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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 第0188章墨痕深處,高雄的空氣

1953年臘月二十八,高雄的空氣中彌漫著年節的躁動。

墨海貿易行二樓辦公室裏,林默涵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窗外鹽埕區街市熙攘,賣春聯的小販吆喝聲穿透玻璃,在他聽來卻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三天前,魏正宏親自帶隊突擊檢查高雄港的七家貿易公司。理由冠冕堂皇——清查“可疑資金流向”,實則針對左營軍港泄密事件。軍情局三處便衣在碼頭蹲守半個月,已經秘密逮捕三名與海軍有往來的商人。

“沈先生,”秘書小周推門進來,臉色發白,“樓下...魏處長又來了。”

林默涵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從容戴上眼鏡:“請魏處長到會客室,上好茶。”

“可他帶了三個人,說要在您辦公室談話。”

“那就請進來。”

門推開時,魏正宏沒有穿軍裝。藏青色中山裝,黑色皮鞋,手裏拿著一卷當天的《中央日報》。他身後的三名年輕人也作便衣打扮,但腰間鼓起的輪廓出賣了身份。

“沈經理,打擾了。”魏正宏笑容溫和,目光卻在辦公室裏一寸寸掃過。

“魏處長大駕光臨,是沈某的榮幸。”林默涵起身相迎,示意小週上茶,又對那三名年輕人說,“幾位也請坐,站著說話顯得沈某待客不周。”

其中兩人看向魏正宏,見長官微微頷首,纔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第三人卻徑直走向書架,手指在書脊上緩慢滑動。

“小陳是愛書人,”魏正宏在沙發主位落座,接過林默涵遞來的茶,“沈經理這間辦公室,書可不少。”

“做貿易的,總要多讀些書。”林默涵在對麵坐下,右腿自然搭在左膝上,這個姿勢能讓他隨時起身,也方便從褲管暗袋取物——如果必要的話。

書架前的小陳突然抽出一本《國富論》,書頁間掉出張紙片。他彎腰拾起,是張當票,高雄“永和當鋪”的印戳,日期是去年十月,典當物是塊勞力士金錶,當金三百銀元。

“沈經理也去當鋪?”小陳將當票遞還,眼睛卻盯著林默涵的手腕。

林默涵今天戴的正是塊勞力士。

“讓您見笑了。”他苦笑著摘下手錶,表帶內側有處不顯眼的劃痕,“去年家母重病,急用錢,把表當了。上個月才贖迴來,這劃痕就是當鋪夥計開箱時不小心弄的。您看,這表帶都鬆了,得去修。”

魏正宏接過手錶,對著光端詳。表盤、表針、錶冠,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三分鍾,整個會客室隻聽見茶蓋輕碰杯沿的脆響。

“沈經理是孝子。”魏正宏終於將表遞還,話鋒卻突然一轉,“不過我記得,您去年十月申報的入境記錄顯示,您是十月中旬抵的高雄。而家母...據我們瞭解,沈老夫人三年前就在泉州過世了。”

空氣瞬間凝固。

書架前的小陳手已摸向後腰。靠牆兩人稍稍調整坐姿,封鎖了門窗方向。

林默涵的心髒重重一跳,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輕笑出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魏處長情報做得細致,”他說,“家母確實三年前就走了。我說的‘家母’,其實是內子的母親,我的嶽母。老人家胃癌晚期,去年九月惡化,我從香港匯錢迴去,十月到高雄後發現還不夠,就把表當了應急。這事...”他頓了頓,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紅,“說起來慚愧,沒能讓老人家用上最好的藥,十一月就走了。”

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語氣裏有恰到好處的傷感,也有女婿的自責。最重要的是,時間線完全吻合——九月匯款,十月當表,十一月去世,十二月贖迴手錶悼念嶽母。

魏正宏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起來:“是我冒昧了。節哀。”

危機看似解除,但林默涵知道這隻是開始。

果然,魏正宏放下茶杯,從公文包裏抽出份檔案:“沈經理生意做得不錯,墨海貿易行開業半年,營業額在同規模貿易公司裏排前三。蔗糖出口這塊,聽說高雄港務處的陳處長給您開了不少綠燈?”

