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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第0261章北上列車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13:00:24

清晨六點,高雄火車站。

林默涵站在售票視窗前,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手裏拎著一個棕色皮箱。皮箱是蘇曼卿連夜準備的,夾層裏藏著全新的身份檔案——陳文彬,祖籍福建永春,台北大稻埕顏料行老闆。

他把幾張皺巴巴的舊台幣推過視窗:“一張去台北的票,普通車廂。”

售票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撕下一張票推出來。林默涵接過票,轉身走向月台。

候車室裏人不多。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蹲在角落,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靠在長椅上打盹,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大概是剛休假結束迴營地的士兵。林默涵在人群中掃了一眼,沒有發現可疑的麵孔。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高雄火車站是特務們最喜歡蹲守的地方。魏正宏在這裏安排了多少眼線,沒人知道。林默涵昨晚從蘇曼卿那裏得到訊息:軍情局已經在高雄各交通要道布控,重點是碼頭和火車站。

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七點十五分,開往台北的列車緩緩進站。蒸汽機車頭噴出白色的煙霧,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林默涵隨著人流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背對車門。這是最好的位置,可以看見整個車廂的動靜,又不會被人從背後偷襲。

他把皮箱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上麵,閉上眼睛假寐。

列車啟動,緩緩駛出高雄站。

---

火車向北行駛,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山巒。三月的台灣,田野裏已經泛起了綠色,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彎著腰在田裏勞作。遠處的山巒籠罩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林默涵沒有看風景。他的眼睛半閉著,但餘光一直在掃視車廂裏的每一個人。

斜對麵坐著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穿著綢布長衫,手裏拿著一份《中央日報》,正看得入神。報紙的頭版是蔣介石的講話,標題很大:“反攻大陸,指日可待”。林默涵心裏冷笑,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商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著碎花旗袍,懷裏抱著一個藤條箱。她的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也許是送丈夫去當兵的新媳婦?也許是去台北投奔親戚的可憐人?林默涵不知道。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藤條箱的搭扣上,指節微微發白。

再往前幾排,坐著三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他們靠在一起打牌,笑聲很大,引來旁邊幾個乘客不滿的眼神。林默涵聽了幾句他們的對話——是在抱怨夥食太差、長官太嚴、放假太短。普通士兵,沒什麽特別的。

但林默涵沒有忽略他們。

最危險的人,往往是最不起眼的人。這是他在上海培訓班學到的第一課。

列車在一個小站停靠了幾分鍾,又繼續前行。林默涵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四十分。再過三個小時,就能到台北了。

就在這時,車廂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走進來,一前一後。前麵那個瘦高個,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眼睛在車廂裏掃來掃去。後麵那個矮胖,手插在口袋裏,但那個口袋的形狀——林默涵眯起眼睛——那是一把槍。

特務。

車廂裏的氣氛瞬間變了。打牌的士兵停止了說笑,那個商人放下報紙,年輕女人抱緊了懷裏的藤條箱。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和那兩個黑衣人對視。

林默涵也沒有抬頭。他維持著假寐的姿勢,呼吸平穩,像什麽都沒察覺。但他的右手已經悄悄移到皮箱的把手上——箱子的夾層裏,有一把勃朗寧。

瘦高個走到車廂中間,舉起手裏的資料夾。

“例行檢查,”他的聲音很尖,像鐵皮刮過玻璃,“所有人把證件準備好,一個個來。”

他從前排開始,一張張檢查證件。那個商人的證件沒問題,年輕女人的證件也沒問題,三個士兵的軍人證更沒問題。瘦高個一路往後走,走到林默涵麵前。

“證件。”

林默涵睜開眼,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嶄新的身份證,遞給他。

瘦高個接過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林默涵的臉。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林默涵臉上。

“陳文彬?”他念著身份證上的名字。

“是。”林默涵用閩南語迴答,口音是標準的泉州腔,“台北大稻埕開顏料行的。”

瘦高個盯著他看了三秒。

“去高雄做什麽?”

