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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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小滿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酸。
不是普通睡醒那種酸,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像散了架又硬拚回去的。她翻了個身,腿是軟的,腰是僵的,翻到一半就停住了,趴在枕頭上緩了一會兒才慢慢平躺回來。旁邊的位置空了,被子掀開一角,但床單上還有溫。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枕頭——他的枕頭被推到了床頭,枕套上有一道褶皺,像是被人抓過的。她把自己的枕頭拿起來拍了拍,重新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枕頭底下的床單,摸到一小片涼意,床單的紋理摸起來不太一樣。
她坐起來,棉襖搭在椅背上,她拿過來套上,低頭係扣子的時候看見自己鎖骨下麵有一片淡淡的紅痕。她用指腹摸了摸,微微發澀,把衣領拉高,扣到最上麵那顆。站起來走到鏡子前,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側影——生完孩子之後她的腰身比從前圓潤了不少,臉頰也長了些肉。她想起昨天晚上顧建國把她翻過去的時候,伸手捏了一下她腰上的軟肉,她還冇想好怎麼反應,他的手已經往下滑了。小彆的重逢,孩子們也特彆乖,一整個晚上都睡的很踏實。顧建國同誌那使不完的勁,折騰小滿到淩晨,兩個人都得到了極致的歡愉,也不知道他睡了幾個小時。她低下頭,梳齒在頭髮裡頓了一下,把頭髮編好,去看了看孩子們,然後下樓 。
飯桌上已經坐齊了。顧守山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碟餃子,方文秀坐在他旁邊,正往碗裡倒醋。顧建民坐在方文秀對麵,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剛洗過,還有未乾的濕氣冒著。顧建國坐在小滿的位置旁邊,麵前擺著一碗餃子,還冇動筷子,像是在等她。三個孩子都還在樓上睡著,嬰兒房的門關著,一點聲音都冇傳下來。
“起來了?”方文秀抬頭看了她一眼,“餃子剛出鍋。孩子還睡著,你先吃。一會他們醒了你就要忙了。”
小滿在顧建國旁邊坐下來。她的腿碰到他的腿,隔著褲子,他動了一下,冇有縮開。方文秀把一碗餃子推到她麵前。小滿低頭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餡鮮,皮薄,蘸了醋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顧建國坐在她旁邊,低頭吃餃子,他的腿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又縮回去了,像是確認她還在旁邊。
顧建民吃了一個餃子:“媽,今天去大姑家,要不我把劉慧也叫上吧?”
“年後再說吧。”方文秀說,瞥了他一眼,“今天一大家子去,彆第一次見麵就這麼多人,怕她吃不消。”顧建民跟劉慧最近近展挺不錯的,基本上生個週末都會約在一起去公園、或者溜冰、或者隨便逛逛,劉慧年前也來了家裡一次,送一些年貨。
“也行。”顧建民低頭繼續吃。
方文秀看了他一眼:“給你新買的衣服呢,大年初一要穿新衣,把你這件灰的去給換掉。”
“知道了。”顧建民放下筷子上了樓。
方文秀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小滿碗裡:“多吃點,你一個人喂三個,得多吃點。再過兩個月,天氣暖和點,小孩子抵抗力強一點,母乳給斷掉吧,全部吃奶粉。反正那三個傢夥現在也習慣了奶粉”。顧建國把自己的醋碟推到她手邊,也點了點頭。
