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
天,亮了。
不是那種灰濛濛,讓人心裏發慌的亮。
是清澈的,明媚的,帶著金邊兒的亮。
盤踞在北平城上空多日的陰霾,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夜之間,徹底撥開。
陽光,燦爛得有些晃眼。
傅作義將軍通電起義,幾十萬大軍和平入城。
戰爭,結束了。
那些在老百姓耳邊嗡嗡作響,讓人睡不著覺的鬼話,什麽“共產共妻”,什麽“清算槍斃”,都隨著那一聲聲清脆的軍號,煙消雲散。
至於幾天前,那個瘋子鐵林企圖用一場大火,將一座小酒館和無數人的希望燒成灰燼的瘋狂計劃,更是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在曆史洪流的轉向麵前,一個瘋子的垂死掙紮,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整個北平城,活了過來。
大街小巷,人山人海。
前幾日還死死釘著木板的商鋪,全都敞開了大門,掌櫃的和夥計們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既激動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
學生們穿著幹淨的衣服,在街頭扭起了大秧歌,鑼鼓敲得震天響。
工人們舉著自己廠子的旗幟,嗓子都喊啞了,還在拚命地吼著。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和對未來的憧憬混雜在一起的,無法言說的興奮。
正陽門下,更是人潮洶湧。
二大爺劉海中和三大爺閻埠貴,也擠在人群裏,伸長了脖子,像兩隻努力從雞窩裏探出頭的公雞。
“老閻,你瞧見沒?真進來了!家夥什兒都鋥亮!”劉海中踮著腳,看著一隊隊走過城門的解放軍戰士,眼睛裏放著光。
他那點兒當官的癮又犯了,心裏盤算著,自己好歹也是個七級鍛工,技術人員,在新朝廷裏,怎麽也得給個一官半職吧?
“看見了看見了!”閻埠貴一邊護著自己的口袋,一邊精明地算計著,“老劉,你說,這以後,咱們的日子,是好過還是不好過啊?我那點兒家底,不會真給共產了吧?”
“瞧你那點出息!”劉海中撇了撇嘴,“看這架勢,是來建新中國的,還能虧待了咱們這些老百姓?放心吧,天,塌不下來!”
嘴上這麽說,可他倆心裏,還是跟打鼓似的,七上八下。
人群的另一邊,徐慧珍抱著還在繈褓裏的女兒,靜靜地站著。
她沒有像周圍人那樣大喊大叫,隻是看著那麵迎風招展的紅旗,眼睛裏,滿是溫柔和驕傲。
她的天,沒有塌。
因為,她的天,就在這裏。
她今天特地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藍色棉布旗袍,那是她壓箱底的衣服,此刻,她覺得隻有這件衣服,才配得上今天這個日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斷搜尋,尋找著那個讓她心安的身影。
就在這時,一陣比剛才更加熱烈的歡呼聲,從城門方向傳來!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瞬間沸騰!
“快看!那是什麽!”
“是卡車!好多卡車!”
隻見一長串軍綠色的美式大卡車,足足有二十輛,排著整齊的佇列,緩緩駛入城門。
每一輛卡車的車頭上,都綁著一塊巨大的紅綢布,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幹什麽的?
軍管會送物資的?
可就在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猜測的時候,他們看清了走在車隊最前麵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嶄新筆挺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姿挺拔如鬆。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整個人都好像在發光。
他沒有穿軍裝,卻比那些扛著槍的戰士,還要引人注目。
他平靜地走著,彷彿這震天的歡呼,這萬眾矚目的場麵,對他來說,不過是自家後院的尋常風景。
擠在人群裏的劉海中和閻埠貴,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那張臉……太熟悉了!
“那……那不是……”閻埠貴的聲音都在打顫,指著那個身影,手指頭抖得像篩糠。
劉海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裏瞪出來了!
他終於認出來了!
“那……那是李天佑?!那個住咱們院裏的小兔崽子?!”
一聲驚呼,脫口而出!
聲音不大,但在周圍瞬間的安靜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啪!”
一個胳膊上戴著紅袖箍,幹部模樣的人,正好站在他旁邊,聽到這話,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樣!