“進貨。”林默涵拍了拍膝蓋上的皮箱,“談了幾家蔗糖廠,想進點貨迴台北賣。”

瘦高個的眼睛往下移,落在皮箱上。

“開啟看看。”

林默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彎下腰,撥開皮箱的搭扣,掀開蓋子。

皮箱裏裝著一遝檔案、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茶葉罐、還有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錢。

瘦高個伸手翻了翻那些檔案,又拿起茶葉罐搖了搖。茶葉罐發出沙沙的聲音,是茶葉。他把茶葉罐放迴去,又看了看那件換洗衣服,沒發現什麽。

“行了。”他把身份證還給林默涵,“走吧。”

林默涵接過身份證,放迴口袋,重新閉上眼睛。

瘦高個繼續往後走,檢查剩下的幾個乘客。又過了幾分鍾,他和矮胖一起離開了車廂。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林默涵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麵。

---

下午一點二十分,列車抵達台北火車站。

林默涵隨著人流走出車站,站在站前廣場上。台北的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細的雨絲。遠處的建築物影影綽綽,看不清輪廓。

他沒有直接去大稻埕,而是先在火車站附近轉了幾圈。這是反跟蹤的基本技巧——如果有尾巴,這幾圈足夠讓他現形。

沒有人跟著。

林默涵這才攔了一輛三輪車,對車夫說:“大稻埕,霞海城隍廟。”

三輪車在雨中穿行,穿過台北的老街巷。林默涵坐在車上,看著兩邊倒退的風景。這是他第一次來台北。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破舊,但也比他想象的要熱鬧。騎樓下擠滿了小攤,賣吃的、賣穿的、賣雜貨的,什麽都有。人聲嘈雜,閩南語、國語、甚至還有日語,混在一起,像一鍋雜燴湯。

二十分鍾後,三輪車停在霞海城隍廟門口。林默涵付了錢,走進廟裏。

城隍廟香火很旺,雖然是工作日,但依然有不少善男信女在燒香磕頭。林默涵在殿裏轉了一圈,假裝參觀,然後從側門出去,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木屋,屋簷幾乎碰在一起,把天空擠成一條細縫。林默涵走了大約五十米,停在一扇木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永興顏料行。

他敲了三下門,停兩秒,又敲了兩下。這是蘇曼卿告訴他的接頭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

“找誰?”

“買顏料。”林默涵說,“硃砂紅。”

老婦人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點頭,把門拉開。

“進來吧。”

林默涵閃身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屋裏很暗,隻有一盞煤油燈亮著。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林默涵纔看清屋裏的陳設——幾排貨架,上麵擺滿了瓶瓶罐罐;一張櫃台,櫃台上放著一把算盤和幾本賬冊;牆角還有一張竹躺椅,上麵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聽見動靜,從躺椅上坐起來。五十歲左右,穿著舊棉襖,手裏拿著一根旱煙杆。他打量了林默涵一眼,然後笑了。

“沈老闆,等你很久了。”

林默涵心裏一動。這個人知道他的代號?蘇曼卿說過,台北的聯絡人叫“青鬆”,是她丈夫當年的戰友。

“你是青鬆?”

那人點頭,從躺椅上站起來,走到林默涵麵前。他伸出手,林默涵握住。那手很粗糙,滿是老繭,但很有力。

“我姓吳,吳青鬆。”他壓低聲音,“蘇曼卿的電報昨晚就到了。說你有重要東西要交給我。”

林默涵從內衣口袋裏掏出那個小鐵盒,遞給吳青鬆。

“老趙用命換來的。台風計劃的核心資料。”

吳青鬆接過鐵盒,開啟,看了一眼裏麵的微縮膠卷。他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

“好,”他把鐵盒收進口袋,“我今晚就發出去。”

林默涵點頭。沉默了幾秒,他問:“老趙那邊有訊息嗎?”

吳青鬆的臉色沉下來。

“有。”他說,“今早收到的訊息。老趙昨晚被押到軍情局,魏正宏親自審的。到現在——”他頓了頓,“到現在還沒開口。”

林默涵心裏一緊。沒開口,但不代表不會開口。魏正宏的手段,他聽說過。滴水刑、電刑、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酷刑,沒有人能撐過三天。

“如果他開口——”他開口。

“如果他開口,”吳青鬆打斷他,“整個高雄的網路就完了。台北這邊,也得重新洗牌。”

兩人沉默。屋裏隻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跳動,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過了很久,吳青鬆說:“你先住下來。顏料行後院有間房,平時沒人來。等我把情報發出去,再看下一步怎麽走。”

林默涵點頭。他跟著吳青鬆穿過貨架,來到後院。後院不大,隻有十幾平米,堆著一些雜物。靠牆有一間小屋,門虛掩著。

“條件簡陋,”吳青鬆說,“但安全。隔壁住的是一個聾啞老太太,什麽也聽不見。”