吃完早飯,樓上傳來滿滿的聲音——醒了,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小滿上樓去看,山山和安安也跟著醒了,躺在小床上,一個皺著眉頭一個安靜地看著天花板,滿滿最精神,兩條腿蹬著包被,像是急著要下來。小滿把滿滿抱起來餵了母乳,滿滿吸了一會兒不老實了,小滿換了一邊,又給她拍了拍嗝,等她不鬨了才放下來。方文秀上樓把山山抱起來,衝了奶粉試了試溫度,山山吸了兩口就半閉著眼睛又迷糊過去了。顧建國抱著安安站在旁邊,安安安安靜靜地喝完了整瓶奶粉,打了個小嗝,又閉上了眼睛。
三個孩子裹得嚴嚴實實。滿滿裹著大紅色繡金線的包被,山山裹著淺藍色的,安安裹著粉色的。顧守山抱了山山,方文秀抱了安安,顧建民抱了滿滿。滿滿在顧建民懷裡扭了兩下,像是在說“為什麼不是我抱”,顧建民調整了一下姿勢,拍了拍她的背,朝她的小臉親了親,搓了搓她的小臉頰,嘴裡說著什麼,把滿滿逗的咯咯笑。小滿走在顧建國旁邊,手裡拎著方文秀準備好的兩兜點心和一盒茶葉,顧建國把茶接過去拎著了。
出了門,大院裡的積雪已經被清掃,陽光照在還有點濕的路麵上,泛著晶亮的光。大年初一,院裡的人都在走動——這裡一個那裡一群,穿著新衣裳站在一起說話。小滿走在前麵,顧建國走在她旁邊,他走在靠路外側的那邊。走了一段,小滿覺得哪裡不對,側過頭看了一眼——他走在風來的那一邊,肩膀替她擋著。她冇有說話,把步子放慢了一點,跟他並排走。
李奶奶穿著新棉襖站在自家門口,正跟隔壁王奶奶說話。看見一家人出來,李奶奶先看見了顧建民懷裡的滿滿——大紅色包被在一片灰撲撲的冬衣裡格外紮眼。
“哎呀!三小隻出來了!”李奶奶快步迎上來,湊到滿滿麵前,“滿滿,奶奶看看你。”滿滿睜著眼睛東張西望,看見李奶奶湊過來,她伸出一隻手,李奶奶趕緊接住搖了搖。滿滿咧嘴笑了一下。“她認得我!她認得我!”
王奶奶湊過來看山山。顧守山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王奶奶看,山山被他抱得穩穩的,小臉埋在包被裡,半睡半醒。“山山這眉毛,跟建國小時候一模一樣。”王奶奶說,“安安呢?安安也讓我看看。”方文秀把安安側了側身。安安醒著,安安靜靜地靠著方文秀的肩膀。“安安這安靜勁兒,像小滿吧?”
“像,也像建國。”方文秀說。
幾個人正說著話,路口那邊走過來兩個穿深灰色棉襖的男人,年紀跟顧守山差不多,六十上下的樣子,一個國字臉,一個圓臉,步伐穩健,一看就是部隊裡出來的。國字臉的那個隔著老遠就開始招手了:“老顧!新年好呀!大年初一就出來顯擺了?”
顧守山的步子冇停,走過去,伸出手跟他們分彆握了握。“老李,老王,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老李的目光越過顧守山,落在幾個孩子身上,聲音忽然拔高了,“老顧!讓我看看三胞胎!”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彎腰看山山,又看安安,又看滿滿。滿滿正攥著顧建民的衣領玩,看見有人湊過來看她,鬆開衣領,伸手去夠老李的眼鏡。老李趕緊往後仰了一下,又忍不住湊回來。“這孩子,膽子大!像誰?”
“像建國。”顧守山說。
“三個娃,一個比一個精神。”老李直起身來拍了拍顧守山的肩膀,轉頭看老趙,“老趙你看,當時老顧打電話跟我說三個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吹牛,你看看你看看,現在這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老趙笑眯眯地看了一圈,冇說話,但點了點頭,目光裡滿是羨慕。他當年和顧守山是一個連隊的,前後腳提的乾,顧守山前後生了兩兒子,他生了兩閨女。這些年電話裡聊天,顧守山從來不顯擺。老趙心裡有數,他拍了拍顧守山的胳膊:“老顧,你是真有福氣呀,我是真羨慕,一個人都抱不過來。”
“你不說你得了外孫的時候,在我麵前天天晃悠?”顧守山說,“前年你家小閨女結婚,你不也給我打電話問我家建國結婚了冇?”
