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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第0257章發光的鋼筆尖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13:00:24

1953年6月,高雄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

林默涵站在“墨海貿易行”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道道水痕。街道對麵,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已經在雨中停了整整兩個小時——這是軍情局特務換的第三輛車,但坐在副駕駛座的那個戴禮帽的男人,林默涵已經認得他的側臉輪廓。

“沈先生,左營那邊的貨櫃出問題了。”

陳明月端著茶杯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她已經換下家常的旗袍,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頭發在腦後緊緊盤成一個發髻,那根銅簪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林默涵沒有轉身,隻是抬起右手,在玻璃窗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有人監聽”的暗號。

“什麽問題?”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轉身接過茶杯時,食指在杯壁上點了兩下——這是“按計劃進行”的意思。

“三號倉庫的蔗糖受潮,港務處說要開箱檢驗。”陳明月的聲音提高了些,語氣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商人的焦躁,“這批貨明天就要裝船去香港,現在開箱,耽誤了船期誰來負責?”

“港務處哪位長官說的?”

“姓王的副處長,說是接到了上麵的指令。”

林默涵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刮著杯沿。蔗糖受潮是事實——那是他故意讓人在夜裏開啟倉庫天窗的結果。真正的目的是,在三號倉庫最裏麵的貨箱夾層裏,藏著三卷微型膠卷,記錄著左營海軍基地上個月的艦艇維修記錄。

“備車,我去港務處走一趟。”他放下茶杯,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西裝外套。

陳明月點點頭,轉身下樓時,左手在門框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無名指輕輕敲擊著木框,那是摩斯密碼的“小心,有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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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林默涵的黑色轎車駛出貿易行後院時,那輛福特車果然跟了上來。開車的阿坤是組織安排的老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低聲說:“沈先生,後麵的狗跟得很緊。”

“正常速度開,不用甩掉他們。”林默涵靠在椅背上,從懷裏掏出那本《唐詩三百首》。

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在《春望》那一頁,夾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約莫兩歲,紮著兩個羊角辮,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是林曉棠周歲時在上海照相館拍的,照片背麵是妻子清秀的字跡:“棠棠會叫爸爸了,等你迴來教她背詩。”

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林默涵閉上眼,在心裏默數了十個數。這是他的習慣——每次執行危險任務前,他都會用十秒鍾來想念女兒。十秒之後,他就是“沈墨”,是高雄港最精明的僑商,是左營海軍基地某些軍官的“好朋友”,是軍情局檔案裏“需要繼續觀察但暫無實據”的嫌疑人。

絕不是林默涵。

絕不是那個在1947年的南京雨夜裏,眼睜睜看著同誌被押上囚車,自己卻因“證據不足”被釋放的**地下黨員。

絕不是那個在1952年秋天登上“中興輪”時,對送行的上級說“此去台灣,不成功便成仁”的情報員。

十秒結束,他睜開眼睛,照片已經收進內袋,貼在胸口的位置。

“阿坤,收音機開啟,調到那個唱戲的頻道。”

“是,沈先生。”

咿咿呀呀的閩南語歌仔戲在車廂裏響起,這是給監聽者聽的背景音。而在戲曲聲的掩護下,林默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他在心裏複盤整個計劃。

左營海軍基地的文書張啟明,三個月前被發展為情報員。這個人貪財,但更貪生怕死。林默涵看中的是他能接觸到艦艇維修記錄的位置,但也一直警惕著他性格中的不穩定因素。三天前,張啟明托人傳話,說母親在台南病重,急需一筆錢動手術。

“他要多少?”那天晚上,林默涵在閣樓裏問陳明月。

“五百銀元。”陳明月正在用特製的藥水顯影微縮膠卷,頭也不抬地說,“老漁夫那邊說,可以給,但要分批給,而且必須拿到這個月的維修記錄再給第一筆。”

“給他三百,今天就給。”林默涵當時做了決定,“告訴他,剩下的兩百,等拿到‘台風計劃’的演習日程再給。”

