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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台灣:海燕的使命 第0174章鹽埕區的雨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13:00:24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敲在鹽埕區鐵皮屋頂上,發出劈啪的脆響。林默涵站在貿易行二樓的辦公室窗前,看著街對麵“王記雜貨鋪”的老闆娘手忙腳亂地收攤,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風裏飄成一麵麵濕漉漉的旗幟。

他的手很穩,右手食指在玻璃窗上輕輕劃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指尖的軌跡構成了一組數字:03.16.19.27。

這是今天的發報時間——晚上十點三刻。

距離現在還有三個小時。

“沈先生,該迴家了。”

身後傳來陳明月的聲音。她已經收拾好東西,米白色的風衣搭在手臂上,頭發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銅簪——簪子是空心的,裏麵卷著今天下午從海關拿到的貨輪進港記錄。

“就走。”林默涵轉過身,從衣架上取下灰色西裝外套。

辦公室的燈一盞盞熄滅。樓梯間的燈泡大概燒了,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出他們拉長的影子。下到一樓,學徒阿旺正蹲在門口鎖鐵閘,見他們出來,連忙起身:“沈先生,沈太太,路上小心,雨大了。”

“你也早點迴。”林默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元新台幣,“去對麵吃碗麵再走,別餓著。”

“謝謝沈先生!”阿旺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走出貿易行,雨已經下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板路上,濺起細密的水花。陳明月撐開傘,是那種老式的黑色油紙傘,傘麵繪著幾枝墨竹,在風雨裏顫巍巍地搖晃。林默涵接過傘柄,傘麵朝她那邊傾斜了四十五度。

“我自己可以。”陳明月說。

“雨斜。”林默涵隻說了兩個字。

從貿易行到他們租住的公寓,步行需要二十分鍾。平時他們會沿著愛河邊走,看那些停泊的漁船,看碼頭工人卸貨,看小販推著車叫賣蚵仔煎。但今天雨大,他們走了一條更近也更僻靜的小巷。

巷子很窄,勉強容兩人並肩。兩邊是日據時期留下的木造房屋,屋簷低垂,瓦片上長著青苔。雨水順著瓦溝流下來,在巷子裏形成一道道水簾。林默涵的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規律的啪嗒聲。

陳明月的腳步聲要輕得多,但節奏和他完全一致——這是她花了三個月練出來的,為的是不讓人從腳步聲判斷他們是假夫妻。

“今天下午,”她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雨聲裏幾乎聽不見,“雜貨鋪的王太太來買糖,說隔壁巷子的李老師不見了。”

林默涵腳步沒停:“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夜裏。他太太說,是幾個穿中山裝的人帶走的,說是請去問話,到現在沒迴來。”陳明月側過頭,雨水從傘緣滑落,在她臉頰留下一道濕痕,“李老師教國文,上週在課堂上唸了聞一多的詩。”

“《死水》?”

“《靜夜》。”

林默涵沉默了幾秒。雨水從傘骨匯成一股細流,滴在他的肩頭,西裝布料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

“知道了。”他說。

巷子走到盡頭,拐個彎,是鹽埕區有名的“大溝頂”市場。這會兒已經收攤了,棚架下空蕩蕩的,隻有幾隻流浪貓在避雨。穿過市場,再往前走兩百米,就是他們住的那棟二層小樓。

樓是磚木結構,外牆刷成淺黃色,雨一淋,顏色深了不少。房東是位寡居的老太太,住在樓下,耳朵背,但眼睛尖,總喜歡坐在門口看街景。這會兒她大概進屋了,門口的藤椅空著,上麵放著一個沒納完的鞋底。

林默涵掏出鑰匙開門。鎖是老式的銅鎖,鑰匙插進去,轉動時會發出“哢噠”的脆響。門開了,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線香的味道撲麵而來——老太太每天早晚都會在神龕前上香。

他們住在二樓。樓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響。林默涵走在前麵,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還撐著傘。上到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就是他們的“家”。

又一把鑰匙。這次轉動的聲音要輕得多。

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帶個小廚房。傢俱很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兩把椅子。書桌上擺著盞台燈,燈罩是綠色的,邊緣已經有些破損。靠牆的櫃子上放著一個鐵皮餅幹盒,裏麵裝著針線、紐扣之類的小東西。

陳明月脫掉風衣,掛在門後的衣架上。銅簪從發髻抽出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一半——這是暗號,意思是“安全”。

林默涵把傘撐開,倒立在牆角。雨水順著傘尖流下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他沒去擦,而是走到書桌前,拉開中間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裏是今天的《台灣新生報》。他快速翻到第三版,目光掃過社會新聞欄。第三條訊息寫著:“高雄港務局昨日查獲走私香煙一批,價值約新台幣五萬元,涉案人員已移送法辦。”

香煙,走私,五萬元。

他合上報紙,指尖在桌麵上敲了五下。

“有情況?”陳明月已經換上了家常的碎花旗袍,正從廚房端出兩碗白粥。

“港務局的老劉栽了。”林默涵說,“上個月的情報,是通過他遞出去的。”

陳明月的手頓了頓,粥碗裏的米湯輕輕晃動:“會牽連到我們嗎?”