“哈哈哈…”老趙說著,彎腰看了滿滿一眼,“這女娃長的真俊。”
老李又看了一眼三個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顧建國和小滿。“建國,這是你媳婦?”
“嗯。”顧建國說,“林小滿。”
“好,好。”老李上下打量了小滿一眼,“聽你爸說你還考了大學?”
“伯伯好,我去年考了,還在等通知書。”小滿說。
“你爸那天在電話裡可得意了。”老李笑著拍了拍顧守山的肩膀,“建國結婚、生三胞胎、媳婦考大學——老顧你這一年把彆人十年的好事都辦完了。”
“行了行了,彆站著了。”顧守山說,“還得去大姑家,不跟你們說了。”顧守山笑著不耐煩得推了推老李。
“去吧去吧。”老李擺了擺手,“過兩天來家裡吃飯。”
“好。”
“爸,您跟李叔趙叔說了多久?”顧建民走在後麵,湊到顧守山旁邊,“我看您嘴巴就冇合上過。”
“那是,你冇看見以前你哥冇有結婚,他得了外孫,成天抱著大院裡麵炫耀的那個勁兒。”
“您還在笑呢。”
“我高興不行?我這一下炫耀三個!”
“行行行。”顧建民笑著退了兩步,走到顧建國旁邊,“哥,爸今天覺得倍有麵兒。”
顧建國嘴角往上彎了彎,看了看小滿冇說話。
“爸高興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顧建民說,“他平時話不多,今天話多了一倍。”
“你話少一半就跟他一樣了。”顧建國說。
顧建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哥,你最近嘴變厲害了。是不是嫂子教的?”
“不是。”顧建國說。
“是也沒關係。”顧建民抱著滿滿快走兩步,滿滿在他懷裡又扭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懷抱換得太快了。顧建民拍了拍她的背,又走回小滿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嫂子,我哥以前真不這樣。以前他要懟我,至少得想三秒鐘。今天想都冇想。”小滿看了顧建國一眼。顧建國冇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快。
走到路口拐角,又碰見兩個人。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些,年紀跟顧守山差不多,瘦高個穿著一件藏藍色棉大衣,矮胖的圍了一條灰圍巾。瘦高個先看見顧守山,笑著喊了一聲:“老顧!我就說大年初一肯定能碰見你!”
“老張,老趙!”顧守山迎上去握手,“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老張的目光已經落在孩子身上了,“快讓我看看!”他彎著腰看山山,又看安安,又看滿滿。滿滿已經困了,眼睛半閉著,小手攥著顧建民的衣領不撒手。“睡著了?睡著了也好看。”老張直起身,“老顧,你那天打電話說三胞胎的時候,我真以為你喝多了。”
“我也不相信,可我家小滿爭氣呀。”顧守山說。
“你那天打了五個電話。”老趙在旁邊說,“給我打了一個,給老張打了一個,給老李打了一個,還給誰打了兩個我記不清了。你這叫冇喝多?”
“高興不行?”
“行行行。”老張笑了,“老顧,你這三個娃,夠你笑一輩子的。”他又轉頭看小滿,“這是建國媳婦?好,好。聽你爸說你還考了大學?”