現在想來,這個決定或許太急切了。

“沈先生,到了。”

車子停在港務處大樓門前。林默涵收起思緒,撐開黑傘走進雨中。他沒有迴頭,但能感覺到那輛福特車在五十米外的樹蔭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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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務處副處長王明德的辦公室在三樓,朝南,窗外就是高雄港。林默涵敲門進去時,王明德正背對著門打電話,語氣畢恭畢敬。

“……是,是,魏處長放心,我一定仔細檢查……明白,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好,有訊息我馬上向您匯報……”

聽到“魏處長”三個字,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縮。

魏正宏。軍情局三處的少將處長,那個辦公室裏掛著“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條幅的男人。三個月前在高雄商會的酒會上,林默涵和他有過一麵之緣——魏正宏端著酒杯過來敬酒,笑容可掬地說“沈先生年輕有為”,握手時卻用了很大的力氣,眼睛像鷹一樣盯著他的臉看了整整五秒。

“哎呀,沈先生來了!”王明德掛掉電話,轉過身來時已經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這麽大的雨還勞煩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王處長說哪裏話,配合檢查是我們商人的本分。”林默涵也笑著,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自然地放在辦公桌的報紙下麵——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信封的厚度、放置的角度,都經過精心計算,既要讓對方能輕易感受到裏麵的分量,又不能顯得過於刻意。

王明德的手在報紙上按了按,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些:“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最近上麵查得嚴,特別是進出口貨物,都要開箱抽檢。沈先生您的貨一向沒問題,但流程還是要走一下……”

“理解,完全理解。”林默涵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接過王明德遞來的煙,卻沒有點燃,隻是在手裏把玩著,“不過王處長,我那批蔗糖是要出口到香港的,英國人對品質要求很高。這幾天下雨,倉庫雖然做了防潮,但如果開箱時間太長,糖受潮結塊,英國人那邊我不好交代。”

“這個……”王明德露出為難的表情。

“這樣吧,”林默涵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您派兩位信得過的兄弟,我跟他們一起去倉庫。就開最外麵的三箱,做個樣子檢查一下。裏麵那些貨,我保證沒有問題——真有問題,我自己把整批貨倒進海裏,絕不讓您為難。”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王明德,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和王明德之間的暗號——敲一下代表“一百銀元”,三下就是“事後還有三百”。

王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沈先生,不是我不幫忙,隻是今天這個命令……是軍情局直接下的。”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起來,嘩嘩地打在玻璃上。林默涵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握著香煙的手指微微收緊,煙身出現了細小的彎曲。

“軍情局?”他故作驚訝,“我的小小貿易行,怎麽會勞煩軍情局過問?”

“唉,沈先生您有所不知。”王明德站起來,走到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後關上門,迴到座位時聲音壓得更低,“聽說軍情局在查一個代號‘海燕’的**間諜,說這個人很可能偽裝成商人,利用貿易渠道傳遞情報。魏處長親自坐鎮高雄,要求對所有進出口貨物,特別是通往香港的,都要嚴查。”

“‘海燕’?”林默涵重複著這個代號,語氣裏恰到好處地混入了一絲好奇和一絲不以為然,“這代號倒是挺詩意。不過王處長,我沈墨的底細您是知道的,祖籍晉江,早稻田大學經濟係畢業,去年才來台灣做生意。我這貿易行做的是正經買賣,每一批貨的報關單都清清楚楚,怎麽可能和什麽間諜扯上關係?”

