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陽城的雪,下了三日才歇。
晨光破開雲層時,洛水上覆著一層薄冰,在朝陽下泛著碎銀般的光。紫微城垂拱殿內,檀香嫋嫋,新鑄的銅漏滴水聲聲,敲得滿殿寂靜。武則天已換上一身玄色織金朝服,頭戴九龍四鳳冠,端坐於禦座之上,眉眼間不見昨日風雪夜的半分悵惘,隻剩君臨天下的凜冽。
殿下百官按班肅立,衣袂翻飛間儘是小心翼翼。昨夜天後驟廢廬陵王、火速拜狄仁傑為相的訊息,已如驚雷炸遍朝野,人人自危,不知這突如其來的人事變動,究竟是福是禍。
狄仁傑立於文官之首,青衫洗得乾淨,腰懸魚符,身姿挺拔如鬆。他昨夜接旨後便宿於中書省,一夜未眠,將朝堂近半年的奏摺梳理完畢,此刻麵上雖有倦色,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內侍總管高唱一聲,聲音在殿內迴盪。
話音剛落,隊列中便走出一人,身著紫袍,麵容陰鷙,正是酷吏丘神勣。他躬身行禮,聲音尖銳刺耳:“臣啟天後,廬陵王李顯被貶均州,然其舊部在洛陽暗中串聯,私藏兵甲,意圖謀反,臣已查獲證據,請天後下旨,徹查李氏宗室!”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嘩然。
李氏宗親聞言皆麵色慘白,紛紛低頭屏息。誰都清楚,丘神勣口中的“徹查”,便是羅織罪名、構陷株連的開端。自武則天臨朝以來,酷吏橫行,多少忠臣良將、宗室子弟,皆因一句莫須有的“謀反”,家破人亡。
武則天指尖輕叩禦座扶手,目光沉沉地掃過殿下,落在丘神勣身上,不置可否:“哦?有何證據?”
丘神勣立刻上前,遞上一卷泛黃的帛書:“此乃從李顯舊部府中搜出的密信,上麵約定三日後在洛水之濱舉事,接應李顯潛回洛陽!”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李氏宗親中已有幾人渾身微顫,生怕下一個被牽連的便是自己。
就在此時,狄仁傑緩步出列,對著武則天躬身一禮:“臣,有本啟奏。”
武則天抬眼,目光微緩:“狄卿但說無妨。”
“臣昨夜翻閱江南賑災案卷,偶見洛水沿岸河堤年久失修,百姓苦不堪言,”狄仁傑聲音平穩,不卑不亢,字字清晰,“至於丘大人所言密信,臣懇請天後明察——此帛書紙質新脆,墨跡未乾,絕非三月前所寫,分明是近日偽造,欲構陷忠良,擾亂朝綱!”
眾人皆驚,紛紛看向丘神勣手中的帛書。丘神勣臉色驟變,厲聲喝道:“狄仁傑!你竟敢質疑朝廷命官,包庇反賊!”
“臣並非包庇,隻是維護法度,”狄仁傑抬眸,目光如劍直逼丘神勣,“國之法度,在於證據確鑿,而非酷吏一言定罪。若僅憑一封偽造密信便大開殺戒,隻怕天下百姓寒心,朝堂動盪,這絕非天後願見,更非江山之福!”
他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急報:“啟稟天後!洛水河堤崩塌,南岸數十戶百姓房屋被淹,請求賑災!”
武則天眸色一沉,看向丘神勣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丘神勣渾身一僵,再也不敢多言,手中的帛書彷彿成了燙手的山芋。
“丘神勣,”武則天聲音冰冷,不帶半分溫度,“構陷朝臣,欺瞞朕躬,即日起罷官奪職,交大理寺嚴查!”
“天後饒命!天後饒命啊!”丘神勣癱軟在地,被侍衛拖出大殿,哭喊聲漸漸遠去。
殿內百官皆鬆了一口氣,看向狄仁傑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與感激。
武則天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威嚴傳遍大殿:“自今日起,凡酷吏再敢羅織罪名、構陷良善者,一律同罪論處。狄仁傑,朕命你即刻前往洛水河堤,督辦賑災,修複堤壩,三日之內,務必安頓好受災百姓,不得有誤。”
“臣,遵旨。”狄仁傑躬身領旨,語氣堅定。
朝散之後,百官紛紛散去,有人上前向狄仁傑道謝,皆被他溫言勸回。他未回中書省,直接換上便服,帶著兩名親隨,快步趕往洛水南岸。
洛水岸邊,已是一片狼藉。崩塌的河堤堵住了河道,渾濁的河水漫過岸邊,沖毀了民房,百姓扶老攜幼,站在高處啼哭不止,衣物糧食皆被大水沖走,饑寒交迫,慘不忍睹。
狄仁傑見狀,心頭一緊,立刻吩咐親隨:“速去附近糧倉調糧,先支起粥棚,安頓老弱;再召集工匠,即刻籌備石料木材,搶修河堤!”
他親自走入災民之中,扶起一位摔倒的老婦,輕聲詢問災情,又蹲在河邊檢視水勢,指尖被冰水凍得通紅,卻毫不在意。
不遠處的柳樹下,一輛青布馬車靜靜停著,車簾掀開一角,上官婉兒站在車內,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奉武則天之命暗中跟隨,看著狄仁傑一身便服,與百姓同立寒風中,毫無宰相架子,眸中不禁泛起幾分複雜的神色。
這位新拜的宰相,冇有朝堂之上的圓滑,冇有權貴子弟的驕縱,唯有一顆裝著江山百姓的仁心。
夕陽西下時,洛水岸邊已支起了數座粥棚,熱氣騰騰的米粥端到災民手中,哭聲漸歇。狄仁傑站在河堤上,看著漸漸穩定的災情,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而此刻的紫微城內,武則天站在窗前,望著洛水方向的落日餘暉,聽著上官婉兒傳回的稟報,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仁傑此人,果然不負朕望。”她輕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欣慰,“有他在,這朝堂,這百姓,便有了幾分安穩。”
隻是她不知,洛水的波瀾雖暫平,朝堂的暗湧,纔剛剛開始。遠在均州的廬陵王李顯,在冷宮中度日如年;蟄伏的李氏宗室,在暗中伺機而動;而那些被打壓的酷吏餘黨,正躲在陰影裡,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狄仁傑站在洛水岸邊,望著滔滔河水,眉頭微蹙。
他知道,今日救下的是災民與朝臣,可日後要護的,是這風雨飄搖的江山,是天下蒼生的安穩。
仁心在懷,利刃在手,前路漫漫,他唯有一步一步,踏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