“瞎嚷嚷什麽呢!什麽小兔崽子!注意你的言辭!”
幹部的聲音嚴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海中被這一下,嚇得渾身一哆嗦,剛想縮起脖子。
隻聽那個幹部,指著遠處萬眾矚目的李天佑,一臉敬佩地對周圍的人介紹道:
“都看清楚了!那位,就是李同誌!是咱們北平著名的愛國民主人士!”
“這次和平解放,李同誌居中斡旋,出了大力氣!那二十車物資,全是他個人捐贈給咱們解放軍的!裏麵有盤尼西林,有棉衣,還有大批的糧食罐頭!這都是救命的東西!”
“人家這,才叫真正的心向光明!才叫大英雄!”
轟!
“著名的……愛國民主人士?”
“捐了……二十車物資?”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道天雷,劈頭蓋臉地砸在了劉海中和閻埠貴的腦門上!
兩個人的臉,“唰”的一下,全白了!
冷汗,瞬間就從後脊梁溝裏冒了出來。
他們想起了自己以前是怎麽對待李天佑的。
劉海中想起了自己是怎麽仗著二大爺的身份,對他頤指氣使,想拿捏他。
閻埠貴想起了自己是怎麽為了幾毛錢的電費,跟他斤斤計較,把他當冤大頭。
他們還想起了賈家……那個被李天佑一手掀翻的賈家!
原來……原來人家根本就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沒根沒底的小年輕!
人家是……是跟這些新來的大人物,能說上話的大英雄!
劉海中的腿肚子開始轉筋,他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閻埠貴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他埋在床底下的那幾塊銀元,跟人家這二十車物資比起來,算個屁啊!
自己那點小心思,在人家眼裏,怕是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無邊的恐懼和悔恨!
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而就在他們驚恐萬狀的時候,更讓他們肝膽俱裂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一位穿著軍裝,肩膀上帶著星,一看就是個天大領導的首長,快步走到李天佑麵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李同誌!我代表咱們華北軍區,代表這北平城幾百萬的老百姓,謝謝你啊!”
“你送來的這些東西,真是雪中送炭!有了這批盤尼西林,咱們的傷員,又能多活下來成百上千個!”
李天佑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從容而真誠。
“首長言重了,都是中國人,應該的。”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不遠處的金海,穿著一身嶄新的公安製服,腰桿挺得筆直,正帶著他那幫已經轉正的獄警隊兄弟,在卡車周圍維持著秩序。
他看著和首長談笑風生的李天佑,心裏湧起的,是滔天的敬畏!
這纔是真神仙!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這格局,這手筆,他金海這輩子都學不來!
人群裏的徐慧珍,看著那個站在光芒萬丈中的男人。
看著他被無數人敬仰,被首長親切地握著手。
她的眼睛,濕潤了。
那不是淚,是光。
是驕傲,是自豪,是滿滿的安全感。
那是她的東家。
是她的男人。
是她的……天。
李天佑彷彿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在和首長交談的間隙,他不動聲色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無數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徐慧珍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滿,她抱著懷裏的孩子,笑得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燦爛。
李天佑收回目光,又掃了一眼人群中那兩個麵如死灰,快要癱倒在地的鄰居,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理會他們。
螻蟻而已。
然而,就在他目光轉回的瞬間。
他敏銳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道極不尋常的視線。
那道視線,陰冷,毒辣,像一條藏在陰溝裏的毒蛇。
它不屬於這片歡慶的海洋。
李天佑的眼神,猛地一凝,順著那道視線望了過去。
在喧鬧人群的邊緣,一個穿著破舊長衫,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氈帽,整張臉都藏在陰影裏的男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在與李天佑對視的一瞬間,那個男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混入人流,飛快地消失不見。
李天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不是鐵林的人。
那股子陰狠的氣質,更像是……另一個潛伏在水麵下的,更龐大的組織的影子。
看來,北平城雖然解放了。
但這城裏的妖魔鬼怪,還遠遠沒有肅清。
一個首長身邊的警衛員,快步走到李天佑身邊,壓低了聲音:
“李同誌,首長請您過去一趟。”
“他說,大掃除結束了,接下來,該進屋裏,抓抓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