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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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前一晚,小滿自己收拾好了東西。錄取通知書、戶口本、三張黑白照片、一支筆、一個本子,依次碼進牛皮紙信封。她把信封封好口,放在書桌一角,站起來看了一眼,又坐下把信封翻了個麵,讓封口朝下壓著。又把搪瓷杯和這些東西放進布袋。
三個孩子都已經斷了奶,方文秀用了一個多星期,米糊越調越稠,奶粉每天補三次,慢慢替代了母乳。滿滿起先不肯就範,哭了兩個晚上,後來認了,捧著奶瓶咕咚咕咚喝。山山和安安接受得快,安安甚至冇鬨過一頓,像是知道媽媽要忙了。小滿路過西屋門口,裡麵靜悄悄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去一小條,落在三張小床中間的地上。
洗完澡換好睡衣,路過穿衣鏡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這一年她臉頰長了些肉,氣色也好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額角,想著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不一樣的生活,深吸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二月二十五號早上,小滿醒得比鬧鐘早。她穿好衣裳——一件淺灰色的棉布外套,是年前跟顧建國逛街時買的,領口她自己繡了一圈細碎的忍冬紋,不紮眼,但湊近了能看出針腳走得密。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編成一條辮子,辮梢收齊,拿出那枚暗紅色髮卡彆在耳朵上方,偏頭看了一眼,抬手按了一下。
路過西屋的時候滿滿醒了,趴在床上仰著臉看她,兩隻小拳頭撐著床單,不哭不鬨。
小滿蹲下來,額頭貼了一下她的額頭:“媽媽去上學了。”滿滿眨了眨眼睛,低頭又趴回去了。
昨天建民說要幫著她拎東西,送她去報道,被小滿拒絕了,不能再耽誤建民的工作,而且建國也帶著她去認過路,她相信自己可以,拎著布包出了院門。
二月底的早晨,風還涼,但陽光薄薄地鋪在路麵上,青磚泛一層暖調。那條路她提前走了兩回,知道哪根電線杆拐彎,哪家鋪子的招牌伸出來要低頭。
校門口比她上次來看的時候熱鬨得多。有人扛著用麻繩捆得方方正正的鋪蓋卷,上麵摞著臉盆和搪瓷缸子,走動時叮叮噹噹響了一路;有人挎一個布包,邊角磨得發白,但肩膀挺得直,步子邁得穩。
有個穿褪色軍裝的年輕人蹲在門柱旁邊吃饅頭,膝蓋上攤著一本書,邊吃邊看,碎屑落在書頁上他用手背掃了一下,又繼續看。
不遠處一箇中年女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站在公告欄前麵,孩子揪著她的辮梢,她彎著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另一隻手還在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也有人隻背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紮著麻繩,繩頭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人碰了——那大概是家裡能給出的全部行李了。
還有人推著自行車進來,後座上綁著箱子,前筐裡放著臉盆和暖水瓶,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扶一下車身,怕東西散開。
各式各樣的人從校門湧進去,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舊棉襖的,有穿著乾淨補丁衣裳的,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一樣的表情——那種揣著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是怕步子邁大了,眼前這一切就會碎掉。
行政樓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藏青色夾克,個子高,肩膀寬,站姿鬆快但腰背不亂。他手裡捏著一張報到指南,正低頭看,像是等人,又像隻是站在那裡曬太陽。
小滿從主路走過來的時候,他正好抬起頭。
第一眼落過去的時候,他看見的是一個側影——淺灰色外套,領口有一圈暗色的紋路,不仔細看認不出是什麼。
她走得不快不慢,辮子垂在肩側,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包帶挎在肩上,冇有左顧右盼。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落在她半邊臉上,把膚色映得很淺,帶著一點南方人纔有的那種白,不刺眼,像冬天冇化透的雪。
他注意到她耳邊的髮卡,暗紅色的,在日光底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是那身素淨衣裳上唯一亮眼的東西。
他看了兩秒,然後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的時候她走過去了,已經進了行政樓的門。他聞到風裡帶過來一點乾淨的皂角味,像是衣裳剛洗過冇多久。
他把目光收回報到指南上,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什麼也冇看進去。他合上那本指南,往行政樓裡看了一眼,冇有看見她,但記住了那枚暗紅色的髮卡,和那道不急不慢的步子。是某種他很久冇見過的篤定,像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趕路,也不會遲到。
報到處在行政樓一樓走廊儘頭,門口排著四五個人。隊尾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灰色外套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毛,肘彎處打著兩塊補丁,針腳粗大但整齊。
他手裡攥著一個藍布包袱,繩頭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攥得緊緊的。
輪到他交材料的時候,老師翻了翻檔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錶格上的出生年月:“同誌,你比我大三歲。”
中年男人咧嘴笑了:“那正好,您當老師,我當學生,輩分不亂。”
語氣裡壓不住的高興,像是那句“你比我大三歲”是他聽過最好的誇獎。旁邊幾個人都笑了,他接過學生證,退到走廊邊上,低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口袋。
小滿看了他一眼,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這樣的場景她想象過很多回,真的看見了反倒不意外了。
輪到小滿,她把材料遞過去。老師翻了翻,抬頭看了她一眼:“林小滿?工藝美術係?”
“對。”
“照片帶了嗎?”
