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82章 方寸對峙

- 慈寧宮內，百合香混著淡淡的藥香瀰漫，本該是溫情脈脈的侍疾時刻，氣壓卻低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李珩緩步走入殿內，龍袍下襬掃過青磚，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他並未行急禮，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落在軟榻上的太後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母後身子不適，兒臣聽聞心急如焚，特來探望。”

太後斜倚在軟榻上，鬢邊的珠翠襯得她麵色愈發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李珩，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她冇有立刻應聲，反而抬手撫上心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得肩背都在顫抖，彷彿方纔那番心悸是真的痛徹心扉。

劉全侍立在旁，見狀立刻上前，尖著嗓子道：“皇上，太後孃娘方纔咳得險些背過氣去，嘴裡還念著鎮北侯的名字，怕是為了裴家的事，急壞了身子啊。”

這話明著是替太後抱不平，實則是在提醒李珩——你若不鬆口，太後便要一直“病”下去，往後朝堂上的非議，你自己擔著。

李珩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麵上卻依舊溫和，他走到軟榻前的錦凳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溫熱的參茶，遞到太後麵前：“母後莫要動氣，身子要緊。裴家一案，兒臣已是再三覈查，證據確鑿，絕無輕饒之理。”

他刻意加重了“證據確鑿”四個字，目光直直地看向太後，毫不避讓。

太後抬眼，接過參茶卻未飲，指尖攥著杯沿，指節泛白，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證據？皇上拿出來的證據，哀家怎知不是偽造的？裴家世代忠良，從先帝時便鎮守北疆，如今說反就反，你讓天下人如何信服？讓先帝在天有靈，如何瞑目？”

“母後此言差矣。”李珩放下手中的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舊平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鎮北侯裴衍私通北境，通敵叛國的證物，兒臣已命人整理成冊，明日便會交由三司會審，卷宗副本，也會送呈慈寧宮，供母後查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緩緩道：“至於天下人的信服，兒臣身為九五之尊，行事自當無愧於心。隻是朝堂之上，法度為先，若因私情便輕縱叛臣，往後這大靖的律法，又該如何立？”

這話看似是在講道理，實則是將太後的“私情”擺在了檯麵上——你護著裴家，是出於外戚的私情，可朕，是為了大靖的法度。

太後的臉色愈發難看，她猛地將手中的參茶擲在地上，茶杯碎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劉全嚇得立刻跪了下去。

“法度？”太後冷笑，笑聲裡滿是悲涼與憤懣，“皇上親政纔多久，便忘了是誰扶你坐上龍椅？是誰幫你穩住了動盪的朝堂？是誰在先帝驟逝時，替你擋下了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如今你不過是扳了一個裴家，便敢對哀家這般說話，你眼裡，還有哀家這個母後，還有這大靖的規矩嗎？”

這話戳中了李珩的軟肋。他的確是在太後的扶持下登基，這份恩情，朝堂上下有目共睹。若他此刻做得太絕，難免會落個“忘恩負義”“不孝”的罵名。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太後粗重的呼吸聲和地上茶水的滴答聲。李珩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到太後麵前，垂眸看著她，語氣終於軟了幾分，卻依舊冇有退讓：

“母後的恩情，兒臣從未敢忘。大靖的規矩，兒臣更不敢違。裴家一案，兒臣會秉公處理，絕不牽連無辜。但裴衍的罪責，鐵證如山，絕無翻案之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母後若是為了裴家一案傷了身子，反倒讓兒臣憂心忡忡，得不償失。還請母後安心養疾，莫要再為朝堂之事動氣。”

說完，他不再看太後的臉色，轉身對著劉全沉聲道：“劉公公，好生照料母後的起居，若母後有任何閃失，唯你是問。”

劉全嚇得連連磕頭：“奴才遵旨，奴才定當儘心伺候太後孃娘。”

李珩整理了一下龍袍，邁步向殿外走去。走到宮門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軟榻上的太後，隻見太後死死攥著錦被，指節泛青，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心中瞭然，今日這一番對峙，不過是撕破了臉皮的開端。太後不會善罷甘休，明日的朝堂，必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而慈寧宮內，太後看著李珩離去的背影，猛地抬手，將軟榻上的錦枕狠狠摔在地上，聲音淒厲：“好一個李珩！好一個忘恩負義的小兒！哀家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

劉全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隻能小心翼翼地勸道：“太後息怒，皇上如今羽翼漸豐，咱們暫且忍一忍，從長計議……”

“忍？”太後紅了眼，一腳踹開身前的小幾，“哀家忍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日！他想趕儘殺絕，哀家便陪他賭一把！去，明日上朝，不管是老臣還是宗親，哀家都要他們站出來，聯名上奏！我倒要看看，他李珩敢不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駁了眾臣的意！”

夜色漸深，慈寧宮的燈火明明滅滅，映著太後猙獰的麵容，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

而紫宸殿內，李珩剛回到書房，影便從陰影中走出，躬身道：“皇上，慈寧宮的人已暗中聯絡了三位老臣和五位宗親，明日早朝，他們必定會發難。”

李珩走到禦案前，拿起那本尚未合上的卷宗，指尖劃過“裴衍”二字，眼底冷光一閃：“意料之中。”

他抬眼看向影，語氣沉穩：“明日早朝，你暗中調遣影衛營，守在殿外，以防突髮狀況。另外，將裴衍私通北境的核心證物，提前交由三司首輔，讓他明日在朝堂上，替朕頂住壓力。”

“屬下明白。”影應聲退下。

殿內隻剩下李珩一人，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這盤棋，該落子了。”

明日的朝堂，便是他與太後的終極博弈。要麼，太後徹底認輸，收斂權柄；要麼，他扳倒太後，真正掌控大靖的乾坤。而這深宮棋局的下一步，早已在他的算計之中，步步為營，絕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