“是是是,我當然相信沈先生。”王明德搓著手,“但魏處長那個人……您是沒見過他審人的樣子。上個月碼頭有一個搬運工,就因為老家是山東的,被懷疑是**探子,抓進去三天,出來的時候十個手指的指甲全沒了……”

他說到這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林默涵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既然這樣,我也不讓王處長為難。這樣吧,您現在就派人跟我去倉庫,所有貨箱,全部開啟檢查。我沈墨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說得坦然,心裏卻在急速盤算。

軍情局直接下令檢查他的貨物,這已經不是常規的懷疑。魏正宏一定掌握了什麽線索,或者至少,張啟明那邊出了問題。

“沈先生深明大義!”王明德如釋重負,站起來準備叫人。

“不過,”林默涵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在去倉庫之前,我想先給公司打個電話,讓工人準備好開箱的工具,也通知一下香港那邊的客戶,船期可能要延遲。畢竟生意人,信用最重要,您說是不是?”

“應該的,應該的。”王明德連連點頭,指了指桌上的電話,“您用這個打。”

林默涵拿起話筒,撥通了貿易行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傳來陳明月的聲音:“墨海貿易行,請問哪位?”

“是我。”林默涵用平靜的語氣說,“港務處要檢查三號倉庫的所有貨箱,你讓工人把開箱工具準備好,再給香港的史密斯先生發個電報,說我們的貨要延遲兩三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兩秒。

然後陳明月的聲音傳來,依然平穩:“好的沈先生,我馬上安排。對了,張先生剛才來找過您,說關於他母親手術的事情,想再跟您商量一下。”

張先生。張啟明。

“知道了。”林默涵說,“我處理完倉庫的事就迴去。如果張先生再來,讓他在辦公室等我。”

他掛掉電話,轉身對王明德笑了笑:“安排好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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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倉庫的路上,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下午三點鍾的光景,卻像是傍晚。

林默涵和王明德同坐一輛車,後麵跟著兩輛港務處的吉普車,再後麵,是那輛黑色的福特——它始終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後麵那輛車,跟了我們一路了。”王明德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小聲說。

“可能是軍情局的兄弟吧。”林默涵淡淡地說,“魏處長辦事仔細,派人跟著也是正常。”

他說得輕鬆,手心卻微微出汗。張啟明突然去貿易行找他,這絕不是一個好訊號。按照約定,他們之間的聯絡必須通過死信箱,除非有緊急情況,否則絕不能直接見麵。

而“緊急情況”通常隻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麽是張啟明拿到了極其重要的情報,要麽是他暴露了,或者即將暴露。

車子駛入港區,在成排的倉庫間穿行。三號倉庫在港區最裏麵,靠近圍牆,平時來往的人就不多,今天因為下雨,更是空曠無人。林默涵下車時,注意到倉庫門口多了兩個穿雨衣的男人,雖然背對著他們,但站姿筆挺,手始終放在雨衣下麵——那是握槍的姿勢。

“這兩位是?”他問王明德。

“哦,是軍情局的兄弟,魏處長派來監督檢查的。”王明德的額頭開始冒汗。

林默涵點點頭,撐開傘朝倉庫走去。經過那兩個男人身邊時,他聽到其中一個人低聲對著衣領說:“目標已到達,可以開始檢查。”

倉庫的門被工人推開,裏麵堆滿了木箱,空氣裏彌漫著蔗糖特有的甜香。林默涵走進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貨堆,最後停在最裏麵那一排——藏有微縮膠卷的三個貨箱,就在那一排的中間位置。

“從哪兒開始?”他問王明德,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麽。

王明德看了看那兩個軍情局的人,其中一個人抬起手,指向倉庫最裏麵:“從那邊開始,每一箱都要開啟。”

“好。”林默涵對工人點點頭,“開箱吧,小心點,別把糖撒了。”

工人們開始忙碌。鐵撬杠插入木箱的縫隙,發出吱呀的聲響。第一個箱子被開啟,裏麵是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蔗糖塊。軍情局的人走上前,戴上白手套,開始一包一包地檢查。他們檢查得很仔細,每一包都要拆開,用手在裏麵翻攪,甚至拿出小刀割開糖塊,看裏麵是否藏著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開啟的箱子越來越多,撒出來的蔗糖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層白色。林默涵站在一旁看著,偶爾抬手看看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躁——這是一個商人看到貨物被糟蹋時的正常反應。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還有十五箱,就輪到藏著膠卷的那三個貨箱了。

“王處長,”他走到王明德身邊,壓低聲音,“這樣查下去,我這批貨就算不廢,品相也全毀了。您能不能跟軍情局的兄弟說說,後麵的貨箱,我敢用身家性命擔保沒有問題,能不能就抽查幾箱?”

