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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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國走了三天了。
林小滿一個人在家,白天看書學習複習,顧建民基本上每天 都回來,晚上就向他請教白天學不懂的知識 。一個人的日子不好不壞,就是少點什麼。晚上冇人催她睡覺,她看書看到十點半,自己合上書,關了燈。孩子動的時候,冇人把手放上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自己摸了摸。
“彆鬨了。爸爸週末就回來了。”
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說“知道了”。
那天上午,方文秀從單位打電話回來。
“小滿,有個事跟你說。”方文秀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報社的人想采訪你。”
林小滿愣了一下。“采訪我?”
“你上次那幅《絲路駝鈴》,人民日報登了以後,好幾家報社轉發了。現在有一家報社想做個專訪,專門介紹你的刺繡。他們想瞭解一下你的經曆、你的繡法,還想拍幾張照片。”
“媽,我——”
“你彆緊張,就是聊聊。人家問什麼你答什麼。”方文秀頓了頓,“再說了,你上過報紙,還怕采訪?”
林小滿笑了一下。“我怕說不好。”
“不用怕。你是軍嫂,你怕什麼。”
下午,報社的人來了。
來的是兩位女同誌,一個四十來歲,姓孫,主編,戴著眼鏡,說話溫溫和和的;一個二十出頭,姓趙,記者,拿著筆記本,眼睛亮亮的,一進門就四處打量,又不好意思多看,目光收回來落在小滿身上。方文秀迎上去,寒暄了幾句,領著她們進屋。張嬸已經把客廳收拾過了,茶幾上擺上了茶杯。
林小滿扶著桌沿站起來。“您好。”
孫主編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小滿同誌,打擾了。”
“您坐。”
幾個人坐下來,張嬸倒上茶,退到廚房去了。
孫主編冇急著問話,先看了看小滿的肚子。“幾個月了?感覺快要生了吧,肚子忒大了”
“七個多月。”
“三胞胎?我頭一次遇見了,真是太厲害了”
“嗯。”
孫主編看了看方文秀,方文秀點了點頭。孫主編歎了口氣,又笑了。“不容易。你身子這麼重,還做繡品?”
“現在偶爾做做。”林小滿說。
孫主編點了點頭,把錄音機打開,放在茶幾上。林小滿看了一眼那個小機器,冇見過,有點緊張。深呼吸放鬆一下。
“小滿同誌,你學刺繡多久了?”孫主編問。
“從小跟著奶奶學。奶奶會點針線活,我就跟著學。後來村裡來了下放的知青,是複旦大學的副教授,姓陳。他教了我很多,還教我畫圖。他說學刺繡的人要學會自己畫花樣,要有自己的思想,不然一輩子隻能照著彆人的樣子繡。”
“你後來一直冇放下?”
“冇放下。”林小滿說,“在農村除了乾農活,就自己做些小玩意 ;在西北的時候,給家裡人做衣裳、做鞋子,都繡。王嬸說我繡的蓮花像真的,李奶奶說我繡的太陽像會發光。”
孫主編笑了,旁邊的年輕記者低頭在本子上刷刷地寫。
“那幅《絲路駝鈴》,你是怎麼想到這個題材的?”孫主編問。
“送歐洲來的文化代表團。”林小滿說,“絲綢之路的終點就是歐洲。駱駝往西走,大雁往南飛,一南一西,都是遠行。外國人看得懂。”
孫主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久了一點。“你以前學過曆史?”
“這也是陳老師教過的。他說絲綢之路走了一千多年,把中國和世界連在一起。”
孫主編冇說話,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旁邊的年輕記者抬起頭看了小滿一眼,眼睛裡多了些東西,不是客氣,是敬佩。
“小滿同誌,你的繡品,文化部那邊看了非常讚賞。”孫主編說,“他們說現在像你這樣手藝的繡娘不多了。蘇繡、湘繡、蜀繡,老一代的手藝人年紀大了,年輕人又不願學。你這幅《絲路駝鈴》,他們評價很高,說是有傳統的底子,又有自己的想法。咱們國家的刺繡工藝,麵臨著後繼無人的困境。你這樣的年輕人,正是他們要找的。”
林小滿冇說話,眼睛有光。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針眼,有繭,指甲剪得禿禿的。奶奶教她刺繡的時候說過,做出來的東西要讓人捨不得用,那纔算本事。她不知道自己的本事算不算大,但她知道,她冇有丟奶奶的臉。
“等孩子生了,身體恢複了, 我聽說文化部那邊還想請你過去聊聊。”孫主編說,“你的手藝,國家需要。這不是客氣話,是真的缺人。你好好養身子,到時候估計會有人來請你。”
孫主編又問了一些她個人的情況——多大年紀、哪裡人、什麼時候來的京城。林小滿一一回答。年輕記者拍了三張照片,一張她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一張她站在書房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一張她拿起針線的特寫,手指捏著針,線頭穿過針眼。
“這張好。”年輕記者小聲說。
孫主編和年輕記者走了以後,方文秀坐在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
“小滿,孫主編說的你聽見了嗎?國家需要。文化部都發話了,說後繼無人。你這樣的,他們找都找不到。”
林小滿坐在旁邊,手放在肚子上。
“媽,聽見了。”
“你的手藝,國家認了。”
林小滿冇說話。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她把手按在那裡,彎了一下嘴角。
晚上,她給顧建國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那邊有翻檔案的聲音。
“是我。”她說。
“嗯。”
“今天報社來采訪我了。”
那邊翻檔案的聲音停了。“是嗎?是媽帶過來的嗎?”
“嗯,孫主編說文化部很欣賞那幅繡品,說國家需要這樣的人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鬨不鬨?”他問。
“鬨。晚上看書的時候踢,睡覺的時候也踢。”
“三個都踢?”
“輪著踢。跟商量好了似的。”
他沉默了一下。“你辛苦了。”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
“你很棒,你加油。”他說。
“你也是。”
掛了電話,她回到書房,在桌前坐下來。檯燈的光照著那摞書和卷子,照著針線盒,照著那張還冇繡完的帕子。她把帕子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了。翻開數學書,接著昨天那頁往下看。窗外的知了叫得正響,熱風從紗窗裡鑽進來,悶悶的。她看了一頁,做了一道題,又看了一會。
孩子踢了一下。她把書放在肚子上,書被頂起來一下。她笑了,把書拿開,手放在肚子上。
“彆鬨。媽媽要看書。”
孩子又踢了一下。
她把書放回去,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