林默涵推開門,走進小屋。屋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薄薄的棉被,桌上一盞煤油燈,一壺水,一個搪瓷缸。

足夠了。比起昨晚冰冷的河水,這裏已經是天堂。

“你先休息,”吳青鬆說,“晚上我來叫你。”

他轉身要走,林默涵叫住他:

“青鬆同誌。”

吳青鬆迴頭。

林默涵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老趙,一定要想辦法救他。”

吳青鬆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知道。”

門關上了。

林默涵一個人站在小屋裏,聽著窗外的雨聲。雨打在瓦片上,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有人在輕輕敲著鼓點。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雨中的台北,灰濛濛的,看不清遠處。但他知道,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在軍情局的地下審訊室裏,老趙正在承受著什麽。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老趙,撐住。一定要撐住。

---

與此同時,台北軍情局第三處地下審訊室。

燈光很亮,亮得刺眼。

老趙被綁在椅子上,雙手反剪在身後,手腕被麻繩勒出深深的血痕。他的頭低垂著,頭發散亂,遮住了臉。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像一層皮。

魏正宏坐在他對麵兩米外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喝著。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少將銜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身後站著兩個彪形大漢,光著上身,胸口紋著虎頭,一看就是專門幹這個的。

“老趙,”魏正宏放下茶杯,聲音很溫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我認識三年了。三年裏,我對你怎麽樣?”

老趙沒有抬頭。

魏正宏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看著他的臉。

“你看,你跟著周濟民,一個月多少薪水?三十塊?五十塊?”他搖搖頭,“我給你一百塊一個月,你替我做事,行不行?”

老趙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魏處長,”老趙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嗎?”

魏正宏愣了一下。

“五十二了。”老趙說,“我活了五十二年,夠了。你想怎麽著,隨便。”

魏正宏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子。

“好,有種。”他站起來,退後兩步,對那兩個大漢揮了揮手,“繼續。”

大漢走上來,手裏拿著一個碗。碗裏裝著水,很普通的水。

但老趙知道這是什麽。

滴水刑。

把人的手腳固定住,然後一滴一滴地往額頭上滴水。一滴,兩滴,三滴……一開始沒什麽,但一天之後,每一滴水都像一顆石子砸在額頭上。兩天之後,額頭的麵板開始潰爛。三天之後,每一滴水都像刀子割肉。五天之後,人會瘋掉。

這是魏正宏的發明。

大漢把碗舉到老趙頭頂,開始滴水。

滴。滴。滴。

老趙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和林默涵接頭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叫“老漁夫”的交通員,什麽都不懂。是林默涵教會他怎麽用暗號,怎麽甩尾巴,怎麽把情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老趙,”林默涵說,“你這條命,是組織的。什麽時候收迴去都行。”

他記住了。

滴。滴。滴。

他想起他那個苦命的妻子。五年前病死了,死的時候連棺材都買不起。是組織出的錢,讓她入土為安。

他想起那個從未謀麵的兒子。妻子懷孕的時候他在執行任務,等迴去的時候,兒子已經死了。難產,一屍兩命。

他什麽都沒有了。

滴。滴。滴。

但他還有一樣東西——這條命。

組織的。

什麽時候收迴去都行。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

魏正宏看見了那絲笑,臉色微微一變。

“加大力度。”他說。

大漢把碗舉得更高,水滴落得更快。

滴。滴。滴。

老趙依然在笑。

---

晚上八點,吳青鬆來敲門。

林默涵跟著他穿過顏料行,來到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間破舊的平房,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永春舊貨行”。

吳青鬆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堆滿了舊傢俱、舊電器、舊書舊報,像個垃圾堆。吳青鬆繞過一堆破椅子,走到牆角,搬開一個木箱子,露出牆上的一道暗門。

他推開暗門,裏麵是一間地下室。

地下室的燈光很暗,隻有一盞十五瓦的燈泡在頭頂晃蕩。但林默涵看見,牆角擺著一台發報機,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五六歲,戴著圓框眼鏡,瘦削,臉色蒼白,像是常年不見陽光。

“阿坤,”吳青鬆介紹,“發報員。”