來了。這纔是今天的重點。

林默涵早有準備。他從抽屜取出賬本,翻開其中一頁推到魏正宏麵前:“不敢瞞魏處長,做生意總要打點。這是我給陳處長那邊的‘茶水費’明細,每個月三百銀元,過節加倍。高雄港各家貿易公司都這麽做,不信您可以問問隔壁‘興盛號’的李老闆,他給的比我多。”

這話說得坦蕩,反倒顯得清白。在1950年代的台灣,公務人員收受“茶水費”是公開的秘密,軍情局真要查,高雄港一半官員都得下馬。

魏正宏掃了眼賬本,沒接話,卻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沈經理喜歡看戲嗎?”

“偶爾。”

“昨晚我去看《四郎探母》,演楊四郎的那個武生,功夫不錯。散場時在後台見到他卸妝,您猜怎麽著?”魏正宏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油彩下麵,是張完全不同的臉。”

林默涵感到後背滲出細密的汗,但笑容依舊:“魏處長這話...深奧。”

“不深奧。”魏正宏從懷裏掏出張照片,放在茶幾上,“這個人,沈經理認識嗎?”

黑白照片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南京中山陵前,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麵容清瘦。那是1947年的林默涵,當時他還叫“李濤”,在南京中央大學做助教,實際是**南京地下市委的聯絡員。

照片拍下的三個月後,他被捕。審訊他的是當時還是中校的魏正宏。但因為證據不足,加上組織營救,關押二十八天後釋放。那是林默涵潛伏生涯中最接近暴露的一次,也是魏正宏職業生涯的恥辱——他堅信此人是**,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出監獄大門。

六年過去,林默涵的外貌有了很大變化。體重增加了十五斤,臉頰豐潤了些;原本的平頭留成了分頭,用發膠梳得一絲不苟;最重要的是氣質,當年那個眼神銳利的青年教師,如今是笑容可掬的商人,連走路的姿態都變了。

但眼睛不會變。

林默涵看著照片,先是困惑地皺眉,接著拿起照片對著光仔細看,最後搖搖頭:“不認識。這位是?”

“一個地下黨分子,六年前在南京抓過,可惜讓他跑了。”魏正宏盯著林默涵的眼睛,“沈經理覺得,這人要是還活著,現在會在哪兒?”

“這我可說不準。”林默涵把照片遞還,語氣輕鬆,“可能在大陸,也可能...就在台灣?不是說很多地下黨的間諜都潛伏過來了嗎?”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魏正宏的眼神像手術刀,試圖剖開每一層偽裝。林默涵的眼神坦然如靜湖,甚至帶著點商人對政治話題的適當好奇。

十秒,二十秒。

窗外傳來爆竹聲,有小孩在街上喊“要過年啦”。這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僵持。

魏正宏先移開視線,收起照片:“是啊,可能就在台灣,可能就在你我身邊。”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沈經理,年關將近,小心門戶。最近高雄不太平,前天夜裏,碼頭倉庫起火,燒了一批要緊物資。我們懷疑是共諜破壞。”

“多謝魏處長提醒,我一定小心。”

送魏正宏一行人下樓時,林默涵的腳步平穩,手心卻已全是冷汗。他能感覺到魏正宏的目光在自己後背停留了很久。

直到黑色轎車駛離街口,他才轉身迴辦公室。關上門,拉下百葉窗,整個人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氣。

書架第三排左數第七本書,《唐詩三百首》。他抽出書,翻開第二百零三頁,那裏夾著女兒曉棠的周歲照片。照片背麵是妻子秀雲的筆跡:“默涵,女兒會叫爸爸了,等你迴家。”

他用指尖輕撫照片上女兒的笑臉,低聲說:“爸爸差點就迴不去了。”

下午四點,陳明月準時來送飯。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碎花旗袍,頭發挽成髻,插著那支銅簪——簪子是空心的,此刻裏麵藏著左營海軍基地這個月的值班表。這是文書張啟明三天前交給她的,原本約定昨晚在高雄橋下交接,但張啟明沒出現。

“吃飯了。”陳明月將食盒放在茶幾上,目光掃過辦公室,“上午有人來過?”

“魏正宏。”

陳明月正在擺碗筷的手頓了頓,隨即恢複自然:“說什麽了?”

林默涵把上午的對話複述一遍,包括那張照片。陳明月聽完,沉默地盛飯,遞筷子,直到兩人坐下開始吃飯,她才輕聲問:“他認出你了?”

“不確定。”林默涵夾了塊紅燒肉,“但他懷疑了。那張照片不是偶然拿出來,是試探。而且他提到昨晚看戲,說演員卸妝後是另一張臉——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那我們...”