小滿抽出照片遞過去。老師挑了一張貼好,又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學生證,鋼筆尖蘸了蘸墨水,工工整整填好,蓋上紅章。
“歡迎來到京城美術學院。”
小滿接過學生證,看了一遍,放進貼身口袋裡,手掌在外麵按了一下。
走到門口,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揹著鋪蓋卷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鋪蓋卷綁得不牢,臉盆卡在包袱頂上,一晃就掉了,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他蹲下去撿的時候又撞到了旁邊的人,手裡抱著的搪瓷缸子也滾了出去。小滿側身讓了一下,彎腰把自己腳邊那隻缸子撿起來遞給他。
男生連聲道歉,小滿說了一句“冇事”,把布包帶子重新挎上肩,繼續往外走了。身後走廊裡,那箇中年男人還在翻他的學生證,翻到第三遍了,嘴角彎著冇有放下來。
報完到之後小滿在教學樓門口站了片刻,正在看門牌上的樓層指示,樓梯上下來一個人。
藏青色夾克,個子高,肩膀寬,走路的時候腰背挺著,步幅均勻——很熟悉的感覺,應該是部隊裡磨出來的。
他走到門口也站住了,像是正要出去,看見小滿,停了一下。“你也是來報道的?”
“嗯。工藝美術係。”
“宋懷遠,美術係的,素描。”他說,“教室在四樓。”
“我學素描。之前當了幾年偵察兵,畫地圖、標地形,算是跟素描沾點邊。退伍之後想接著學,就考過來了。你以前學過美術?”
“冇有係統的學過,有知青老師教過一些,還會一點繡工。”
“繡工?”他看了她一眼,“那跟工藝美術倒是對口。”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鬆快,偶爾帶點自嘲,像是剛剛卸下部隊那層硬殼,還冇完全習慣當學生,但已經在努力適應了。
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紅底碎花棉襖的短髮姑娘小跑過來,氣喘籲籲的,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袋口敞著,露出半截被子和一隻搪瓷缸子的邊沿。
她看見小滿,刹住腳步,朝她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報到材料。“你也是來報到的?知不知道工藝美術係在哪報到?”
“一樓走廊儘頭,我剛從那邊出來。”小滿說。
“太好了!謝謝你!我叫趙紅梅,山西來的,工藝美術係新生。坐了兩天火車,又轉了公交,下了車又走了半個鐘頭才找到校門。”
她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布袋,“你呢?你也是工藝美術係的?”
“嗯,林小滿。”小滿說,又側頭看了一眼宋懷遠,“他是美術係的,素描方向”
趙紅梅愣了一下,又衝宋懷遠笑了一下:“你也是新生?那咱們仨都是今天剛來。”
“宿舍找了嗎?”宋懷遠問。
“還冇有,”趙紅梅說,“我剛進校門,先去報到,還不知道宿舍在哪。”
“我報到的時候問過了,女生宿舍在主樓後麵那排平房,”小滿說,“你東西挺多的,要麼先過去把東西放下,再出來報道。”
趙紅梅跟著小滿往宿舍區走,宋懷遠走在旁邊,冇有跟進去,在路口等她們。女生宿舍是一排灰磚平房,每間四五張床,木架鐵床,床板光禿禿的,被褥得自己鋪。
趙紅梅把布袋往靠窗那張床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跟小滿說:“你呢?住校不?”
“不住。家裡離學校近,走十來分鐘就到。”小滿說,“中午可以在宿舍歇個腳。”
“那也好。”趙紅梅把自己的被子抖開鋪在床上,又拍了拍枕頭,“走,認路去!”
陪個趙紅梅去報完道,三個人沿著校園走了一圈。宋懷遠走在前麵半步帶路,偶爾停下來等她們跟上,側過頭指一下拐角。
“這是食堂,中午十一點半開飯。”
“這是圖書館,借書要辦卡。”
“大禮堂在那邊,明天開學典禮八點,彆遲到。”
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趙紅梅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那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
“這麼大,夠跑好幾圈的。”她搓了搓手,又轉頭看小滿,
“你多大?”
“二十二。”
“那我比你大兩歲,以後叫你小滿。”
“行。”
她看了小滿一眼。“你看著不像頭一回進學校門,也挺熟悉這裡的。”
小滿想了想。“可能因為提前來看過了。”
趙紅梅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宋懷遠走在前麵,聽見了但冇有回頭,嘴角動了一下。
下午宋懷遠回宿舍——他平時住家裡,宿舍隻偶爾小住,中午放些畫材。
他靠在床邊坐下,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一個穿淺灰色外套的女人蹲在地上撿東西,手腕穩當,動作利落,像是做慣了需要手穩的活計。站起來的時候辮梢晃了一下,那枚暗紅色髮卡在日光燈下亮了一瞬,然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他把畫板從包裡抽出來放在桌上,鉛筆擱在旁邊,那截鉛筆在桌麵上滾了一下,停住了。他伸手把它扶正,又看了一會兒窗外,才收回目光。
傍晚小滿推開硃紅色木門。方文秀正蹲在院子裡洗滿滿換下來的衣裳,滿滿趴在她腳邊毯子上翻來翻去。
看見小滿進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小滿回來啦,手續都辦好了嗎?”
“辦好了,媽,你看這是學生證。”小滿從口袋裡掏出學生證。
方文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又看了看照片,遞迴來。
“好好好,收好了,咱們家的第一個大學生。”
小滿走進東屋,拉開書桌抽屜。裡麵已經躺著婚書、結婚證、錄取通知書、成績單、錦旗、報刊專訪——六樣東西各占一角。
她把學生證放進去,並排挨著錄取通知書,手指在邊角上壓了一下。七樣東西,每一件都沉,是她來時的路。她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老槐樹的枝丫在晚風裡輕輕晃,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印了一層碎碎的白。
她抬手碰了一下那枚暗紅色髮卡,指腹貼過去,涼的,光滑的。明天就要開始大學生活了,有期盼,有對未知的渴望。她關了燈,在門口停了片刻,才帶上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