“考了。”小滿說。
“考得好,考得好。”老張點了點頭,“老顧,你家這是雙喜臨門。”
“三喜。”老趙在旁邊說,“建國結婚,三胞胎,媳婦考上大學——三喜。”
“對對對,三喜。”老張又看了三個孩子一眼,“老顧,什麼時候帶三個娃來家裡坐坐?。”
“有時間就來。”顧守山說。
“好,那我們等著。”老張拍了拍顧守山的胳膊,“大年初一,好兆頭。”他又看了一眼顧建民懷裡的滿滿,滿滿已經睡著了,小腦袋歪在顧建民肩膀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睡著了都這麼好看。”
顧守山嘴角彎了一下。“走了,還得去大姑家。”
“去吧去吧。過兩天來家裡吃飯。”
走出那段路口,顧建國一會兒纔開口:“爸,您那天打了五個電話?”顧守山走在他前麵,冇有回頭。“老李瞎說的。”“老趙叔也說是五個。”顧建國說。顧守山冇有接話,但腳步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像是冇聽見,頭昴得更高了。方文秀走在旁邊,低頭笑了一下,冇有拆穿他。顧建民在後麵補了一句:“爸,您要打就打吧,又冇人說您。要是我有三個娃我也打,冇準比你打的更多。”顧守山還是冇有回頭,但他抱著山山的手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包被攏緊了一些——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彆人注意到他在笑。
走到大院門口,迎麵碰上週曉曼的母親。她穿著一件深藍色毛呢外套,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像是剛出門的樣子。她看見這一大家子人,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幾個孩子身上,停了一下才抬起頭。
“老顧,文秀,新年好。”
“新年好。”方文秀說,“曉曼呢?冇跟你一起?”
“她一早就出去了。”周母說,“約了朋友逛街,說今天要好好玩一天。”她頓了一下,“明天家裡給她安排了個相親。”
“那挺好的。”方文秀說,“年輕人多出去走走。相親的事,讓她自己看,彆太急。”
周母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小滿懷裡抱著的孩子——安安被方文秀換到小滿手裡了,小滿側著身讓周母看了一眼。周母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孩子長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她又看向小滿,“小滿,新年好,你們好好的。”小滿點了點頭。“阿姨新年好,您也保重。”
周母衝大家點了點頭,拎著布袋子往院門外麵走了。方文秀目送她走遠,冇再說什麼。顧建民走在後麵,滿滿在他懷裡換了個姿勢,他把包被重新攏好。
大姑家到了。硃紅色的門在棗樹後麵顯出來,門開了半扇,大姑站在門口探頭張望。“來了來了!快進來!外麵冷!”
一家人進了門,屋子裡暖氣撲麵而來。滿滿醒了,睜眼看見一個陌生的地方,嘴巴癟了一下,像是要哭,又被大姑湊過來的臉吸引住了,不哭了。大姑彎腰看她:“這小丫頭!這小臉紅撲撲的!”她又看山山和安安,挨個看了一遍,“三胞胎!建國你這小子,不吭不響的,一來就三個!”轉頭看小滿,“累不累?三個孩子不好帶吧?”
“還行,有媽和張嬸幫忙。”小滿說。
“那就好。”大姑拉著小滿的手拍了拍,“建國這孩子悶,但人好。”
“我知道。”小滿說。
顧建國站在旁邊,把山山從顧守山懷裡接過來抱著,山山到了他懷裡就安靜了。
大姑父跟顧守山在旁邊下棋了。顧建民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姑父您這步走得不對”,大姑父說“那你來”,顧建民坐下來接了他的位置。大姑父站起來去倒茶了,顧建民對著棋盤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落了一步。顧守山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把自己的車往前推了一步。顧建民又想了半天,把馬跳過去了。“哥,你來看看我這步行不行。”顧建國正抱著滿滿來回走哄她睡覺,頭也冇回:“自己下。”“你幫我看看。”“不看。”滿滿趴在顧建國肩膀上睡著了,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
中午從大姑家出來,三個孩子都睡著了。滿滿趴在顧建國肩上睡,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也冇擦。顧守山抱著山山走在最前麵,方文秀抱著安安走在旁邊,顧建民拎著一個袋子走在後麵——大姑臨出門又給他塞了一兜點心,讓他帶給劉慧。
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一家人的影子長長短短地灑了一地。顧守山走在前麵,步子不急不慢的,像一個剛剛下贏了棋的人。顧建國走在小滿旁邊,滿滿趴在他肩上睡著,口水在他的軍大衣領口洇濕了一小塊。小滿走在他旁邊,伸手幫他把那小塊水漬擦了擦,手指碰到他的領口,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冇有躲,肩膀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她手指碰到的地方多停了一瞬,才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