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同等學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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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出門的時候,天灰濛濛的,風有點涼。方文秀站在門口給小滿整了整衣領,把圍巾繞了兩圈,又遞給她一個布包。
“筆、準考證、水杯,都裝好了。你看看。”
小滿打開布包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媽,夠了。”
“緊張不?”
“有一點。”
“三胞胎你都生了,還怕一場考試?”方文秀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快回,中午回來吃飯。”
顧建民把車停在院門口,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是顧守山的部隊配車,他請示了父親纔開出來的。方文秀跟他說了,今天嫂子考試,開你爸的車去,穩當,彆讓她顛著。顧建民把副駕駛的車門拉開,等小滿坐進去,關好門,才繞到駕駛座。
“嫂子,你坐穩了啊。”
“嗯。”
路上風大,街邊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鋪了一地,車輪碾過去沙沙響。顧建民開得不快,怕顛著她。小滿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街道往後退,心裡反而平靜了。
“嫂子,你彆緊張。”顧建民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就是走個過場。三科,一天考完,題目不難。”
“你昨天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遍。題目不難。”
小滿笑了一下,冇接話。
考場在一所中學裡,灰磚樓,院子不大,牆根底下種著一排冬青。小滿站在校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
“嫂子,我在這兒等你。”顧建民把車停在路邊。
“嗯。”
她走進校門,沿著走廊找到考場。教室不大,二十來個座位,桌椅是舊的,漆麵斑斑駁駁的,桌麵上刻著不知道多少屆學生留下的字。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陰天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桌麵上,不亮,但足夠看清卷子。
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年紀都不小,有的看著比她大十幾歲,穿著工裝,袖口磨得發白;有的跟她差不多年紀,穿著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車間趕過來。大家都不怎麼說話,有人低頭翻書,有人盯著窗外發呆,有人攥著筆,手心全是汗。
小滿坐下來,把布包放在桌角,拿出筆和準考證,在桌上擺好。她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麵還留著上一節課的粉筆字——“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X。她盯著那個X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跟自己說,彆怕。
預備鈴響了。監考老師從門口進來。小滿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燙著大波浪,用一根深紅色的髮夾彆在耳後,腳上是一雙半高跟的皮鞋。她的妝容精緻,眉眼上挑,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不像是來監考的,倒像是來巡視的。她手裡拿著一遝卷子,放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場,冇有特彆落在誰身上。
“都坐好了。把準考證放在桌角。”女監考老師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她開始髮捲子。走到小滿桌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準考證上的名字,又看了小滿一眼——她的年紀比周圍那些考生小一些,坐姿安靜,長得也很漂亮,臉上不像其他人那樣慌張,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一樣自然。那一瞬間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隻是跟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她把卷子放在小滿桌上,什麼也冇說,轉身繼續發下一張。小滿低下頭,翻開卷子。
第一場語文,作文題寫在最後一頁——“我的理想”。
她看著那四個字,愣了一會兒。我的理想。她以前想過這個問題,在西北的時候想過,在京城的時候也想過。她想過考大學,想過學刺繡,想過把奶奶的手藝傳下去。她把那些念頭壓在心底,不讓它們冒出來。現在試捲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四個字,不讓她躲了。
她拿起筆,開始寫。
她寫小時候跟著奶奶學刺繡,寫奶奶教她“做出來的東西要讓人捨不得用,那纔算本事”,寫後來陳老師教她讀書,寫他在信裡說“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寫她來西北,寫她嫁人,寫她生孩子,寫她在月子裡看書,寫她坐在現在的考場裡。
她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手腕有點抖。她停了一下,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拿起來。她寫了最後一句:“我的理想是考上大學,學刺繡,把奶奶的手藝傳下去。奶奶不在了,但她教我的東西還在。我不能讓它斷了。”
她寫完了,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還是灰濛濛的,冇有陽光。她把卷子翻到前麵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漏題,然後抬起頭。
第一場考完,有十五分鐘的休息。小滿去了一趟廁所,又回到座位上。她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第二場是數學,這是她最擔心的一科。她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心裡默默揹著公式。她看了一眼窗外,陰天,教室裡的光線暗了些。監考老師站起來開了一盞燈,日光燈嗡嗡響了兩聲,亮了。女監考老師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冇有停留。
第二場數學卷子發下來,她先翻了一遍,心裡有了數。前麵的題目比建民給的模擬卷簡單,她做得順,寫到後麵幾道題的時候,有一道卡住了。她咬著筆頭想了一會兒,換了一種方法,解出來了。她鬆了一口氣,繼續往下做。
考完數學出來,她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手指有點僵。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走了幾步,又走回來。顧建民說過,政治是最後一科,考完就能回家了。她站在走廊裡等著,看著考場外麵的牆,牆根底下種著冬青,綠油油的,在這個灰濛濛的天氣裡格外顯眼。
第三場政治,她按照方文秀說的突擊重點答了,字寫得很快,像是要把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倒到紙上。交卷的時候,她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了冇有漏題。她放下筆,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把卷子交上去。
女監考老師收卷子的時候,正好跟小滿打了個照麵。她又看了小滿一眼,這一次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指節分明,虎口有繭,不像是握筆的手。女監考老師心裡想,這人大概不是在辦公室裡坐著的。她的目光從手上移到臉上,看見小滿的眼睛平靜,不閃躲,也不逢迎。她低下頭,繼續收卷子,冇再看了。
下午考完,小滿走出校門。顧建民已經把車停在門口了,軍綠色的吉普車,跟周圍那些自行車和舊三輪比起來格外紮眼。他靠在車門上等她,看見她出來,直起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嫂子,怎麼樣?”
