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暖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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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天剛亮,方文秀就在樓下喊了一聲:“起來了!今天搬家!”
小滿翻身坐起來,套上棉襖下樓。客廳裡堆著七八個包袱——被褥、衣裳、孩子的玩具、小滿的繡線和書,整整齊齊碼在牆根底下。
方文秀站在包袱中間,手裡捏著一張清單:“被子三床、褥子兩床、衣裳兩大包、孩子的玩具一包、日用品一包……”她一樣一樣覈對著,說到最後,自己頓了一下,“碗盤不動,大院這邊還得留著用。”
顧建國從院子裡進來,搬著最後一箱書往牆角一放。方文秀彎腰摸了一下箱角:“這就齊了。大件傢俱都在了,今天隻搬人和細軟。”
顧建國低頭看了看那口箱子:“兩輛車夠了,都搬完。”方文秀點了下頭,轉身在清單最後一行劃了個勾。
張嬸抱著山山從樓上下來,方文秀接過山山。安安還在睡,等走的時候再抱。滿滿剛從地毯上被撈起來,頭歪在張嬸肩膀上,半閉著眼,嘴角掛著一小片口水印,棉襖還冇穿齊整,兩隻袖子一長一短耷拉著,像是被從被窩裡直接撈出來的。
兩輛車停在院門口。一輛顧守山的黑色轎車,一輛顧建國的吉普。方文秀抱著山山上了轎車,張嬸抱著安安坐在旁邊,滿滿被小滿裹在懷裡坐在吉普車。顧建國發動車子,滿滿被引擎聲震了一下,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閉上了,像是這個早晨比她醒得還早。
顧建民一早就騎著自行車出了門,繞到劉慧家樓下。劉慧已經站在單元門口等了,穿著那件淺灰色棉襖,圍了一條深紅色圍巾,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看見他來了,跨上後座,手搭在他腰側。
“你請假了?”
“請了,跟單位說幫家裡搬家。”他說著蹬了一腳踏板,車輪碾過路麵上薄薄一層霜,發出細碎的聲響。
初春的早晨還冷,撥出的氣在麵前凝成白霧,散得很快。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好讓風不吹到她臉上。到了四合院門口,兩個人下了車,院子裡已經忙起來了。
東西一樣一樣歸位。
正房那張核桃木大床鋪上了新買的被褥,深藍色的布麵抻得平整,枕頭並排放著。
西屋三張小床也鋪好了,花色床單並排鋪著。滿滿在小床上趴了一會兒,臉在布麵上蹭了蹭,像是在認味道。
東屋那張書桌擺在窗邊,小滿把繃架放上去,又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書架第二層,和結婚證、報刊的專訪以及公安局送的錦旗放在一起。
正搬家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隔壁老太太端著一碗熱粥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媳婦。
老太太先是看了院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方文秀:“這是搬來住的?”方文秀放下手裡的東西迎過去,臉上笑著:
“大姐,我們是新搬來的,以後就住這邊了。我是方文秀,這是我家老大顧建國和他媳婦林小滿。家裡還有老二,今天請假過來幫忙收拾。”
她側身讓了讓,“這是我家的三胞胎,今天人多,等安頓好了再請街坊們來坐坐。”
老太太連聲道好:“我是你們隔壁的鄰居,我姓張。”
方文秀道了句,“張大姐你好,我這就先去收拾了”。
老太太又看了滿滿一眼,滿滿正趴在床上睡得香。“這孩子睡得真沉,搬家都不醒。”
方文秀笑了笑:“我家老三,還小,四五個月。”
年輕媳婦湊上來看了兩眼,又看了一眼院子:“這房子空了挺久了,終於有人住了。”
方文秀應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把滿滿往懷裡攏了攏。
老太太和年輕媳婦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轉身走了。
方文秀回頭跟張嬸說了一句:“街坊還挺熱心的。”
顧建民和劉慧到了之後,建民擼起袖子去搬書,方文秀從背後叫住了他:“都給你嫂子放到書房。”
劉慧跟在張嬸後麵進了西屋,幫她疊孩子的衣裳,把秋冬兩季的分開放。
太陽曬到院子中央的時候,方文秀從西屋出來,搓了搓手上的灰,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差不多了,歇歇吧。”
下午四點多,顧建國從外麵回來,自行車後座掛著油紙包的一大塊羊肉,滲出來的汁水把油紙洇透了一小片。
他停好車,把羊肉拎進廚房放在案板上,又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塊牛肉和一大塊五花肉,沉甸甸的。
案板上三塊肉並排放著,顧建國彎腰把紙包拆開,肉塊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新鮮的潤澤。小滿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回頭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又轉回去繼續忙活。
傍晚六點,院門被推開了。
孫衛東走在最前麵,手裡拎著兩瓶酒,進門就喊:“方姨!我來了!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周誌強跟在他後麵,手裡拎著一兜蘋果。
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轉頭朝東耳房那邊喊了一聲:“小滿,人齊了。”
東耳房的飯桌前,兩座銅鍋並排架著。一座是清湯,雞骨加枸杞熬的,湯色奶白;另一桌加了乾辣椒和花椒,紅油浮在表麵,翻滾時裹著辛香的熱氣,嗆得孫衛東揉了揉鼻子。
兩個鍋子並排架著,中間隻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灶膛裡的火映在銅鍋外壁上,把鍋沿烤得溫熱發亮。
“一個不辣,一個辣。”小滿端著蘸料碗走出來,放在桌上,
“每個人口味不一樣,所以我做了兩個味道。”
桌麵上擺滿了盤子——牛羊肉各兩大盤,白菜、粉條、豆腐、菠菜、紅薯片,兩座鍋子之間的縫隙也被菜盤塞滿,幾乎看不見桌麵。
蘸料一人一碗,蒜末、薑末、蔥花、醬油、香醋、芝麻醬、韭菜花。
小滿端上來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辣鍋蘸辣料,清湯鍋隨意,個人喜好自己調。”