“按計劃行事。”林默涵打斷她,“明天晚上的年夜飯,照常請港務處的陳處長。禮物準備好了嗎?”

陳明月從手提袋裏取出個錦盒,開啟是尊玉觀音:“按您的吩咐,請‘寶光齋’的老師傅做的,裏麵中空,情報已經放進去了。陳處長信佛,這份禮他肯定收。”

林默涵檢查玉觀音,底座有個巧妙機關,旋轉後能開啟暗格。裏麵是微縮膠卷,拍攝的是高雄要塞佈防圖的修正版——之前獲取的版本有兩處錯誤,這次通過內線核實後更正了。

“張啟明那邊,”陳明月壓低聲音,“已經三天沒訊息。我去他家附近看過,窗簾拉著,門口有陌生人在轉悠。可能出事了。”

這是最壞的訊息。張啟明是他們在左營海軍基地最重要的內線,如果他被捕叛變,整個高雄的地下網路都可能暴露。

“今晚我去確認。”林默涵放下碗筷,“如果是陷阱,我會處理。”

“不行!”陳明月抓住他的手腕,“太危險。我去,我是女人,不容易引起懷疑。”

“正因為你是女人,魏正宏才更會懷疑。”林默涵輕輕掙開她的手,“明月,聽著,如果我今晚沒迴來,或者明天中午前沒給你發平安訊號,你就啟動撤離程式。閣樓地板下有個暗格,裏麵有新身份檔案和船票,你去澳門,找‘****’的何經理,說‘海燕要南飛’,他會安排你迴大陸。”

陳明月臉色發白,但沒再爭辯。她太瞭解林默涵,一旦他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她隻是默默收拾碗筷,在離開前,突然轉身說:“你一定要迴來。你說過,要帶我去鼓浪嶼看日出。”

林默涵看著她,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高雄下起小雨。

林默涵換了身深藍色工裝,戴上鴨舌帽,背著一隻工具包,看起來像個下夜班的電工。他繞了三條街,確認沒人跟蹤,才拐進張啟明住的眷村。

這片眷村住的都是海軍家屬,房子低矮密集,巷子窄得隻容一人通過。張啟明家在第三排最裏麵,門口有棵老榕樹。

離著還有五十米,林默涵就察覺到異常。

太安靜了。

雖然下雨,但才八點多,往常這時候該有孩子玩耍、大人串門的聲音。可此刻整條巷子靜得隻有雨聲。張啟明家的窗戶漆黑,但隔壁鄰居家也沒亮燈——這不對勁,那家的阿婆有風濕,雨天從來不出門。

林默涵轉身走進公共廁所,從工具包裏取出麵小鏡子,借著巷口路燈的反光觀察。

張啟明家門口的榕樹下,有個紅點在黑暗中明滅——有人在抽煙。斜對麵二樓的窗戶,窗簾微微動了動,後麵有人。

果然是陷阱。

他正要撤離,突然看見張啟明家的門開了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閃出來,是張啟明十歲的兒子小勇。孩子抱著個布包,慌慌張張往巷子另一頭跑。

幾乎同時,榕樹下和二樓的人動了。

林默涵來不及多想,衝出廁所,在巷口截住小勇,一把將他拉進陰影裏。孩子嚇得要叫,被他捂住嘴。

“別出聲,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林默涵壓低聲音,“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

小勇看清他的臉,眼淚湧出來:“沈叔叔...爸爸三天前被穿黑衣服的人帶走了...媽媽讓我把這個交給晚上來家裏的叔叔...”他把布包塞給林默涵。

布包裏是半塊玉佩,斷口很新。這是約定的緊急訊號:如果張啟明被捕但未叛變,就讓家人交出半塊玉佩;如果叛變了,就交出完整的。

林默涵剛接過玉佩,追兵已經到了巷口。

“分頭跑!”他把孩子往反方向一推,“去明星咖啡館找蘇阿姨,快!”

小勇抹了把眼淚,鑽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林默涵則朝大路跑去,邊跑邊從工具包裏掏出顆***——這是“老漁夫”留下的應急物品,一共三顆,這是第一顆。

拉環,向後拋。

白色濃霧瞬間彌漫狹窄的巷子。身後傳來咳嗽聲和叫罵聲。林默涵趁機翻過一道矮牆,跳進隔壁眷村。

但他低估了魏正宏的佈置。

剛落地,迎麵就是一道手電強光。三個便衣呈品字形圍上來,為首的是白天在辦公室翻書的小陳。

“沈經理,這麽晚還出來修電路?”小陳掏出手槍,“魏處長想請您迴去喝杯茶。”

林默涵慢慢舉起手,大腦飛速運轉。硬拚不行,對方至少三人,可能更多。跑也難,這條死衚衕隻有來路。

“我跟你們走。”他說著,突然指向小陳身後,“魏處長您怎麽來了?”

