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十一月,朝鮮北部。
這裏他媽的已經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氣溫,零下三十多度。
撒泡尿都能瞬間凍成一根冰棍,狠狠地戳在地上。
風刮在臉上,不疼,是麻的,像是被無數根鋼針紮了之後,徹底失去了知覺。
一輛破破爛爛的蘇式卡車,在蜿蜒崎嶇的盤山公路上,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滑行。
車燈全關。
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雪夜裏,敢這麽開車,純粹是活膩了找閻王爺報道。
但駕駛室裏的李天佑,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視網膜上,正投射著一道淡藍色的光幕,上麵用三維線條精準地勾勒出前方五公裏內的一切地形。
山勢,拐角,甚至是路麵上被凍裂的每一道縫隙,都清晰得如同白晝。
空間雷達,係統出品,童叟無欺。
“嗡——”
頭頂的天空,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轟鳴。
一架美軍的偵察機,像隻討厭的蒼蠅,低空掠過。
隨即,一顆照明彈被投下。
刺眼慘白的光芒,瞬間將整片雪原照得亮如白晝,雪地反射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天佑下意識地一腳刹車,將車死死地藏在一塊巨大山岩的陰影裏。
照明彈像一顆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眼珠子,冷冰冰地掃視著這片死寂的大地。
幾秒後,光芒熄滅,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李天佑正準備重新發動汽車,他腦海中的雷達光幕上,卻突然出現了一排排緩慢移動的紅色小點。
不是野獸。
是人。
一支正在徒步行軍的部隊。
李天佑把車速放得更慢,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借著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光,他終於看清了這支隊伍。
然後,他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是一群什麽樣的兵啊!
他們身上所謂的棉衣,薄得像一層紙,在寒風裏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很多人的腳上,穿的還是那種在國內才穿的單薄膠鞋,甚至有人腳上裹著破布,在雪地裏艱難地跋涉。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層厚厚的白霜,眉毛、鬍子,全都凍成了白色,嘴裏撥出的熱氣,瞬間凝結。
他們的臉,是一種青紫色的,腫脹著,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凍瘡。
隊伍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一群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幽靈。
但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出聲。
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腳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音,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旋律。
李天佑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戰士手臂上的臂章上。
第九兵團!
是那支穿著單衣,就在這冰天雪地裏,敢跟武裝到牙齒的美軍王牌硬碰硬的,英雄部隊!
李天佑再也忍不住,他一腳刹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呼——”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像是活物一樣,瞬間灌進他的肺裏,紮得他五髒六腑都在抽搐。
他身上穿著係統特製的羊絨大衣,可在這鬼地方,依舊感覺自己像是光著屁股站在冰塊上。
難以想象,那些戰士們,是怎麽扛過來的。
他這邊的動靜,立刻驚動了行軍的隊伍。
“什麽人!”
“站住!”
七八支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他。
一個滿臉胡茬,高大魁梧的軍官快步跑了過來,手裏緊緊攥著一把駁殼槍,滿眼的警惕。
“你是哪部分的?車哪來的?”軍官的嗓子嘶啞得像是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
李天佑沒有廢話,從懷裏掏出那本由周司令親自簽發的特別通行證,遞了過去。
通行證上,隻有一個代號,和一串最高階別的密語。
軍官借著雪光,湊得很近,仔仔細細地辨認了半天,臉上的警惕才慢慢褪去。
他把通行證還給李天佑,但疑惑更重了。
“幽靈?就你一個人?一輛車?”
他上下打量著李天佑這輛古怪的卡車,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對勁。
在這條被美國飛機二十四小時盯著的死亡公路上,別說一輛車,就是一隻兔子跑過去,都得被炸上天。
這輛車,是怎麽悄無聲息開到這裏來的?
李天佑懶得解釋。
他轉身走到卡車後麵,一把扯開了那塊厚重的帆布。
“嘩啦!”
