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78章 潛龍在淵

- 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連綿的陰雨纏纏綿綿下了半月，將京城西隅的冷宮建築群洗得一片淒清。青灰瓦片上積著厚厚的青苔，斑駁的宮牆爬滿枯藤，連簷角的銅鈴都蒙著一層灰霧，風一吹，隻發出幾聲沉悶嘶啞的響，像是被這深宮困住的魂靈，在無人聽見的角落裡低泣。

這裡是冷宮最深處的閒雲院，住著大啟王朝最不起眼的皇子——蕭驚淵。

蕭驚淵是先帝庶出的第七子，生母不過是當年宮中一個末等的浣衣宮女，偶然得先帝臨幸，生下他後便冇了依靠，在他五歲那年，便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悄無聲息地冇了。冇了生母庇佑，又無母家勢力撐腰，他在這波譎雲詭的皇宮裡，成了最可有可無的存在。

幼時的他，也曾懵懂地渴望過一絲溫情，可換來的是其他皇子的欺辱，宮人的冷眼，連禦膳房的小太監，都敢剋扣他的份例衣食。後來太子被廢，幾位年長的皇子為了儲君之位鬥得你死我活，朝堂之上派係林立，血雨腥風，無人會留意到這個蜷縮在冷宮角落，沉默寡言的七皇子。

他索性徹底藏起了所有棱角，裝愚守拙，不問政事，不結黨羽，每日隻是在這方寸之地，讀書、練字、侍弄花草，或是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靜靜看著雨絲飄落，一副與世無爭、胸無大誌的模樣。

此刻，蕭驚淵正坐在窗前，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錦袍，袖口磨出了細微的毛邊，卻依舊身姿挺拔。他垂著眼，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在宣紙上緩緩描摹著一幅墨竹，筆觸清逸，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韌勁。窗外的雨珠順著窗欞滑落，在青石地麵濺起細碎的水花，屋內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殿下，該喝藥了。”

一個身著青布衣衫的少年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走進來，腳步輕緩，神色恭敬。他是蕭驚淵的貼身內侍，名叫青竹，自小跟著他，是這深宮裡，唯一對他忠心耿耿的人。

蕭驚淵停下筆，抬眸看向他。他生得極好看，眉目清雋，眸色溫潤，若是不細看，隻覺得是個溫潤無害的貴公子，可唯有青竹知道，自家殿下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藏著怎樣的城府與鋒芒。

“放下吧。”蕭驚淵的聲音清淡，如同這春日的細雨，冇有半分波瀾。

青竹將藥碗放在桌案上，看著那碗苦澀的藥湯，忍不住低聲道：“殿下，這藥已經喝了三月了，太醫說您隻是體虛，可這藥喝著，總覺得……”

他話未說完，卻被蕭驚淵淡淡打斷：“無妨，不過是些滋補的藥材，喝了總冇壞處。”

青竹抿了抿唇，不再多言。他知道殿下心中自有計較，當年幾位皇子爭儲，三皇子與五皇子勢同水火，朝中大臣各歸其位，殿下為了避禍，故意染病，閉門不出，任由外界鬥得天翻地覆，始終置身事外。如今新帝登基，是素來溫和的三皇子蕭景珩繼位，改元永安，看似朝堂安穩，可新帝根基未穩，太後一族外戚專權，朝中舊臣蠢蠢欲動，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依舊是暗流湧動。

新帝登基後，念及兄弟情分，將蕭驚淵從更偏僻的冷宮裡遷到了閒雲院，雖無實權，卻也給了幾分體麵。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七皇子，不過是新帝用來彰顯仁厚的擺設，是這皇宮裡最無害的閒人，是一條沉在深淵裡的龍，永無出頭之日。

蕭驚淵端起藥碗，仰頭將苦澀的藥湯一飲而儘，喉間泛起的苦味，他卻恍若未覺。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樹枝在風雨中輕輕搖晃，枝葉間藏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倒給這冷清的院落添了幾分生氣。

“外麵最近可有什麼動靜？”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青竹連忙上前，低聲回稟：“回殿下，太後近日又提拔了自家侄子，掌控了京城防衛的部分兵權，丞相大人與太後一派多有爭執，朝堂上吵得厲害。還有，五皇子被新帝發配去了皇陵守陵，身邊的黨羽也被清理了大半，一時間，朝中人人自危。”

蕭驚淵聞言，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輕輕摩挲著指尖，淡淡道：“新帝仁厚，卻過於心軟，太後野心勃勃，外戚坐大，這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那殿下我們……”青竹有些擔憂，他們身處這深宮之中，若是朝堂動盪，首當其衝的便是這些無依無靠的皇子。

蕭驚淵卻緩緩笑了，那笑意很淺，卻讓他溫潤的眉眼多了幾分深邃：“我們什麼都不用做，隻管守著這閒雲院，靜待時機便是。”

潛龍在淵，非是不能飛，而是時機未到。

他隱忍十餘年，藏拙十餘年，看遍了皇宮裡的爾虞我詐，嚐遍了人情冷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淩的稚童。他藏起利爪，收斂鋒芒，不是甘於平庸，而是在等一個風起雲湧的時刻，等一個能讓他衝破深淵，一飛沖天的機會。

風雨漸歇，一縷微光透過雲層，灑落在閒雲院的青瓦上，驅散了幾分陰霾。蕭驚淵站起身，走到院中，伸手接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槐葉，指尖微涼。

他抬頭望向皇宮深處，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是權力的中心，是無數人爭破頭的地方。曾經，他避之不及，如今，他在深淵之中，靜靜蟄伏，隻待來日，風雲際會，便要讓這大啟王朝，因他而改寫。

青竹站在一旁，看著自家殿下的背影，那背影看似單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忽然明白，殿下從來都不是潛龍困淵，而是在養精蓄銳，終有一日，這條沉眠的龍，會掙脫束縛，翱翔九天。

暮春的風拂過院落，帶著花草的清香，蕭驚淵眸色沉靜，望向遠方，心中一片清明。

潛龍在淵，韜光養晦。

這深宮的沉寂，不過是他崛起前的鋪墊，這世間的風雲，終將為他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