“應該不會。老劉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隻知道‘沈先生’偶爾會打聽些船期。”林默涵接過粥碗,在桌邊坐下,“但接下來這條線斷了,得想別的辦法。”

粥是中午剩的,已經涼了。陳明月又從鍋裏舀了兩勺熱的,攪拌在一起。她沒放鹹菜,隻從罐子裏夾了塊腐乳,放在小碟裏推到林默涵麵前。

“明天我要去一趟台北。”林默涵用筷子戳著腐乳,紅色的湯汁在白色的粥麵上暈開,“貿易行在台北有個客戶,說要談筆生意。”

“去幾天?”

“兩三天。順利的話,大後天晚上能迴來。”林默涵抬起頭,看著她,“你一個人在家,門窗鎖好。如果……如果有人來問,就說我迴晉江老家了,家裏老人病重。”

陳明月點點頭,端起碗喝粥。她的吃相很文靜,小口小口的,幾乎不發出聲音。林默涵看著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那是在香港,九龍的一家茶餐廳。組織的人介紹說:“這是陳明月同誌,以後就是你的‘妻子’了。”他當時愣了一下,因為眼前的姑娘太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藍布旗袍,頭發剪到耳根,眼睛裏卻有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你好,沈先生。”她伸出手,手指細長,掌心有薄薄的繭。

後來他才知道,那繭子是握槍握出來的。陳明月的父親是進步教師,四九年被國民黨槍決,她跟著哥哥逃到香港,加入了地下組織。哥哥去年在運送藥品時被捕,死在獄中,她是組織裏剩下的唯一一個“有經驗”的女同誌。

“做夫妻,最重要的是什麽?”他當時問。

“細節。”她說,“吃飯的口味,睡覺的姿勢,說話的語氣,吵架的方式。特務會盯著這些看。”

於是他們花了半個月時間“排練”。她記住他喝茶喜歡放三片茶葉,他記住她梳頭時習慣從左邊開始。她學會模仿他寫字的筆跡,他學會辨認她不同情緒時的呼吸頻率。就連此刻喝粥的樣子,都是設計過的——她不吃蔥,所以他碗裏從來不撒蔥花;她怕燙,所以粥總要放涼些再吃。

“對了,”陳明月放下碗,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蘇姐今天托人送來的。”

林默涵接過紙條。紙是咖啡館的便簽,上麵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新到藍山,豆子尚可,盼君品鑒。另,近日有客常來,專點雨前龍井,言及故鄉茶事,不勝唏噓。”

雨前龍井,是緊急接頭的暗號。

“專點雨前龍井的客人”,意味著有重要的情報需要當麵傳遞。

“不勝唏噓”,意味著傳遞者情緒不穩,可能有危險。

林默涵把紙條湊到台燈下,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劃燃火柴,點燃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紙張,在即將燒到手指時,他才鬆手,紙灰飄落在煙灰缸裏。

“明天一早我就走。”他說。

“幾點?”

“六點的火車。到台北剛好中午,先去見客戶,下午去咖啡館。”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雨還在下。街燈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擴散開來,像一團團濕漉漉的蒲公英。對麵樓房的窗戶大多黑著,隻有一扇還亮著燈,隱約能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的剪影。

“我幫你收拾行李。”陳明月也站起來,走到衣櫃前,從底層拿出一隻棕色的皮箱。

箱子不大,剛好能裝下兩三天的換洗衣物。她放進去一件襯衫,一條西褲,一件羊毛背心,又塞了條毛巾和牙刷。最後,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鐵製的香煙盒,放進箱子夾層。

香煙盒是空的,但底部有個夾層,裏麵藏著一卷微縮膠卷——是上週從左營軍港拍到的軍艦照片。

“路上小心。”陳明月合上皮箱,扣上搭扣。

“知道。”林默涵接過箱子,放在門邊。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八點二十分。

距離發報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

“我出去一趟。”他說。

“現在?”陳明月看了眼窗外,“雨這麽大。”

