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48章 權禦仁心· 風雪廢帝夜

- 洛陽城的雪，是從酉時開始落的。

鵝毛大的雪片子砸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冇發出半點聲響，就被簷角的寒氣凍成了細碎的冰碴。紫微城的永樂殿裡，燭火燃得正旺，紅燭芯子偶爾“劈啪”一聲爆響，映得殿內明黃的簾帳泛著冷光。

李顯跪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玄色朝服的下襬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子，凍得他指尖發顫，連握著玉圭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身前站著的內侍省令上官婉兒，一身緋色官袍，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冊書，垂著眼，語氣聽不出半分情緒。

“陛下，”上官婉兒的聲音透過燭火的暖霧，落在李顯耳裡卻比雪還涼，“天後令：廢廬陵王李顯為廬陵王，遷居均州。即刻起行，不得延誤。”

李顯猛地抬頭，額前的碎髮沾著雪水，黏在額角。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團化不開的雪，隻能擠出嘶啞的氣音：“婉兒……你我自幼相識，難道就不能……替朕向母後說句情？不過是一句戲言，她竟當真了……”

那日禦花園的宴上，他喝多了，對著身邊的侍從口出狂言：“我乃大唐天子，即便讓位，也輪不到武氏子弟！”話出口的瞬間，他就悔了——母後臨朝稱製七年，朝野上下皆是她的勢力，他這個掛名的皇帝，不過是座擺在正殿裡的泥胎。

可悔也晚了。

上官婉兒終於抬了眼，眸子裡映著燭火，卻無半分暖意。她將冊書遞到李顯麵前，指尖碰到他凍得發紫的手指，又飛快收回：“陛下，君無戲言。天後說，你既忘了‘為國以禮’的祖訓，便該先去均州的冷宮裡，好好學學如何做個安分的臣子。”

她說著，轉身走向殿門，掀簾的瞬間，外麵的風雪一股腦灌了進來。燭火猛地晃了晃，險些熄滅。

李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終於撐著地麵站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針紮似的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曾經握筆批奏、握劍禦敵的手，如今連舉起玉圭都費力。他想起初登大位時，母後坐在側殿的鳳椅上，笑著對他說“顯兒，這天下，你且試著坐一坐，坐不穩，母後再扶你”。

那時他以為母後是慈母，如今才知，這鳳座下，藏著的是淬了冰的刀刃。

“傳旨，”李顯的聲音終於穩了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備車。本王……這就去均州。”

他走到殿外，風雪瞬間裹住了他。雪花落在他的眉骨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落。宮牆下的侍衛肅立如鬆，甲冑上結了厚厚的冰，卻無一人敢抬頭看他一眼。

馬車的車簾被掀開，裡麵鋪著厚厚的氈毯，卻依舊冷得像冰窖。車伕揚鞭的瞬間，馬蹄踏碎了地上的積雪，車輪碾過雪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朝著紫微城的北門駛去。

風雪越來越大，遮住了洛陽城的萬家燈火，也遮住了李顯回頭的目光。他不知道，這一去，便是十年；更不知道，十年後，會有一人身著青衫，手持一卷舊策，站在均州的城門外，等他歸來。

而此刻的紫微城正殿，武則天正坐在鳳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殿內的燭火映得她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寒夜裡的星。

“廬陵王走了？”她頭也不抬，聲音平靜無波。

上官婉兒躬身回稟：“迴天後，已啟程往均州去了。”

武則天輕輕“嗯”了一聲，將扳指套在拇指上，緩緩站起身。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窗欞，外麵的風雪撲麵而來，吹得她鬢邊的珠翠輕輕晃動。

“他以為朕是恨他那句戲言嗎？”武則天望著漫天飛雪，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悵惘，“朕是怕，怕他真把自己當天子，怕他毀了這大唐的江山。”

武周王朝的根基，還未紮穩。邊患未平，酷吏未除，宗室舊臣虎視眈眈。李顯性子軟，卻耳根軟，若讓他繼續坐在龍椅上，遲早會被身邊的奸人蠱惑，做出親小人、遠賢臣的事。

“去傳狄仁傑來。”武則天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往日的威嚴，“朕要他，接這宰相之位。”

上官婉兒一愣：“天後，狄仁傑剛從江南賑災歸來，不過半月，尚未休整……”

“朕要的，就是他這股還冇散的銳氣。”武則天打斷她，目光堅定，“如今朝堂，能鎮得住酷吏，能勸得住朕，又能守得住百姓的，唯有他一人。”

風雪依舊在落，落在紫微城的飛簷上，落在洛陽城的宮牆上，也落在大唐王朝的轉折點上。

狄仁傑此時正在洛陽城外的驛站裡，藉著燭火翻看江南的賑災冊。他剛從水災重災區回來，靴底還沾著江南的泥垢，臉上帶著未褪的疲憊，卻眼神清亮。

聽到內侍傳召時，他愣了愣，隨即放下冊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

“天後深夜傳召，怕是有大事。”狄仁傑自語著，起身跟著內侍走向紫微城。

風雪迎麵而來，他卻不覺得冷。他知道，從踏入這正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要與這大唐的江山，緊緊綁在一起了。

正殿內，武則天端坐鳳椅，燭火映得她周身彷彿覆了一層金光。狄仁傑躬身行禮：“臣狄仁傑，見過天後。”

武則天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擲地有聲：“仁傑，朕命你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日起，執掌朝政。朕要你，以仁心護百姓，以智謀安朝堂，以鐵腕鎮奸邪——助朕，坐穩這武周江山。”

燭火跳動，狄仁傑抬頭，迎上武則天的目光。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便知彼此肩上的重擔。

風雪在殿外呼嘯，卻吹不散殿內的決心。

權禦天下，需以仁心為基；安邦定國，終靠智謀為刃。

屬於狄仁傑的篇章，從這風雪夜，正式開啟。屬於武周王朝的棋局，也在這一夜，落下了第一枚棋子。-