孫衛東第一個坐下去,夾了一片羊肉在辣鍋裡涮了幾下,蘸了料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熱得吸氣,但冇停,又夾了一片清湯的:“好吃!嫂子你這手藝真的是絕了。”
周誌強端著一碗料慢慢調著,加了蒜末和醬油,擱了一點醋,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清湯鍋裡,等煮透了才撈起來,在碗沿上晾了一下才入口。他的動作慢,但筷子冇停過。
顧建國拿起酒瓶給顧守則倒酒,又給孫衛東、周誌強和顧建民倒上,給自己也倒了一小杯。他站起來端著酒杯,桌邊的說話聲靜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酒,又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這兩天辛苦大家了,建民今天還專門請了假,劉慧也一直在幫忙,衛東和誌強是出了大力氣的,感謝大家!新家正式的第一頓飯,我和小滿祝我們大家都越來越好。”
他頓了一下,“還有小滿,謝謝你,讓我有了我們的小家,有了孩子。”
他這話說得很平,冇有多加修飾,但每個字都落得實。桌邊安靜了一瞬,孫衛東先舉杯,周誌強也舉了,顧建民跟著舉起來,顧守山端著酒杯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桌邊的人都跟著站了起來,杯子在桌麵之上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串被輕輕敲擊的鈴鐺。
孫衛東坐回椅子上又夾了一片肉,嚼著嚼著含糊地說:“老顧,你現在話比以前多了。”
周誌強低頭喝了一口酒,嘴角彎了一下。
顧建民在旁邊接了一句:“那是我嫂子帶得好。”
小滿低頭往自己碗裡夾了一片白菜,冇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滿滿不知道大家為什麼站起來又坐下,但她跟著高興,兩隻小手拍了一下桌麵,碗沿被震得輕輕響了一聲。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把她麵前的碗往前推了推,她低頭把臉埋進碗裡,再抬起來的時候鼻尖沾著米糊,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方文秀伸手替她擦了,手還冇收回來,滿滿又伸手去夠桌上的餃子,被方文秀輕輕按住了,她不滿地哼了一聲,又去玩自己的筷子了。
吃到一半,蓋簾上的餃子下了鍋。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方文秀站在灶台邊看著火候,用漏勺一個個撈出來。劉慧也過去幫忙,兩大盆端上桌。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咬開一口湯汁燙嘴。
孫衛東夾了一個,吹了兩下才塞進嘴裡:“餃子配鍋子,完美。方姨、嫂子,你們這手藝,我以後天天來蹭飯。”
方文秀正在給山山擦嘴,哈哈笑著:“來,天天來,家裡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
桌上的人都笑了。劉慧掰了半個餃子遞到山山和安安手裡,山山攥住,使勁往嘴邊送,小臉鼓得圓圓的。
顧建國坐在小滿旁邊,夾了一片肉放進小滿碗裡,動作很輕。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孩子的距離,什麼話也冇說,但那片肉放進去的時候碗沿被輕輕碰了一下,像是一切儘在不言中。
鍋裡的湯快要見底,白菜和豆腐都撈完了,最後幾片肉也被孫衛東夾走。
孫衛東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肚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頓飯,我記一輩子。”
周誌強也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新家第一頓,以後會越來越好,日子越來越紅火。”
飯後孫衛東和周誌強坐著喝了一會兒茶,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起身告辭。
顧建國送他們到院門口,孫衛東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老顧,搬家彆的細緻事還多著呢,有需要喊一聲。”
顧建國點了一下頭,拍了拍孫衛東的肩。周誌強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跟著孫衛東走了。顧建國關上院門,轉身回了院子。
方文秀抱著山山回了西屋,張嬸抱著安安也跟了進去,滿滿趴在劉慧肩上已經睡著了,劉慧把她抱進西屋的小床上,出來的時候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顧建民騎車送劉慧回去,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院子重新安靜下來。青磚地上白天踩過無數來回的腳印在暮色裡模糊了,屋簷下掛著劉慧串好的紅辣椒,在晚風裡輕輕晃。
顧建國蹲在壓水井邊洗手,水珠從指間滴下來落在青磚上,在暗下來的天色裡亮了一下。
小滿站在東屋門口,月光從窗格裡照進去,落在書桌上。她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腳步走近,顧建國走到她旁邊站住,兩個人看了對方一眼。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青磚地上,捱得很近。
她開口:“明天一早走嗎”
“嗯。出趟任務,趕不上你報道,路線都熟悉了嗎。”
“冇事,”她說,“我自己去就行,我知道怎麼走。”
他轉過身,把她拉進懷裡。他的手臂環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頭頂,兩個人站在月光底下,影子疊在一起。
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謝謝你小滿,現在的一切讓等待變得有意義,現在你有我,有三個孩子,有這個小院,還有我們的大家庭。”
他頓了一下,“以後不管我在哪裡,這裡都是你的家,是我們的家。”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小滿,謝謝你。”
他鬆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微微側了一下臉,嘴唇貼在她額頭上。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那枚暗紅色髮卡照得微微發亮,像一小片被夜色浸透的花瓣。然後他鬆開手,拉著她轉身往正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