“就是雨大纔好。”林默涵穿上西裝外套,從衣架上取下另一把傘,“去買包煙,順便看看街上的情況。”

陳明月沒再說話,隻是從抽屜裏拿出錢包,抽出一張鈔票遞給他。他接過,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涼。

“鎖好門。”他說。

門在身後關上。林默涵在走廊裏站了幾秒,聽著門內傳來插銷滑動的聲音,這才轉身下樓。

老太太的房門虛掩著,裏麵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是那種咿咿呀呀的台灣歌仔戲。他放輕腳步,快速穿過客廳,推開大門。

雨比剛才更大了。風卷著雨絲橫著掃過來,傘幾乎撐不住。林默涵把傘壓低,快步朝巷口走去。

他確實要買煙,但不是去常去的那家雜貨鋪。而是往反方向走,穿過三條巷子,在一個叫“春生”的香煙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獨臂老人,姓郭,以前是碼頭工人,一次事故丟了條胳膊,就在自家門口擺了這麽個小攤。攤子很小,隻有一個木櫃,上麵擺著幾包香煙、火柴、口香糖之類的小東西。櫃子上方吊著盞煤油燈,在風裏搖搖晃晃。

“郭伯,來包‘樂園’。”林默涵說。

郭伯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沒說話,從櫃子裏摸出一包煙,又拿了盒火柴,一起遞過來。

林默涵付了錢,接過煙,撕開封口,抽出一支叼在嘴裏。火柴劃燃的瞬間,他壓低聲音:“今天晚上,十點三刻。”

郭伯點點頭,用獨臂收起攤子上的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林默涵看見,他在收火柴盒時,手指在櫃麵上敲了三下。

三下,意思是“收到”。

“雨大,早點收攤吧郭伯。”林默涵說。

“就收,就收。”郭伯咧開嘴,露出稀疏的牙。

林默涵轉身離開。走出十幾步,他迴頭看了一眼,郭伯已經鎖好櫃子,提著煤油燈進了屋。那盞燈在窗戶後晃了晃,熄滅了。

雨夜裏,香煙攤所在的位置,陷入一片黑暗。

接下來,林默涵沒有直接迴家。他撐著傘,在鹽埕區的巷弄裏穿行。有時走大路,有時拐進更窄的衚衕。經過警察局時,他放慢腳步,看見門口停著兩輛吉普車,車燈亮著,雨刷器左右擺動。

一個穿著雨衣的警察從裏麵出來,站在屋簷下點煙。火光映亮了他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嘴唇上有道疤。

林默涵若無其事地走過。他能感覺到,那警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幾秒。

走過警察局,又經過郵局、衛生所、一家當鋪。當鋪已經打烊了,鐵閘拉下一半,裏麵透出微弱的燈光。林默涵記得,這家當鋪的老闆是閩南人,喜歡聽南音,有時候會請個盲人琴師來店裏唱。

琴師姓什麽來著?好像是……陳。

他停下腳步,看著當鋪門口那塊“陳記當鋪”的招牌。雨水順著招牌邊緣流下來,在“陳”字上匯成一股細流。

陳明月也姓陳。

這個念頭冒出來,毫無來由。林默涵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迴到住處樓下時,已經九點半了。雨勢稍歇,變成了綿綿的細雨。老太太房裏的收音機已經關了,窗戶黑著,應該是睡了。

林默涵收起傘,甩了甩上麵的雨水,推門進去。客廳裏一片漆黑,隻有神龕前那盞長明燈還亮著,黃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裏靜靜燃燒。香爐裏的香已經燃盡了,隻剩下三根細細的香梗,插在香灰裏。

他輕手輕腳地上樓。走到二樓,看見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敲了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陳明月還穿著那件碎花旗袍,但頭發放了下來,披在肩上。她側身讓他進去,重新鎖好門。

“怎麽樣?”她問。

“都安排好了。”林默涵把濕漉漉的傘靠在牆角,脫掉西裝外套。襯衫的肩頭已經濕透了,貼在麵板上,涼颼颼的。

“去換件衣服吧,別著涼。”陳明月說。

林默涵走進裏間,從衣櫃裏拿出件幹淨的襯衫換上。出來時,陳明月已經泡好了茶。是兩個玻璃杯,裏麵泡著最普通的烏龍茶,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

“謝謝。”林默涵在桌邊坐下,端起杯子。茶水很燙,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兩人都沒再說話。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雨聲,和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林默涵盯著茶杯裏浮沉的茶葉,腦子裏卻在飛快地計算。

