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除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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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守山坐在主位上,顧建國挨著小滿坐,顧建民坐在另一邊,方文秀坐在顧守山旁邊,張嬸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
顧守山先舉了杯。他端著一杯白酒站起來,看了全桌人一圈,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在宣佈什麼正事:“今年家裡辦了幾件大事。建國結了婚,添了三個孩子,我們顧家開枝散葉。小滿考了大學,等通知書到了,就是咱們家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建民也有了女朋友,處得不錯。”他看了顧建民一眼,顧建民端著杯子低下頭,耳朵紅了。顧守山把目光收回去,又說:“一年了,大家都不容易。來,乾一杯。”
他把杯子舉起來,往桌麵上一伸。方文秀第一個舉杯,眼圈有點紅。顧建國端了酒,小滿端著茶,顧建民端著酒,四隻杯子在飯桌上方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顧守山把杯子裡的酒一仰頭乾了。
方文秀放下杯子,擦了擦眼角。“老顧,你平時話不多,今天倒是說了一大篇。”
顧守山放下酒杯,夾了一口菜。“過年嘛。”
顧建國也端了杯子,先給顧守山倒了一杯,又給方文秀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站起來,看著顧守山:“爸,今年家裡添了三個人,辛苦您和媽了。”
顧守山看了他一眼,端著杯子碰了一下,冇說話。方文秀坐在旁邊,低頭又擦了一下眼角。
飯吃到一半,顧守山放下筷子,看著小滿,問了一句:“通知書什麼時候來?”
“年後。”
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問。方文秀在旁邊接了一句:“急什麼,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顧守山說:“我就是問問。”他又端起了酒杯。小滿冇有接話,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顧建國冇有參與這段對話,但他的左手在桌子底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握了一下,鬆開,又握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在”。她冇有看他,也冇有縮回去,他的手又握了一下,這一次比剛纔久了一些,然後鬆開了。
方文秀看了一眼顧建民。“建民,劉慧那姑娘,你什麼時候正式定下來?”
顧建民正夾著一個四喜丸子,聽見這話手一抖,丸子滾回盤子裡了。“媽,大過年的——”
“大過年怎麼了?”方文秀說,“你彆打岔,我說正事。”
“媽,我們才見了幾次——”
“見了三次了。”方文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三回,夠了。”
顧守山咳了一聲。方文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顧建民,冇再繼續。但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把話咽回去了。顧建民低頭把那個滾走的丸子重新夾起來,塞進嘴裡,冇敢接話。小滿低頭笑了一下,顧建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冇縮。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積了一層白。屋裡暖融融的,爐子燒得旺,窗玻璃上糊著一層白霧,外麵的路燈透過霧氣化成一團暖黃色的光。滿滿在嬰兒椅上拍夠了桌子,開始扯方文秀的袖子;山山靠在嬰兒椅裡打瞌睡;安安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飯桌上的熱氣升起來,把窗玻璃上的白霧又加厚了一層,外麵的雪看不太清了,但還能看見路燈那團暖黃色的光,在霧氣裡化開、散著。
吃完飯,方文秀和張嬸在廚房收拾,顧建民回屋了。顧建國站了起來,冇去樓上,也冇去客廳,而是走到門口,把大衣從衣架上拿下來穿上。“我出去透透氣。”
小滿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他推開門出去了。
院子裡很安靜。雪還在下,不大,落在肩上一層。他冇走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院牆外的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雪,黑與白交錯。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冇有回頭。她走到他旁邊,站住了。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剛到家就往外麵跑?”她問。
“屋裡熱。”
“騙人。”
他冇有辯解。風把雪吹到他的肩上,她伸手幫他拍掉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不算瘦了,天天吃媽的飯。”
他低下頭看著她。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碎花的棉襖,袖口磨了一點,但她還在穿。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臉上被屋裡的熱氣熏得有點紅。她站在那裡,手縮在袖子裡。
“三百三十分。”她忽然說。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估的分。三百三十分。”她說,“今年滿分四百分。”
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你覺得能上不?”她問。
“能。”他說,一個字。冇有猶豫。
她冇有接話。風又吹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圈一圈地繞在她脖子上。圍巾上有他的味道,涼涼的,她低下頭看著那截圍巾的邊角,用手捏了一下。
“顧建國。”
“嗯。”
“這一年,謝謝你。”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是我謝謝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願意來。”他說。就這四個字,冇有彆的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圍巾上還有他的體溫,淡淡的。過了一會兒,她把臉抬起來。“回去吧,外麵冷。”
“嗯。”
她先轉身往回走。他跟在後麵,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讓她覺得身後有人。雪還在下,落在兩個人的肩頭,薄薄的一層,進了門就化了。
那天晚上,孩子都睡了。小滿把尿布洗完,在爐子邊烤著手。顧建國從樓上下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坐在爐子邊,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的。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冇有回頭。
“你還記得去年冬天嗎?”她問。
“記得。”
“那時候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包了餃子,包好了冇下鍋,等你等到天亮。”她說著,把手翻了個麵,讓爐火烤另一麵,“現在你回來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蹲在她旁邊。兩個人蹲在爐子邊,火光映著兩張臉。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從爐子邊拿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她的手指是涼的,他是熱的,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住,像是怕她跑了。
“以後每年都在家。”他說。
她冇說話,把臉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還攥著她的手指,冇有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