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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飯劇------------------------------------------，最後一單外賣送完時，城東老鐘樓的鐘正敲七下。
文輕把電瓶車推進樓道，拎著那份特意多要辣子的炒麪和一罐冰啤酒，腳步有些拖遝地爬上五樓。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格外清脆——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是他用無數趟五樓、六樓、七樓的外賣換來的。
他擰開吱呀作響的舊風扇，把炒麪盒子在摺疊桌上攤開，紅色油漬立刻滲進有些開裂的塑料桌布。
手機支在泡麪桶旁，指尖劃拉幾下，那個看了不下百遍的片段便跳了出來：北平的舊街，塵土飛揚，文三兒坐在“同和”車行門口的石墩上，捏著個扁酒壺，腮幫子一鼓一鼓，正跟旁邊曬日頭的夥計白話，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出螢幕。
“您猜怎麼著？
那天我拉的那位，嘿，袍子底下藏著這個……”螢幕裡的文三兒比劃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神氣活現的勁兒，彷彿天底下再冇有比他更洞悉這四九城秘密的人了。
劉琦老師那口地道的京片子，帶著塵土味兒和汗酸味兒，從手機劣質的揚聲器裡傳出來，竟把這間燥熱的小屋也染上幾分舊衚衕的蔭涼。
又灌下一大口冰啤酒，冰涼與火辣在喉頭廝殺，痛快得他眯起眼。
螢幕的光映在他汗涔涔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看文三兒看得入了神，彷彿自己不是坐在二十一世紀出租屋的摺疊凳上，而是蹲在了民國那個車行的牆根兒底下，聽著那位滿嘴跑火車卻總能咂摸出生活苦樂的車伕，扯那些有的冇的的“江湖見聞”。
文三兒吹牛時那股子混不吝的認真勁兒，捱打受氣後轉眼又能嬉皮笑臉的韌勁兒，還有深藏在那副憊懶外殼下、偶爾閃過的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各色”……都讓文輕覺得，這不僅僅是個演出來的角色，倒像是個從曆史皺褶裡鑽出來、帶著體溫和呼吸的活人。
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成河。
炒麪見了底，啤酒罐也空了，捏上去咯吱作響。
文輕打了個帶著麥芽氣味的飽嗝，滿足地舒了口氣。
這短短個把鐘頭，是一天風裡雨裡奔波後，最實在的犒賞。
他胡亂抹了把嘴，把殘羹和空罐歸攏到塑料袋裡，順手繫緊，放在門邊——明早下樓時記得帶走。
帶著一身水汽和疲乏，他把自己摔進那張彈簧有些鬆懈的床上。
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搖頭，嗡嗡聲像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市井喧囂。
閉上眼，腦子裡卻還是文三兒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還有他那永遠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狡黠的腔調：“這日子啊，它就是個驢打滾，看著挺美，嚼著粘牙，可您還得一口一口往下嚥不是？”
文輕覺得那聲音似乎並不全然來自手機，倒像是從自己胸膛裡某個很深的地方，混著炒麪的辣味兒和啤酒的澀，一起泛了上來。
窗外的霓虹光透過冇拉嚴的窗簾縫隙，在他合攏的眼皮上投下一道恍惚的、流動的影，像是舊時衚衕口那盞在風裡搖晃的、昏黃的氣死風燈。
很快便悶悶地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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