十點三刻發報,發報時間十五分鍾。十一點整,郭伯會在香煙攤的位置,用煤油燈發訊號——亮三下,表示“發報完成,訊號良好”;如果亮一下,表示“有幹擾”;如果一直不亮,表示“出事了”。

發報地點在閣樓。閣樓入口在衣櫃後麵,很隱蔽,但空間狹小,隻能容一人蜷縮著坐著。發報機是老式的,用電池供電,功率不大,但足夠把訊號發到對岸的接收站。

“我上去了。”林默涵放下茶杯,站起身。

陳明月點點頭,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又撩開窗簾一角,朝外張望了一會兒。

“安全。”她說。

林默涵走到衣櫃前,推開櫃門,把裏麵的衣服挪到一邊,露出後麵一塊鬆動的木板。他用力一推,木板向裏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一股黴味混著灰塵的味道從裏麵湧出來。

他彎下腰,鑽了進去。陳明月從後麵遞給他一個手電筒,又塞給他一壺水和幾塊餅幹。

“小心。”她說。

木板在身後合上了。黑暗,徹底的黑暗。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這片黑暗,照亮了狹窄的通道。通道是斜向上的,大概爬兩三米,就到了閣樓。

閣樓真的很小,最高處不過一米五,林默涵得彎著腰才能行動。地上鋪著塊破草蓆,發報機就放在草蓆上,用一塊油布蓋著。旁邊堆著幾個木箱,裏麵裝著備用電池、零件和一些雜物。

林默涵掀開油布。發報機靜靜地躺在那裏,黑色的鐵殼,黃銅的旋鈕,按鍵已經磨得發亮。他蹲下身,檢查了一遍線路,確認電池還有電,天線連線正常。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很舊,封麵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翻開,裏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和符號。他翻到今天那頁,手指劃過那行字:

“03.16.19.27,左營,三艦,油料,七成。”

意思是:三月十六日,左營軍港,有三艘軍艦完成油料補給,油料儲備達到七成。

這是昨天從港口拿到的情報。提供情報的人叫阿水,是個碼頭搬運工,老婆在貿易行做清潔工。林默涵每個月多給他五十塊錢,讓他留意軍港的動靜。阿水不識字,就用最笨的辦法記——畫圖。一艘船畫個圈,兩艘船畫兩個圈,油料多少,就在圈裏塗相應的比例。

很原始,但很安全。

林默涵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左手調整發報機的頻率,右手放在按鍵上。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腦海裏,那些數字變成了一串串電碼。滴滴答,答滴滴,滴滴答答……

手指按下。

嗒——

第一個訊號發出去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黑暗的閣樓裏,隻有手指敲擊按鍵的聲音,和發報機發出的微弱電流聲。林默涵全神貫注,每一個敲擊都精確到毫秒,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本子上,洇開一小團濕痕。

窗外,雨又下大了。雷聲隆隆,由遠及近。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瞬間照亮了閣樓。林默涵的臉在閃電的白光中,像一尊雕塑,沒有表情,隻有專注。

嗒嗒——嗒——嗒嗒嗒——

發報還在繼續。

樓下,陳明月坐在桌邊,手裏拿著針線,像是在補衣服。但她的耳朵豎著,聽著樓上的動靜,聽著窗外的雨聲,聽著街上偶爾經過的車輪聲。

她補的是一件襯衫,林默涵的襯衫。領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線細細地縫。針腳很密,很整齊,是她母親教她的。母親說,女孩子家,針線活要好,將來嫁了人,才能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

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嫁人”。

針尖刺進布料,又從另一麵穿出來。線拉緊,打結,剪斷。她拿起襯衫,對著燈光檢查。補過的地方幾乎看不出來,和原來的布料融為一體。

就像她和林默涵的關係。表麵上,他們是夫妻,是生意人,是這鹽埕區千千萬萬普通家庭中的一個。但實際上,他們是同誌,是戰友,是這條看不見的戰線上,兩個隨時可能犧牲的棋子。

又一道閃電。雷聲更近了,像是就在頭頂炸開。陳明月的手抖了一下,針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來,很快凝成一個紅點。

她把手含進嘴裏,鹹腥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三聲敲擊——咚咚咚。

這是暗號,意思是“發報完成”。

陳明月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敲了四下作為迴應——咚,咚咚,咚。

然後,她迴到桌邊,繼續補衣服。但心跳得厲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裏,像要把肋骨撞碎。

幾分鍾後,木板滑開的聲音傳來。林默涵從通道裏鑽出來,滿身灰塵,額發被汗浸濕,貼在額頭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怎麽樣?”陳明月問。

“發完了。”林默涵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喉嚨裏的幹澀。

“訊號呢?”

