於西疆絕境破局、陣斬西朔悍將、收複關隘、穩固邊陲的赫赫戰功。

“聖恩浩蕩，擢升林瀚海為左將軍，賞良田百頃、紋銀千兩，禦賜軟甲一副。”

林瀚海謝恩領賞。

封賞完畢，百官陸續退朝。

林瀚海走出皇城，誰知剛出宮門，就聽到一人輕呼：“林將軍！”

循聲望去，一名內侍神色警惕，快步湊近。

他壓低嗓音：“林將軍，太後有旨，召您即刻覲見，請隨奴才前往。”

林瀚海心頭微震，一切果然如嶽元帥預料。

林瀚海跟隨小太監，沿僻靜宮道繞行，從後宮側門重入禁中，輾轉抵達太後居所永安宮。

太後端坐鳳榻之上，一身暗紋織金鳳袍襯得身姿端穩，鬢間珠釵素雅而不張揚，麵容雖添歲月細紋，然五官端正，眉峰平緩卻藏沉斂，一雙眼眸沉靜幽深，周身散發一種沉靜從容。

待林瀚海行禮完畢，太後抬手示意左右儘數退下，殿內隻留三名心腹：穩重沉斂的慎嬤嬤，還有貼身侍奉的宮女晚風、晚霞。

太後靜靜打量林瀚海，片刻之後，緩緩開口：“林將軍，哀家今日召你，是有事托付於你，望將軍應允。”

一國太後言辭懇切，令林瀚海略感意外，躬身應答：“請太後吩咐。”

太後神色凝重：“兩月之前，陛下駕臨永安宮，晚風有幸服侍一晚，意外懷上皇嗣。哀家得知後，已將晚風收為義女。”

太後看了一眼晚風，眼神儘是溫柔，繼續說道：“現今皇後善妒狠厲，獨掌後宮，若是得知此事，必定不擇手段加害皇嗣。哀家思慮再三，決意將晚風賜婚於你，萬望將軍保全這一線皇家血脈。”

林瀚海臉色驟變，深知此事乾係重大，自覺難以承擔，當即拱手長揖：“太後，末將能力微薄，恐難以護皇嗣周全，這般重任，末將萬萬不敢領受！”

太後神色平靜，彷彿早已料到他會拒絕，說道：“哀家問你，你戍守西疆，浴血沙場，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瀚海目光堅定，朗聲答道：“末將披甲守邊，隻為護大宸山河安穩，保天下黎民安生！”

太後微微頷首，語聲沉厚：“你既誌在守護山河、庇護萬民，那保全皇室血脈、穩固社稷根基，何嘗不是守護江山？何嘗不是庇佑蒼生？”

林瀚海渾身一震，沉思良久，最終躬身俯首、鄭重叩拜：“末將遵太後懿旨！縱然拚儘一身血肉，誓死護佑晚風公主與龍嗣周全！”

太後緩緩站起，走到林瀚海跟前：“哀家在此謝過將軍！”

晚風亦上前一步，向林瀚海行大禮。

林瀚海趕緊還禮，內心瞭然，自知捲入皇家紛爭，此生已身不由己。

見大事議定，慎嬤嬤上前叮囑，讓林瀚海先行返回西疆籌備婚事，太後不久便會降旨賜婚。

林瀚海步出永安宮，愈發感覺步履沉重。

永安宮內，垂落的錦繡珠簾之後，宮女柳葉已經靜靜佇立一個時辰。

她斂住氣息，將剛纔殿中每一句交談，儘數聽聞入耳。

入夜，二更時分，柳葉悄悄溜出永安宮，腳步急促，一路不敢停頓，朝著皇後居住的景華宮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