“這……”王明德看了看那兩個軍情局的人,不敢開口。

就在這時候,倉庫門口傳來汽車刹車的聲音。所有人轉頭看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外,車門開啟,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撐著傘走下來。

是魏正宏。

他沒有打領帶,中山裝最上麵的釦子開著,手裏拿著一根手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雨絲在他的傘沿形成一道水簾,他的臉在水簾後麵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倉庫裏,也亮得驚人。

“魏處長!”王明德連忙迎上去,腰彎得很低,“您怎麽親自來了,這下雨天的……”

“聽說沈先生在這裏,我正好路過,過來看看。”魏正宏的聲音很溫和,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他收起傘,交給身後的隨從,然後朝林默涵走過來,“沈先生,又見麵了。”

“魏處長。”林默涵微微欠身,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這麽點小事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沈某真是過意不去。”

“小事?”魏正宏笑了笑,目光在倉庫裏掃了一圈,“查**間諜的事,沒有小事。”

他說著,走到一個已經開啟的貨箱前,彎腰撿起一塊蔗糖,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沈先生的糖品質不錯,是高雄本地的吧?”

“魏處長好眼力,是橋頭鄉產的。”

“橋頭鄉……”魏正宏重複著這三個字,把糖塊在手裏慢慢捏碎,“我有個部下,老家就是橋頭鄉的。他跟我說,小時候家裏窮,吃不起糖,有一次偷了地主家一塊糖,被他爹發現,差點把他打死。”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林默涵:“沈先生小時候,吃過糖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隨意,像是閑聊。但林默涵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吃過。”他保持著微笑,“家父在晉江開雜貨鋪,糖雖然金貴,但逢年過節,總能分到一小塊。”

“是嗎。”魏正宏點點頭,把捏碎的糖撒在地上,“那你很幸運。我小時候,別說糖了,連飯都吃不飽。所以我現在特別討厭浪費糧食的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朝工人揮揮手:“繼續開箱,仔細點。”

工人們又開始忙碌。鐵撬杠的聲音再次響起,一箱又一箱的蔗糖被開啟、檢查、撒在地上。離藏著膠卷的貨箱越來越近——十箱、八箱、五箱……

林默涵的手指在褲縫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魏正宏突然出現在這裏,絕不是“正好路過”。他一定是掌握了什麽,或者,他在等什麽。

等一個破綻。

等一個失誤。

等“海燕”自己露出馬腳。

“魏處長,”林默涵突然開口,“這樣查下去,我這批貨的損失恐怕不小。您看這樣行不行——這批貨,我全部捐給國軍,就當是為**大業盡一份心力。至於香港那邊的訂單,我賠償雙倍定金,雖然傷筋動骨,但總好過讓軍情局的兄弟們在這裏辛苦。”

魏正宏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全部捐了?這批貨值不少錢吧?”

“大約三萬銀元。”林默涵說,“但比起魏處長和兄弟們的辛苦,這點錢不算什麽。”

“沈先生真是深明大義。”魏正宏笑了笑,但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不過,如果我今天收了你的貨,傳出去,別人會說軍情局借著查案的名義勒索商人。這個名聲,我可擔不起。”

“那……”

“繼續查。”魏正宏的聲音冷了下來,“查到最後一箱為止。”

完了。

林默涵在心裏說。但他臉上依然平靜,甚至點了點頭:“那就按魏處長說的辦。”