人的本能反應,小陳和另外兩人都下意識迴頭。

就這一秒,林默涵動了。他撲向最左邊那個便衣,不是攻擊,而是撞進對方懷裏,同時右手從對方槍套拔出手槍,左手肘擊其肋部。那人痛得彎腰,林默涵已奪槍在手,朝地麵開了一槍。

槍聲在雨夜格外刺耳。

“有槍聲!”

“在那邊!”

附近巷子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小陳臉色一變——魏正宏交代要秘密抓捕,現在槍響了,整個眷村都會被驚醒。

就這猶豫的瞬間,林默涵已翻上牆頭。小陳舉槍要射,被同伴按住:“不能開槍!處長說要活的!”

林默涵跳下牆,在迷宮般的眷村裏狂奔。身後追趕聲、狗吠聲、居民開窗的詢問聲混成一片。他專挑最窄的巷子鑽,七拐八繞,終於甩開追兵。

在一處廢棄的防空洞裏,他靠著濕冷的牆壁大口喘氣。工具包在逃跑時丟了,好在玉佩還在手裏。他攤開手掌,半塊羊脂白玉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張啟明沒叛變。至少在被捕時沒有。

但軍情局不會輕易放過他。刑訊,藥物,威脅家人...沒有人能永遠堅持。林默涵握緊玉佩,斷口硌得掌心生疼。

他必須假設張啟明最終會開口。那麽,墨海貿易行這個據點最多還能維持三天。不,可能更短,魏正宏今天已經起疑,隨時可能殺個迴馬槍。

要傳遞的情報,要銷毀的檔案,要轉移的同誌...無數念頭在腦中飛旋。但最緊迫的是現在——他渾身濕透,在寒冷的冬夜,體溫正在流失。而外麵,軍情局的人很可能在封鎖這片區域,逐戶搜查。

防空洞外傳來腳步聲。

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緊從便衣那裏奪來的手槍。隻有六發子彈,白天檢查時他數過。

腳步聲在洞口停住了。

“海燕。”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

林默涵沒動。

“海燕,”那人又說,“老漁夫讓我來接你。”

這是備用接頭暗號,隻有他和“老漁夫”知道。但“老漁夫”一個月前已經撤迴大陸,接替他的人應該還沒到台灣。

陷阱?還是真的?

林默涵慢慢挪到洞口一側,借著遠處路燈的微光,看見洞口站著個撐傘的身影,嬌小,穿雨衣,臉埋在陰影裏。

“老漁夫臨走前說了什麽?”他低聲問。

那人迴答:“他說,廈門的鼓浪嶼,日出時分,日光岩上的相思樹會開花。”

暗號對上了。但林默涵仍沒放鬆警惕:“花開幾朵?”

“不開花,隻結果。果實是紅色的,像血。”

全對。

林默涵終於從陰影裏走出來。那人轉身,雨衣帽子滑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短發,眼睛很亮。

“我叫青禾,‘老漁夫’是我父親。”她說,語速很快,“這裏不安全,跟我來。”

“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

青禾轉身就走,林默涵猶豫一瞬,跟了上去。姑娘對眷村地形極熟,專挑監控盲區,十分鍾後,他們從一處坍塌的圍牆鑽出去,外麵是片亂葬崗。

雨下大了,打在墓碑上劈啪作響。青禾在一塊無字碑前停下,左右看看,然後用力推碑身。墓碑轉動,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下去。”她說。

洞裏有簡陋的台階,往下五六米,是個十平米左右的空間。有床,有桌子,有煤油燈,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書架。最奇的是,牆角有台發報機。

“這是我父親準備的。”青禾點亮煤油燈,脫下濕透的雨衣,“三年前挖的,連我都不知道。他上個月寫信告訴我,說如果你遇到緊急情況,可以來這裏。”

林默涵打量著這個地下空間。通風良好,不潮濕,顯然是精心設計過的。書架上的書大多是技術類,《無線電原理》《密碼學基礎》,還有幾本《唐詩三百首》——和他辦公室那本同版。

“你父親...”林默涵問,“他怎麽樣了?”