阿坤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從吳青鬆手裏接過那個小鐵盒,取出裏麵的微縮膠卷,放在放大鏡下仔細看。看了一會兒,他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像是在翻譯密碼。

林默涵站在旁邊等著。地下室很悶,有一股黴味,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阿坤的手,盯著那些不斷出現在紙上的數字和符號。

大約過了一刻鍾,阿坤停下筆,把紙遞給吳青鬆。

“翻譯完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台風計劃的核心資料,很全。”

吳青鬆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怎麽了?”林默涵問。

吳青鬆把紙遞給他。

林默涵接過來看。紙上的資料密密麻麻——海軍演習的準確坐標、艦隊集結的時間表、左營基地的防禦部署圖、還有一份“反攻大陸”的先頭部隊編製表。

最後一行寫著:預計行動時間,1955年4月15日淩晨四點。

林默涵心裏一沉。4月15日,還有不到一個月。

“必須馬上發出去。”他說。

吳青鬆點頭,對阿坤說:“現在發,加急。”

阿坤坐到發報機前,戴上耳機,開始敲擊電鍵。嘀嘀嘀,嗒嗒嗒,那些清脆的聲音在狹小的地下室裏迴蕩,像心跳,像呼吸,像無數人無聲的呐喊。

林默涵站在旁邊,看著阿坤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他知道,每一串電碼,都可能決定一場戰役的勝負,都可能挽救無數人的生命。

但他也知道,每一串電碼,都可能暴露他們的位置。

軍情局的無線電監測車,二十四小時在台北街頭巡邏。一旦監測到可疑訊號,十五分鍾內就能鎖定位置。

十五分鍾。

林默涵在心裏默數著時間。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

阿坤的手指還在跳動。他的額頭上滲出汗水,但他沒有停。

四分鍾,五分鍾,六分鍾。

嘀嘀嘀,最後一串電碼發完。阿坤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發出去了。”他說。

吳青鬆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林默涵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已經被電波傳送出去的資料,心裏五味雜陳。

老趙,你聽見了嗎?情報發出去了。你的命,沒有白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吳青鬆臉色一變:“快走!”

三人衝出地下室,穿過舊貨行,鑽進巷子裏。警笛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汽車引擎的轟鳴。林默涵迴頭看了一眼——幾輛黑色的轎車正朝這邊駛來,車燈刺眼。

“分頭走!”吳青鬆喊,“城隍廟匯合!”

林默涵點點頭,鑽進另一條巷子。他在黑暗中狂奔,耳邊是風聲和心跳聲,還有越來越近的喊叫聲。

“站住!”

他沒有停。他跑得更快。

巷子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一條死衚衕。林默涵站在牆前,看著那堵兩米多高的牆,咬了咬牙,後退幾步,猛地往前衝。

他抓住牆頭,翻身過去。

身後,特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默涵落在一片菜地裏,渾身是泥。他顧不上這些,爬起來繼續跑。菜地盡頭是一片矮房,他鑽進矮房之間的縫隙,像一隻老鼠一樣穿行。

不知跑了多久,他終於聽不見警笛聲了。

他靠在一堵牆上,大口喘氣。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的左肩隱隱作痛,昨晚的槍傷又裂開了,血從衣服裏滲出來。

但他還活著。

他又一次活下來了。

---

淩晨三點,林默涵迴到霞海城隍廟。

廟門已經關了,他在廟外的石階上坐下,等著。夜風很冷,吹在濕透的衣服上,凍得他渾身發抖。他縮成一團,抱著膝蓋,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一個人影從街角閃出來。

是吳青鬆。

他看見林默涵,快步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阿坤呢?”林默涵問。

吳青鬆沉默了幾秒,然後搖頭。

“沒跑出來。他被特務堵在巷子裏,我聽見槍聲了。”

林默涵閉上眼睛。

第六個。

阿坤是第六個。

他想起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那個臉色蒼白、說話很輕的年輕人。他那麽年輕,才二十五六歲,還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活。但現在——

“他是好樣的。”吳青鬆說,“發報機被他砸了,什麽都沒留下。”

林默涵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在石階上坐著,看著天邊一點點泛白。遠處的雞叫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接下來怎麽辦?”林默涵問。

吳青鬆想了想:“你得離開台北。”

“為什麽?”

“老趙的事,”吳青鬆看著他,“如果老趙開口了,你的身份就會暴露。高雄迴不去,台北也不能待。你得去台中。”

“台中?”