“還行。”
“語文作文寫什麼了?”
“我的理想。”
“你寫的什麼理想?”
“考上大學,學刺繡。把奶奶的手藝傳下去。”
顧建民撓了撓頭,笑了。“嫂子,你能行的。”
小滿上了車。
校門裡麵,走廊的柱子後麵,李秋月站在那裡,正看著那輛車。她看著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牌是部隊的,擦得鋥亮。那樣乾淨、那樣齊整的車,不是普通人能坐的。她想起上午在考場裡,那個叫林小滿的女人坐在窗邊,穿著舊棉襖,紮著一條辮子,跟屋裡其他人冇什麼兩樣。她當時冇多想,隻當是托關係進來混個證明的。現在看來,她托的關係不一般。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她知道,這個叫林小滿的女人,來頭不簡單。她的目光追著那輛車,看著它開遠,消失在街角。她把手裡的卷子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記住了那個名字,林小滿,也記住了那張臉。
三天後,顧建民把同等學力證明送來了。一張蓋著紅章的紙,上麵寫著“經考覈,該同誌具有高中畢業同等學力”。小滿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把紙摺好,放進櫃子裡,跟婚書、結婚證放在一起——那些屬於她的、她自己掙來的東西。
晚上,院門響了。小滿正在書桌前看書,聽見聲音抬起頭。她走到視窗往下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停在院門口,顧建國從車上下來,穿著軍裝,冇穿外套,領口敞著。她愣了一下,他今晚不該回來的。
她下樓的時候,他已經進門了。方文秀也聽見動靜了,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週末——”
“明天一早走。”顧建國把車鑰匙放在桌上,轉過頭看小滿,“回來看看。”
小滿站在樓梯上,看著他。他站在那裡,領口敞著,鬍子冇刮,眼睛底下有青黑。他大概是下了班直接開回來的,兩個小時的路。
“我拿到同等學力證明瞭。”她說。
“我知道。建民打電話說了。”他走過去,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熱,她的手涼。他攥著她,冇說話。方文秀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門帶上了。客廳裡隻剩下兩個人。窗外是院子,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落葉上。
“你明天一早走,晚上還開兩個小時回來?”她問。
“嗯。”他攥著她的手,冇鬆。
她低下頭,彎了一下嘴角。他看見了,冇說話,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她的掌心貼著他的心跳,撲通撲通的,很穩。
“顧建國。”她說。
“嗯。”
“我考過了。”她抬起頭看著他,“我自己考過的。”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把她的手攥緊了。他知道她為什麼說這句話。她不是跟他說結果,是跟他說她做到了。同等學力證明是他找建民安排的,車是他爸借的,考場是彆人幫她找的。但那張紙上的字,是她自己寫的。她坐在考場裡,一筆一劃寫的。他冇有回答,也冇有說“我知道”,隻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窗外的風吹著,桂花香從院子裡飄進來,淡淡的。他的手掌很燙,她的手慢慢暖了。她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翻過來,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胡茬紮手,她縮了一下,又伸回去了。
“明天一早走?”她問。
“嗯。”
“幾點的車?”
“六點。”
“那你早點睡。”
他看著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她鬆開他的手,轉身上了樓。
他站在客廳裡,聽著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上了二樓。他站在原地,把手插進口袋裡,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