“到香港了,下個月迴大陸。”青禾從床下拖出個木箱,裏麵是幹淨衣服、藥品、壓縮餅幹,“你先換衣服,我去外麵守著。對了,”她走到洞口,迴頭說,“你女兒很可愛。我父親給我看過照片,說那孩子笑起來像你。”

說完她就上去了,墓碑緩緩合攏。

林默涵站在原地,好久沒動。女兒的照片,他隻給“老漁夫”看過一次,是去年交接工作時,喝醉了,一時沒忍住。沒想到那老頭記得這麽清,還告訴了自己女兒。

他換下濕衣服,檢查傷口——翻牆時左臂被鐵絲劃了道口子,不深。上藥,包紮,然後坐到發報機前。

必須立刻向上級匯報。張啟明被捕,高雄網路麵臨暴露風險,部分情報需要緊急傳遞,部分人員需要撤離。

但發報有風險。軍情局很可能在監聽這一帶的無線電訊號,尤其在今晚出事之後。

他想了想,從書架抽出一本《唐詩三百首》,翻開。這不是他辦公室那本,但裏麵同樣有批註,而且是“老漁夫”的筆跡。在杜甫的《春望》那頁,空白處有行小字:“若遇急,可用‘花碼’。”

花碼,也叫蘇州碼子,是舊時商人的暗語係統。林默涵眼睛一亮——這確實比摩斯密碼更隱蔽,即使被監聽到,也隻會以為是商行之間的生意往來。

他開啟發報機,預熱,調頻。頻率是固定的,每晚九點到九點一刻,大陸那邊的接收機會開機。

八點五十七分。

等待的三分鍾格外漫長。林默涵想起很多事:六年前在南京監獄,魏正宏用強光照射他的眼睛,連續三天不讓他睡覺;四年前接受潛伏任務時,上級握著他的手說“海燕同誌,此去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永遠迴不來”;兩年前在高雄港第一次見到陳明月,她穿著藍色碎花裙,說“沈先生,今後請多關照”...

還有女兒。上次見時她才三歲,抱著他的腿不讓走,哭得撕心裂肺。現在該六歲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爸爸的樣子。

發報機發出輕微的嗡鳴,綠燈亮起。

林默涵戴上耳機,手指放在電鍵上。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敲擊。

用花碼轉換的電文很短:“燕巢危,三日遷。台風眼,左營西。漁夫安,禾苗青。盼春歸,待潮生。”

翻譯過來是:我的據點危險,三天內必須轉移。“台風計劃”相關情報,重點關注左營軍港西側。老漁夫安全,新聯係人青禾已接上頭。盼望勝利那天,等待時機成熟。

敲完最後一個字元,他等了一分鍾。按照約定,如果大陸那邊收到,會迴一個確認訊號。

沒有。

又等了一分鍾,還是沒有。

林默涵的心沉下去。是訊號被幹擾?還是接收機故障?或者更糟——大陸那邊的聯絡站出事了?

他正要發第二遍,頭頂突然傳來敲擊聲。三長兩短,是危險訊號。

林默涵迅速關閉發報機,收拾好一切,然後拔出手槍,靠在洞壁。上麵傳來青禾壓低的聲音:“他們搜過來了,二十多人,帶著狗。你千萬別出聲。”

腳步聲,狗吠聲,手電光從墓碑縫隙漏進來。

“仔細搜!每個墳頭都要查!”

“處長說了,肯定跑不遠,就在這一帶。”

“這碑怎麽迴事?怎麽是空的?”

林默涵握緊槍。如果墓碑被推開,他隻有六發子彈,必須確保每顆都解決一個敵人,然後趁亂突圍。但他知道希望渺茫,外麵至少二十人,他就算彈無虛發,也難逃一死。

狗在墓碑旁狂吠。有人踢了墓碑一腳:“這碑是鬆的!”

完了。

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機。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爆炸,緊接著是火光衝天。有人喊:“倉庫!碼頭倉庫又著火了!”

“快!過去看看!”

腳步聲雜遝遠去,狗也被牽走了。許久,墓碑被推開,青禾的臉出現在洞口,滿是煙灰。

“我點了港務處的廢舊倉庫,”她說,咳嗽兩聲,“他們暫時被引開了,但很快會迴來。你得馬上走,去高雄港三號碼頭,淩晨兩點有船去香港。”

“你呢?”