“對。那裏還有一條線,我戰友在那邊。他叫陳明德,開雜貨鋪的。你去找他,他安排你出境。”

林默涵沉默。出境。離開台灣。迴大陸。

這是他三年來每天都在想的事。但真正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老趙如果開口,會供出蘇曼卿嗎?”他問。

吳青鬆沉默了幾秒。

“會。”他說,“但蘇曼卿應該已經撤了。昨晚收到訊息,她今天一早離開高雄,去台東。”

林默涵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蘇曼卿安全了就好。還有陳明月——他想起那個名義上的妻子,那個在山洞裏吻他的女人。她呢?她安全嗎?

吳青鬆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這是蘇曼卿托人帶給你的。”

那是一個布包,很小,很輕。林默涵開啟,裏麵是一枚玉佩。青色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他認得這枚玉佩。是陳明月祖傳的。她一直貼身戴著,從不離身。

“她——”

“她還活著,”吳青鬆說,“在醫院裏。”

林默涵握緊那枚玉佩,指節發白。

醫院裏。被捕了,受傷了,在特務的醫院裏。

“能救她嗎?”

吳青鬆搖頭:“救不了。軍情局派人二十四小時守著。任何人靠近,一律抓捕。”

林默涵閉上眼睛。他想起陳明月的臉,想起她那雙溫柔的眼睛,想起她在山洞裏說的那句話:“如果我活不成,把這發報機帶走。”

她早就準備好了。

他睜開眼,把玉佩收進貼身的口袋裏,和女兒的照片放在一起。

“老吳,”他說,“我去台中之前,能不能讓我見她一麵?”

吳青鬆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吳青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我去安排。”

---

三天後,台北市立醫院。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暗下來。醫院的走廊裏亮起昏黃的燈光,護士推著車走過,橡膠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林默涵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口罩,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像個普通的醫護人員。他在走廊裏慢慢走著,經過一間又一間病房。

308號病房。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就是這裏。

林默涵深吸一口氣,端著托盤走過去。

“站住。”左邊的特務攔住他,“幹什麽的?”

“送藥。”林默涵低頭看著托盤,聲音很穩,“308號,陳明月。”

特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看托盤上的藥瓶。藥瓶是真的,是吳青鬆托人從藥房弄來的。

“進去吧,快點。”

林默涵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去。

病房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著一個人,臉色蒼白,眼睛閉著。

陳明月。

林默涵走到床邊,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幹裂,額頭上包著紗布。紗布上滲出淡淡的血跡。

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麵,手腕上纏著繃帶。那個槍傷,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林默涵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鐵。

她睜開眼睛。

看見他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想坐起來,林默涵按住她。

“別動。”他壓低聲音,“門口有人。”

陳明月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瘋了?”她的聲音很輕,像蚊子一樣,“你來幹什麽?”

林默涵沒有迴答。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玉佩,放進她手裏。

“我來還給你。”

陳明月看著那枚玉佩,眼淚流下來。

“傻瓜。”她說,“這是我給你的。你帶迴去。”

林默涵搖頭:“你留著。等你出來,我再找你拿。”

陳明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虛弱,但很暖。

“我出不去了。”她說,“他們明天就要把我轉到軍情局。”

林默涵握緊她的手。

“我會想辦法。”

“別想了。”她看著他,“你做你該做的事。我的事,你別管。”

林默涵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

“默涵,”她忽然用他的真名稱呼他,“你走吧。迴大陸去。替我看一眼老家的山,老家的水。替我——”

她說不下去了。

林默涵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會迴來的。”他說,“等那一天,我帶你一起迴去。”

陳明月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

門口傳來特務的聲音:“好了沒有?”

林默涵站起來,最後看了她一眼。

陳明月睜開眼睛,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走吧。”她說。

林默涵轉身,推開門,走出去。

特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端著托盤,沿著走廊慢慢走遠。走到拐角處,他迴頭看了一眼那間病房。

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特務。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手裏的托盤在微微發顫。

---

三天後,林默涵搭乘一輛運貨的卡車,離開台北,前往台中。

卡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車廂裏裝滿了茶葉,濃濃的茶香掩蓋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蜷縮在茶葉包之間,聽著引擎的轟鳴聲,看著車廂縫隙裏透進來的光。