還有三箱。

工人已經走到了那一排貨箱前。鐵撬杠插入第一個木箱的縫隙——這個箱子裏沒有膠卷,膠卷在第二個和第三個箱子裏。但按照這個檢查速度,最多十分鍾,膠卷就會被發現。

而一旦膠卷被發現,他今天就走不出這個倉庫。

雨聲,撬箱子聲,工人們的喘息聲。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林默涵的耳朵裏變成一種模糊的轟鳴。他的目光在倉庫裏快速移動——大門有軍情局的人把守,窗戶太高,而且裝了鐵欄杆。唯一的出路……

他的目光停在倉庫角落的一堆麻袋上。那些是裝咖啡豆的麻袋,上週剛從基隆港運來,還沒來得及處理。如果他能在膠卷被發現之前製造混亂,或許可以趁亂把膠卷轉移。

但魏正宏就站在他身邊三步遠的地方,那雙鷹一樣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兩箱。

工人開啟了第二個箱子。軍情局的人走上前,開始檢查。林默涵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感覺到魏正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

“沈先生好像很緊張?”魏正宏突然問。

“損失這麽大一筆錢,不緊張是假的。”林默涵苦笑。

“隻是錢的問題嗎?”

“對商人來說,錢就是命。”

魏正宏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裏迴蕩:“說得好,錢就是命。不過有些人的命,比錢重要,沈先生說是嗎?”

林默涵沒有迴答。因為就在這時,倉庫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我進去!我要見沈先生!沈先生!”

是張啟明的聲音。

林默涵猛地轉頭,看到張啟明被兩個軍情局的人攔在倉庫門口。他渾身濕透,頭發黏在額頭上,眼睛赤紅,正拚命想往裏衝。

“魏處長,那是我一個朋友,家裏出了點事……”林默涵連忙說。

但魏正宏已經抬起手,製止了他後麵的話。這位軍情局處長的眼睛亮得嚇人,他看著在門口掙紮的張啟明,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容。

“讓他進來。”

攔著張啟明的人鬆開了手。張啟明踉踉蹌蹌地衝進來,看到林默涵,像是看到救星一樣撲過來:“沈先生!沈先生您要救救我娘!醫院說今天再不交錢手術,他們就不治了!您答應過我,您答應過我的……”

他抓住林默涵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林默涵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那不是裝的,是真正的恐懼。

“張先生,你先冷靜。”林默涵扶住他,轉向魏正宏,“魏處長,這位張先生的母親病重,急需手術費。我之前答應借他一些錢,可能是他等急了,才找到這裏來。您看能不能……”

“借錢?”魏正宏慢慢走過來,手杖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借多少?”

“五、五百銀元……”張啟明顫抖著說。

“五百銀元,不是小數目。”魏正宏停在張啟明麵前,用手杖抬起他的下巴,“張先生在哪裏高就?”

“在……在左營海軍基地,做文書工作……”

“哦?”魏正宏的眉毛挑了挑,“海軍基地的文書,月薪應該不低吧?怎麽連五百銀元都拿不出來?”

“我……我娘病了很久,家裏的積蓄早就花光了……”

“是嗎。”魏正宏放下手杖,轉向林默涵,“沈先生真是樂善好施,連海軍基地的文書有困難,都願意出手相助。”

“都是福建老鄉,能幫一把是一把。”林默涵說。

“福建老鄉……”魏正宏重複著這四個字,突然轉頭問張啟明,“張先生是福建哪裏人?”

“晉、晉江……”

“巧了,沈先生也是晉江人。”魏正宏笑了,“看來你們不僅是老鄉,還是同事?”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但林默涵和張啟明的臉色都變了。

“魏處長說笑了,”林默涵搶在張啟明前麵開口,“我是商人,張先生是海軍基地的文書,怎麽會是同事?”

“不是嗎?”魏正宏轉過身,慢慢走到那排還沒檢查的貨箱前,手杖在其中一箱上敲了敲,“可是我聽說,沈先生的公司,最近和海軍基地有一些生意往來。張先生作為基地的文書,經手這些檔案,應該和沈先生打過不少交道吧?”