沒有任何東西。
車廂裏空空如也。
連長和他身後的幾個戰士都愣住了。
“你他孃的耍我們?”一個年輕的戰士脾氣火爆,忍不住罵了一句。
連長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重新握緊了手裏的槍。
李天佑卻沒理他們,隻是對著空蕩蕩的車廂,淡淡地說了一句。
“都出來吧。”
下一秒,在所有人見鬼一樣的眼神中。
一袋,兩袋,十袋,一百袋……
深色的麻袋,如同變戲法一樣,憑空出現在車廂裏,瞬間就將巨大的車廂堆得滿滿當當,甚至把車鬥的鋼板都壓得往下沉了沉!
“!!!”
連長和他身後的戰士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手裏的槍都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他媽的是什麽情況?
鬼!遇見鬼了!
李天佑跳上車,用匕首“刺啦”一聲,劃開其中一個麻袋。
一股濃鬱的,帶著滾燙溫度的穀物香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炸開!
那不是冷冰冰的麵粉,也不是硬得能硌掉牙的幹糧。
而是一張張冒著騰騰熱氣,兩麵被烙成金黃色,足有巴掌厚的特製大餅!
這些大餅,是李天佑用後世的配方,混合了精麵、玉米粉、糖和壓縮肉幹,在係統空間裏利用恒溫功能,剛剛加工出來的!
每一張,都蘊含著足夠一個成年人劇烈運動半天所需的高熱量!
那股霸道的香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胃!
連長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和他手下的兵,已經連續行軍三天,每天的口糧,就是一個凍得跟石頭一樣的土豆。
有時候,連土豆都沒有。
餓,是一種能把人逼瘋的感覺。
但他沒動。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些餅,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眼神裏燃燒著火焰,卻依舊死死站在原地,沒有一個人上前的戰士。
紀律,刻在他們的骨子裏。
李天佑看著這一幕,鼻子猛地一酸。
他跳下車,抓起兩張滾燙的大餅,直接塞到連長凍得像胡蘿卜一樣的手裏。
“看什麽看!老子就是給你們送外賣的!”
他扯著嗓子,對著所有人吼道:“都他媽別愣著了!炊事班的,帶人過來!每人兩個大餅!一壺熱水!先給老子把肚子墊上!”
“車廂裏,還有幾千件棉大衣,五百床棉被!所有人,統統換裝!”
“快!都動起來!”
整個隊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有……有熱的吃了……”
“孃的……是活菩薩來了嗎……”
戰士們再也控製不住,他們衝了上來,不是哄搶,而是整整齊齊地排著隊。
當第一個戰士從炊事員手裏,接過那張滾燙的大餅時,他沒有吃。
他隻是把餅緊緊地貼在自己已經凍得失去知覺的臉上,感受著那股久違的溫暖。
兩行滾燙的淚水,瞬間從他通紅的眼眶裏湧出,在青紫的臉上,衝出兩道白色的溝壑。
“嗚……”
他想哭,卻又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一個,兩個……
整個隊伍,所有領到食物的鐵血漢子,都做著同樣的動作。
他們就像在朝聖,捧著那份足以救命的食物,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這一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李天佑的心上。
他轉過身,不忍再看。
過了許久,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兄弟……”
是那個連長,他已經換上了一件厚實的棉大衣,手裏捧著一個軍用水壺,裏麵是滾燙的熱水。
他的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後,他隻是把水壺遞了過來。
“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李天佑接過來,猛灌了一口,一股暖流從喉嚨滑到胃裏。
他看著眼前這支重新煥發生機的部隊,沉聲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連長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用力地咀嚼著,像是在積蓄力量。
他嚥下去之後,抬起頭,目光望向了北邊那片無盡的黑暗。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的堅定,帶著一種奔赴死亡的決絕。
“去一個叫長津湖的地方。”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裏帶著一股讓李天佑都為之心顫的狠厲。
“我們得到訊息,美國佬的王牌,海軍陸戰隊第一師,就在那。”
“我們去那,給那幫狗娘養的,送一份天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