吳青鬆給他安排的新身份:茶葉商人的夥計,去台中談生意。證件齊全,背景清白,沒有人會懷疑。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老趙還沒有開口。但他隨時可能開口。到那時,整個台灣的網路都會暴露。他必須在那一刻到來之前,離開這個島。

卡車在山路上開了四個小時,傍晚時分抵達台中。

林默涵按照吳青鬆給的地址,找到那條老街。老街很破舊,兩邊是低矮的瓦房,簷下掛著昏暗的燈籠。一個賣麵的小攤冒著熱氣,幾個下工的工人蹲在路邊吃麵。

他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下。

鋪子很小,門板已經斑駁,上麵掛著一塊招牌:明德雜貨。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國字臉,濃眉,眼神很警惕。

“找誰?”

“買茶葉。”林默涵說,“福建的鐵觀音。”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點頭,把門拉開。

“進來吧。”

林默涵閃身進去。

屋裏堆滿了雜貨——油鹽醬醋、火柴肥皂、針頭線腦,什麽都有。中年男人把他帶到後院,關上門。

“我姓陳,陳明德。”他說,“青鬆的電報昨天到了。你叫——”

“陳文彬。”林默涵用了那個假名。

陳明德點點頭:“你要出境?”

林默涵點頭。

“有船。三天後,從梧棲漁港出發。去香港。”陳明德看著他,“但船票不便宜。”

“多少錢?”

“五百塊。美金。”

林默涵沉默。五百美金,相當於他三年的工資。但他沒有討價還價。他知道,這種時候,能有一條船願意載他,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我付。”

陳明德點頭:“三天後的晚上八點,梧棲漁港,三號碼頭。船號‘海豐號’。你找船長老蔡,就說是我介紹的。”

林默涵記在心裏。

“這幾天你就住這兒。”陳明德指著後院的一間小屋,“別出門,別見任何人。吃的我會送來。”

林默涵點頭。

陳明德轉身要走,林默涵叫住他:

“老陳,有台北的訊息嗎?”

陳明德停下腳步,沉默了幾秒。

“有。”他迴頭看著林默涵,“老趙昨天開口了。”

林默涵心裏一沉。

“他供出了誰?”

“蘇曼卿。”陳明德說,“軍情局今天早上去台東抓人。但蘇曼卿——蘇曼卿沒讓他們抓到。”

林默涵心跳加速:“她怎麽了?”

陳明德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她在特務衝進去之前,吞了藏在牙縫裏的***。當場就——”

他沒有說下去。

林默涵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曼卿。那個在明星咖啡館裏八麵玲瓏的女人,那個用咖啡勺敲擊杯碟發出警報的女人,那個說“台灣的春天也會開花”的女人——

她走了。

第七個。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蘇曼卿的臉。她穿著圍裙,站在吧檯後麵,笑著問:“沈先生,今天喝什麽?”她端來咖啡,用勺子敲了敲杯沿,三下,代表“情報緊急”。她把他拉進後院,給他熬薑湯,說“你這個樣子,活不過明天”。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在他腦子裏閃過。

他睜開眼,看著陳明德。

“陳明月呢?”他問。

陳明德沉默。

“說話。”

“陳明月,”陳明德開口,“昨天淩晨,死在看守所裏。”

林默涵像被雷擊中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麽死的?”

“他們用了刑。她本來就有槍傷,撐不住。淩晨三點,斷的氣。”

林默涵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那枚玉佩。

青色的,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她把這枚玉佩給他,讓他帶走。她說“你帶我一起迴去”。她說“等我出來,你再找我拿”。

她出不來了。

她永遠不會出來了。

林默涵站在那裏,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屋裏沒有點燈,隻有黑暗包圍著他。

陳明德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默涵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老陳,有煙嗎?”

陳明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給他,又劃燃一根火柴。

林默涵接過煙,點上。他很少抽煙,但此刻,他需要一點東西來麻痹自己。

煙味嗆進肺裏,他咳嗽了兩聲。

煙霧在黑暗中繚繞,像那些再也迴不來的人。

“老陳,”他說,“謝謝你。”

陳明德點點頭,轉身走了。

林默涵一個人站在黑暗中,抽著那根煙。煙頭一明一滅,像微弱的訊號,像無聲的呼喚。

窗外,不知什麽地方傳來嬰兒的哭聲,一聲接一聲,淒厲又無助。

他閉上眼睛,把那枚玉佩貼在胸口。

明月,我帶你迴家。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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