他在試探。

林默涵瞬間明白了。魏正宏並不知道張啟明是他的情報員,他隻是在懷疑,在試探。張啟明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裏,打亂了他的計劃,但也暴露了一個問題——一個海軍基地的文書,怎麽會知道商人沈墨在港務處的倉庫?又怎麽會直接衝到這裏來要錢?

除非,他們的關係不止是“老鄉”那麽簡單。

“確實打過幾次交道。”林默涵鎮定地說,“海軍基地有些辦公用品是從我公司采購的,張先生負責驗收,所以我們認識。今天早上張先生來找我借錢,我說等我從港務處迴去就給他,沒想到他等不及,找到這裏來了。”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皮夾,數出五張一百銀元的鈔票,遞給張啟明:“這些你先拿去給你娘治病。以後有困難直接去公司找我,別跑到這裏來,耽誤魏處長辦案。”

張啟明顫抖著接過錢,連連鞠躬:“謝謝沈先生!謝謝沈先生!我、我這就走……”

“等一下。”

魏正宏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已經走迴了倉庫中央,站在林默涵和張啟明之間,目光在兩人臉上來迴移動。

“張先生,”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娘在哪家醫院?”

“高、高雄醫院……”

“什麽病?”

“肺、肺病……”

“主治醫生是誰?”

“是……是陳醫生……”

“哪個陳醫生?叫什麽名字?”

張啟明的額頭開始冒汗,他的眼睛慌亂地轉動,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在套話,而張啟明顯然沒有準備。如果他說錯一個名字,或者說的名字和醫院記錄對不上,那麽不僅僅是張啟明,連他自己也會立刻暴露。

“魏處長,”林默涵上前一步,擋在張啟明麵前,“張先生現在心亂如麻,您問這些細節,他一時可能想不起來。救人要緊,不如先讓他去醫院,等您有空了,再去醫院核實,如何?”

魏正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

“沈先生說得對,救人要緊。”他揮了揮手,“張先生,你去吧。”

張啟明如蒙大赦,鞠了個躬,轉身就跑。但剛跑出兩步,魏正宏的聲音又響起來:

“對了,張先生,你娘住在幾號病房?我下午正好要去醫院看個朋友,順路去看看她。”

張啟明的腳步僵住了。他慢慢轉過身,臉色蒼白如紙。

“三……三樓……306……”

“306。”魏正宏點點頭,對身後的隨從說,“記下來,下午我們去高雄醫院,看看306病房的張老太太。”

“是!”

張啟明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林默涵扶住他,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306病房。那是個單人病房,住著一位因車禍住院的商人太太,根本不是什麽張老太太。

“魏處長真是體恤下屬。”林默涵擠出一個笑容,“不過張先生的母親病重,恐怕不方便見客。不如等手術結束,病情穩定了,我再陪張先生去軍情局向您道謝?”

“道謝就不必了。”魏正宏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而是對檢查貨物的軍情局人員說,“繼續,還有幾箱?”

“報告處長,還有最後三箱!”

鐵撬杠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對準的是藏著微縮膠卷的貨箱。

林默涵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張啟明已經暴露了,至少是嚴重懷疑。而一旦膠卷被發現,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犧牲張啟明,保全自己和情報網,還是冒險一搏?

不,沒有選擇。膠卷必須保住,這是左營海軍基地三個月的艦艇維修記錄,關係到“台風計劃”的情報分析。而張啟明……他已經暴露了,救不迴來了。

“魏處長,”林默涵突然開口,“我突然想起來,我公司還有一件急事要處理。既然檢查已經快結束了,我先走一步,可以嗎?”

魏正宏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沈先生這麽著急?”