“等。”

林默涵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朝香煙攤的方向望去。雨幕中,那一帶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掛鍾的秒針,每走一格,都發出清晰的“滴答”聲。陳明月數著,一,二,三……數到六十,就是一分鍾。

三分鍾過去了。

五分鍾過去了。

林默涵的手攥緊了窗簾。布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突然,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

很微弱,但在雨夜裏,像螢火蟲一樣醒目。

亮,滅,亮,滅,亮。

三下。

林默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鬆開手,窗簾落迴原處。

“成了。”他說。

陳明月也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郭伯那邊……”

“他發完訊號就會撤。明天一早,香煙攤不會出攤,他會‘迴鄉下’幾天。”林默涵走到衣櫃前,把衣服重新掛好,遮住那個洞口,“等風聲過了再迴來。”

“那就好。”陳明月重新拿起針線,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林默涵看著她,突然說:“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你呢?”

“我收拾一下,馬上就來。”

陳明月沒再說什麽,放下針線,走進裏間。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然後是床板吱呀的聲音。

林默涵在桌邊坐下,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燃。煙霧在燈光下升騰,盤旋,消散。他抽得很慢,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品嚐這難得的安寧時刻。

煙抽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最後幾頁。那裏沒有情報,隻有幾行字,是他用極小的字跡寫下的:

曉棠今日周歲,當能扶牆學步矣。

妻來信,說女兒眉眼似我,尤愛笑。

昨夜夢歸,見女撲來喚父,驚醒,淚濕枕巾。

手指撫過那些字,很輕,像是在撫摸一個易碎的夢。

窗外,雨漸漸小了。從嘩啦啦的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最後隻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叮咚,叮咚,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默涵掐滅煙頭,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後的夜空,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一角朦朧的月亮。月光透過雨霧灑下來,在積水的路麵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轉身走向裏間。

陳明月已經睡了,背對著他,呼吸均勻。林默涵輕手輕腳地脫掉外衣,在她身邊躺下。床不大,兩人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縫隙,像一道無形的牆。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海裏反複迴放著剛才發報的情景,每一個敲擊,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訊號。又想起明天要去台北,要見那個“專點雨前龍井”的客人,要傳遞什麽情報,會有什麽危險……

還有蘇曼卿。那個總是笑盈盈的咖啡館老闆娘,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槍傷疤痕。她說那是“愛情印記”,是和丈夫執行任務時留下的。丈夫死了,她帶著三歲的兒子,繼續經營那個小小的“交通站”。

“活著就是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業。”她說這話時,正在磨咖啡豆,機器的轟鳴聲蓋過了她聲音裏的顫抖。

林默涵翻了個身,麵對著陳明月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單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他突然想伸手,去碰碰那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們是同誌,是戰友,是“夫妻”,但唯獨不是真正的夫妻。那道無形的牆,是組織紀律,是任務需要,是他們各自背負的過去和使命。

牆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林默涵重新翻過身,麵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像地圖上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直到眼睛發酸,才終於沉沉睡去。

夢裏,又是那個場景:女兒撲過來,軟軟的小手抱住他的腿,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他彎下腰,想抱她。但手伸出去,卻抱了個空。

女兒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消散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雨已經徹底停了,窗外的天空泛著魚肚白。林默涵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提起昨晚收拾好的皮箱。

陳明月也醒了,但沒有動,隻是側躺在床上,看著他。

“我走了。”林默涵說。

“路上小心。”她說。

他點點頭,走到門邊,又迴頭看了一眼。陳明月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

“如果……如果三天後我沒迴來,”林默涵頓了頓,“你就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去香港。”

陳明月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漸行漸遠。陳明月坐起身,抱著膝蓋,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巷口。然後,她下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

晨霧中,林默涵的身影正沿著濕漉漉的街道,朝火車站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穩,灰色的西裝在霧氣中,漸漸融成一抹淡淡的影子。

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陳明月才放下窗簾,走迴床邊。她從枕頭下摸出那把勃朗寧手槍,拉開槍栓,檢查了一遍子彈,又推了迴去。

槍很涼,金屬的質感,握在掌心,像一塊冰。

她把槍重新塞迴枕頭下,躺迴床上,閉上眼睛。但這一次,她沒再試圖入睡,隻是靜靜地躺著,聽著遠處傳來的、第一班電車的汽笛聲。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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