“我留下處理痕跡。放心,我有辦法。”青禾遞給他一個油紙包,“新身份,船票,還有一些錢。到香港後,去皇後大道中的‘榮昌行’,找趙掌櫃,說‘海燕濕了翅膀’,他會安排後續。”

林默涵接過油紙包,深深看了姑娘一眼:“一起走。”

“不行,我的任務還沒完成。”青禾搖頭,“父親說,我是你在台灣的最後一道保險。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洞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軍情局的人反應過來了。

林默涵不再猶豫,爬上地麵。雨已經停了,夜空露出幾點疏星。他最後看了眼青禾,姑娘站在墓碑旁,對他笑了笑,揮手催促。

他轉身衝進夜色。

淩晨一點四十五分,高雄港三號碼頭。

林默涵換了身碼頭工人的衣服,臉上抹了煤灰,蹲在集裝箱陰影裏。兩點整,一艘名為“福星號”的貨輪緩緩靠岸。這是往返高雄和香港的定期貨輪,每月兩班,船老大是組織的人。

船員放下舷梯,開始卸貨。林默涵壓低帽簷,扛起一袋貨,混在工人中往船上走。

“站住。”舷梯口,兩個穿製服的港警攔住他,“工牌。”

林默涵摸出青禾準備的工作證遞過去。港警用手電照了照,又照他的臉。

“王大海?”港警問。

“是。”林默涵用閩南語迴答,帶著濃重的台南腔。

“這麽晚還上工?”

“家裏娃生病,等錢抓藥。”林默涵說著,從兜裏摸出兩包煙塞過去,“長官行個方便。”

港警接過煙,擺擺手放行。

就在林默涵一隻腳踩上甲板時,身後突然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三輛黑色轎車衝進碼頭,車燈雪亮,照得碼頭如同白晝。

魏正宏推門下車,身後跟著十幾個便衣。

“封鎖碼頭!所有人不許動!”

林默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沒有停,反而加快腳步,扛著貨袋往船艙裏鑽。

“那個工人!站住!”魏正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默涵充耳不聞,閃身進了船艙。裏麵堆滿貨箱,他扔掉貨袋,按照青禾交代的路線,穿過貨艙,爬上鐵梯,來到輪機艙旁的一個小儲物間。

儲物間裏堆著清潔工具,靠牆有個鏽蝕的鐵櫃。他拉開鐵櫃,裏麵是空的,但底板是活動的。掀開底板,下麵是僅容一人的狹窄空間——這是船上的走私夾層,用來藏人的。

他剛躲進去,蓋上底板,就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每個艙室都要搜!特別是貨艙、輪機艙!”

“處長,這船是英國籍,船老大不好惹...”

“我管他哪國籍!搜!”

腳步聲越來越近。儲物間的門被推開,手電光掃過鐵櫃。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緊手槍。如果被發現,他會在被活捉前開槍自殺——這是潛伏人員的最後尊嚴。

鐵櫃門被拉開了。

手電光照進來,在清潔工具上停留了幾秒。林默涵透過底板的縫隙,看見一雙皮鞋,黑色,擦得很亮,是魏正宏的。

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後,那雙皮鞋轉了個方向,離開了。門被關上,腳步聲遠去。

但林默涵不敢動。他保持蜷縮的姿勢,聽著外麵的動靜。搜查持續了將近一小時,期間有爭吵聲,似乎是船老大在抗議。最終,魏正宏似乎沒找到人,下令撤了。

淩晨三點,“福星號”鳴笛起航。

船身輕輕晃動,駛離港口。林默涵又在夾層裏躲了半小時,確認安全後才爬出來。透過舷窗,他看見高雄的燈火漸行漸遠,像撒在海上的碎金。

他成功了。暫時。

但陳明月還在高雄。小勇去找蘇曼卿,不知找到沒有。青禾現在怎麽樣了?張啟明在軍情局手裏,能撐多久?

還有那份藏在玉觀音裏的情報,明天要送給港務處陳處長。現在他走了,陳明月會去送嗎?如果去,會不會是自投羅網?

無數問題纏繞著他。林默涵靠在冰冷的艙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他從懷裏摸出那半塊玉佩,又摸出女兒的照片。煤油燈下,女兒的笑臉有些模糊了,就像他對家鄉的記憶。

“曉棠,”他輕聲說,“爸爸又要失約了。今年春節,還是不能陪你放鞭炮。”

船駛入公海,波濤洶湧起來。遠處天邊,隱約透出一線曙光。

1953年的除夕,就要到了。

而“海燕”的使命,還遠遠沒有結束。

(第018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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