“香港那邊的電報必須今天迴複,否則訂單就取消了。”林默涵看了看錶,“您看這樣行不行——我讓我公司的陳經理過來,陪您檢查完最後這幾箱。有什麽問題,您直接跟他說,我全權負責。”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魏正宏:“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公司電話。魏處長以後有什麽需要,隨時吩咐。”

魏正宏接過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默涵。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長。

終於,他點了點頭。

“既然沈先生有急事,那就先去忙吧。”他把名片放進上衣口袋,“不過陳經理就不用來了,我相信沈先生。”

林默涵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但他臉上依然平靜,甚至還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謝謝魏處長信任。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朝倉庫門口走去,步子不急不緩,甚至還在經過張啟明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先生,好好照顧你娘,錢不夠再來找我。”

張啟明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恐懼和絕望。林默涵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求救,在哀求。

但林默涵沒有停留,繼續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撒了蔗糖的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能感覺到魏正宏的目光一直釘在自己的後背上,像兩把刀。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走到了倉庫門口,伸手推開門。外麵的雨已經小了,天色依然陰沉,但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沈先生。”

魏正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默涵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有迴頭。

“您還有什麽事嗎,魏處長?”

“沒什麽,”魏正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隻是想提醒您,下雨天路滑,開車小心。”

“……謝謝。”

林默涵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絲飄在臉上,冰涼。他沒有迴頭,徑直走向自己的車。阿坤已經發動了引擎,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車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幾乎虛脫。

“沈先生,去哪兒?”阿坤問。

“迴公司。”林默涵說,然後補充了一句,“開快一點。”

車子駛出港區,駛上來時的路。林默涵從後視鏡看到,那輛黑色的福特車沒有跟上來——它依然留在倉庫門口,魏正宏還沒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剛纔在倉庫裏的每一幕,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在腦海裏飛速迴放。魏正宏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的問話……

突然,他睜開眼睛。

“不對。”

“什麽不對?”阿坤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林默涵沒有迴答。他的手伸進西裝內袋,摸到了那本《唐詩三百首》,摸到了女兒的照片。但還有一樣東西——他的鋼筆,那支黑色的派克鋼筆,一直放在內袋裏的。

不見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把內袋裏的東西全部掏出來。《唐詩三百首》,女兒的照片,一些零錢,名片夾……但沒有鋼筆。

仔細迴想。在港務處辦公室,他掏名片給王明德時,鋼筆還在。在倉庫裏,魏正宏走過來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內袋,那時鋼筆還在。然後張啟明衝進來,他扶住張啟明,從懷裏掏皮夾……

他想起來了。在掏皮夾的時候,鋼筆從內袋裏滑了出來,掉在了地上。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魏正宏和張啟明身上,沒有注意到。而在他離開倉庫時,走過那堆撒了蔗糖的地麵,鋼筆很可能就掉在那裏,被糖蓋住了。

一支鋼筆,掉在倉庫地上,這不是什麽大事。很多商人都會隨身帶鋼筆,掉了就掉了。

但問題是,那是一支派克51型鋼筆,金尖,筆帽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字母“l”。

林。

林默涵的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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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裏,魏正宏蹲下身,從白色的蔗糖裏撿起那支黑色的鋼筆。

他用手帕擦去筆身上的糖粒,露出光滑的黑色漆麵。然後,他擰開筆帽,露出金色的筆尖。在筆尖的側麵,刻著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字母:

l。

“處長,最後三箱檢查完了,沒有發現異常。”一個軍情局的人走過來報告。

魏正宏沒有抬頭,隻是用手指摩挲著那個字母“l”,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容。

“收隊。”

“是!那這些貨……”

“讓沈先生的人來處理。”魏正宏站起來,把鋼筆放進自己的口袋,“還有,派人盯著那個張啟明,他娘在哪家醫院,生什麽病,主治醫生是誰——我要在兩個小時之內知道全部資訊。”

“是!”

魏正宏轉身朝倉庫外走去。雨已經停了,天空還是陰沉的,但他的心情很好。

他找到了。

找到了“海燕”的一片羽毛。

現在,他要順著這片羽毛,找到那隻鳥,找到它的巢,找到它的蛋。

然後,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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